人流涌动起来,书逾又被人推搡了一下,他侧过身躲人,却差点没站稳,手腕上骤然传来一阵凉意,一下子直通神经深处。
他靠着旁边的力道站稳了,没动,也没出声。
他害怕自己的声音扰了清净,更害怕自己开口还是装傻。
黎江介也没有松开他,在随波逐流的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挪动过。
烟花最璀璨的时候过去了,而后紧接着的是冰天雪地里的舞台秀。
目光所及是闪烁的灯光,沿着广场外沿移动的雪橇,以及热闹喧哗的人群,优美的歌喉和弦乐由远及近,也只能是这个夜晚的点缀。
“还玩不玩?”
黎江介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呆愣着,缓慢摇头:“都行,但是估计找不到他们了,人太多了。”
“那还是继续看烟花秀?零点肯定还有一场。”
书逾抿唇想了想,还是说:“太晚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或者应该找纪睿他们,人多的时候,应该能够缓解他现在的无措和茫然。
但是他又陷入了自我麻痹的空间,不想动,不仅自己不想动,也不想要对方动。
手腕有些发烫了,倏然间,他好像又感到了一丝渗透进来的冷意,从对方松动的指尖。
他低头看了眼,在自己手腕彻底获得自由的那一刻,被吹得冰冷指尖早于他的意识,拦住了收回去的那只手。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活了过来,热气从后背升腾,一直到脸部,到太阳穴。
恍惚得仿佛置身虚幻的世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又感觉到了耳边的呼啸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我们回家吧。”
“好。”
书逾太累了,分明刚才只是站着,分明时间距离晚饭结束才过去了半个小时,他却已经心力交瘁。
回去的时候,已经等不到公交车了,所以黎江介打了车,但是等车的时间却依旧漫长。
“雪变大了。”
“嗯,难得。”书逾看见伞面的白色都厚了一层,黎江介手转了转,刚安稳下来的雪花,便被抖落了。
书逾下意识接了一下,却被冻得缩回了手。
黎江介看向了他,突然从侧面站到了他正面,猝不及防地伸手触碰了他的手背。
“别贪,小心长冻疮。”
“没长过。”
书逾没有来得及避开,也没有再避开的机会。
这也不算牵手,他只能闭着眼在心里默念。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聚焦着视线,也清楚知道视线中的秘密和想要得到的回应。
他心虚了,也动摇了。
他没有说明确的目的地,黎江介便打车回了出租房。回去的路上,出租车里开着暖气,更让他头脑发昏,还好回去的路程不远。
小区和刚才的街道是两个世界一般,寂静地可怕,只有亮着灯的人家,却没有一丝不属于夜晚的喧哗。
从进小区到家门口,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你洗不洗澡?”
“嗯,出汗了。”
“好,那我等会儿吧。”
进屋之后,黎江介也没有说别的,书逾却没有从中感觉到松一口气。
洗澡的时候,甚至忘了放热水,本来不想洗头的,却把头发也淋湿了。
于是在于是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出来,黎江介那边房门紧闭着,他犹豫了一会儿,也没过去叫,回房间用手机发了条消息。
他们的聊天界面太干净了,坐在书桌前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本被他垫在最底下的日记本,思绪很混乱,却足够他在空荡的界面上,打出几个字。
手指从发送键上移开的瞬间,他就把手机扔到了一遍,埋头捂住了自己发热的耳朵,然后又后知后觉地,把手机捡了回来,看对方没有回复,甚至有想要撤回那一条消息的冲动。
就在他兀自纠结的时候,他听到了对面突然的开门声,以及一阵急切的脚步。
他吓了一跳,紧接着下一秒就是自己的房门被敲响了。
第一声响他没动,黎江介也不罢休,又敲了两声。
“书逾,我有钥匙的。”
“……”
书逾没想到他还带上威胁了,无语的同时又觉得他过于激动了,反倒让人不安。
但他还是先过去开门了,黎江介脱掉了外套,这会儿只穿了一件毛衣,他让了一步,让黎江介进屋,毕竟外面没有暖气。
然而黎江介却没动,隔着门口那道虚无的界限,目光盯着他的脸:“你给我发的,什么意思?”
