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书逾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整个院子一片寂静。
他爸去上夜班了,无论怎样的争吵之后,生活的重担却依旧不会撤下,美名其曰:“生活总要继续”。
书莘静悄悄地进了他的房间,还抱着自己的被子,走到阳台门前叫他:“哥?”
书逾转过身看他,还有些疑惑:“你怎么过来了?”
“我想跟哥一起睡,行吗?”
“行,一块儿睡吧。”书逾笑着答应,然后就回到了屋内,看着他把被子放到床上,又问他,“妈上楼了吗?”
“没,应该还在储物间吧。”
每当这种时候,她总会把自己锁进那个狭窄的房间,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连书莘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哥,我会好好读书的,将来考个好学校,肯定不会做你的累赘的。”
书逾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嗯,哥相信你。”
书莘跳上床,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哥脸上的伤,有些愧疚:“哥,你脸上疼吗?”
“不疼,没事。”书逾给手机冲上电,也没什么看书学习的心思,干脆上床了,“耳机检查过了吗?还能用吗?”
“我刚才试了试,能用,应该问题不是很大,我明天拿去店里检查一下。”
“那就好,等你生日,再给你换一个新的。”
书莘顿时喜出望外:“真的?”说罢他又想到妈妈的话,脸上表情淡了,“还是算了,我就是听个歌,用不着花那么多钱,哥你留着自己用就行了。”
“这不是你把我卖给同学赚钱的时候了?”书逾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拍着他的后脑勺玩笑道。
“哪有,我才不舍得呢,”书莘抬起头看向他,语气认真,“我哥是这世上最好的,我又不是傻,我以后肯定把你护得死死的。”
“少给我以后,画什么大饼,先把你自己护好吧,”书逾敲了他一下,又狠狠蹂躏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仰面躺下,“睡觉!”
“哎呀,哥你不要打我头了,我要是长得比你矮,肯定是你的错。”书莘气鼓鼓的瞪着他,扑过去趴在他旁边,两根手指头不安分地戳着他的胳膊。
“干什么?”
“没什么,”书莘收回手指头,继续趴着,突然好奇地问他,“哥,你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或者,就是梦想,哥,你的梦想是什么啊?”
书逾静了静,目光盯着头顶的灯光,思绪却飘到了窗外,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哥?”旁边的书莘又戳了戳他。
书逾侧过头,回答他:“我的梦想,以后你会知道的。”
“什么啊?现在就说不行吗?搞那么神秘,你要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书莘不服道。
“跟你比起来那当然是小事,我的大明星。”书