书逾当然知道他来问什么,只是没想到,他想要通过网络避免的场面,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去。
“就是……字面的意思。”
“我没看懂,我文盲。”黎江介面不改色地说。
“……”
这人是真的好意思说出来这种话的吗?
“你不觉得没头没尾的吗?”黎江介又说。
书逾愣了愣,疑惑:“嗯?”
“多久呢?”
“……黎江介,你能不能……”
“能,我回答的是你发的那句话。”黎江介在他沉默的尾声里,回应他的话,“刚才的问题,当我没问。”
他说完就要伸手去够房门,打算转身走。
书逾本就一团乱的脑子,被他搅得更加混乱了,在意识不受控制的时候,嘴巴比他的手都要快,还没来得及碰到他,就被自己的声音中断了:“黎江介,你的耐心,是在别人身上都用完了吗?”
他说完就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到黎江介的身形顿住了,空气中停留的那只手,在停顿了两秒后,还是落在了门把手上。
“书逾,你真的……”他的声音到一半,就卡顿了。
书逾听不到后半句,更觉得心慌,也更懊恼,他不懂为什么好好的氛围,会被引到这个方向。
“对不起,我不是在说那个……”
“我知道,我是想说,所以,你别跟着耍我。”
“我没有……”
“嗯。”
黎江介的语气太过于沉静,比起生气,反讽,这一刻的反应,让人捉摸不透,也不敢捉摸。
“晚安。”
书逾终究还是没有来得及更进一步的解释,他怕多说多错,等到房门关上,房间外回复寂静,没一会儿,浴室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他还站在门口,直到脚麻了,才坐到床上,黑屏的手机,轻轻一碰,解锁的界面就是那条犯错的消息。
“黎江介,你给我点时间。”
他只是想要一点,就只是一点,让他能够思考的时间。
他曾梦寐以求的场面,在现实世界上演的时候,却如此避而不及。
他努力过了,也尝试过让自己忽视,但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只是想要在妥协的前面加一个期限,可这个期限具体要多久,他没有衡量过。
他好像,还是弄巧成拙了。
黎江介没说错,没头没尾的,不如不说。
发这句话的人,才是彻头彻尾的文盲。
他没想到黎江介会那么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急切到要立刻当面给一个答复,他更没有想过,比起黎江介自己,他这个曾经有过觊觎之心的旁观者,更在乎他那段无疾而终的情窦初开,以至于在刚才那样的时候,他能够说出那句话,来试图让黎江介证明——曾经你给过别人的特权,凭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
当你想要去和别人比的时候,就已经昭告着失败。
以前,如果,就好了。
这三个词组在一起,必然是一个攻无不克的词条,也足够描绘出太多精彩绝伦的故事。
但是黎江介的那段故事里,不应该有这几个词。
如果有,他再次面对向朝的时候,就不会是那样的态度。
书逾亲眼见过,却还是不信。
他抱着手机埋头在枕头里,感受着心跳持续的加速,脑海中有过很多的画面。
他决定忘记那些在他眼里本属于黎江介的“重要”的过往,第一步是要消灭掉他还保留着的那些痕迹。
是了,明天该回家。
他恍惚了很久,隔壁的声音消了下去,他才坐起来,在床头又陷入了纠结。
他该整理好新的逻辑发给黎江介,但是黎江介刚才的举动,应该已经告诉他了,比起隔着屏幕的文字,他更接受面对面的答复。
文字会骗人,但是说话的时候,状态往往真实。
要说黎江介从过去的经历中学到了什么,可能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书逾想着想着,就说服了自己,接连激烈的头脑风暴,让他在松懈的那一刻,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再意识回笼的时候,就是朦胧中有人在叫他,他还没清醒,眼睛睁眼就看见了黎江介,瞬间头痛得厉害。
“你怎么来我房间了?”
眼前的脸好像在晃,但是声音还是精准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我说了我有钥匙,这是我租的房子。”
“……哦,忘了。”
书逾想起来是有这回事,但是他记得,昨晚好像不是这个走向的剧情……
“你能起来吗?抬手,量体温。”
“什么?”书逾很懵。
黎江介还在扯他的胳膊,他没反抗,直到一阵寒意从咯吱窝蔓延开来,他才动了一下,却被轻易摁住了。
“什么什么?你脑子还清醒吗?要不要回忆下昨晚你是怎么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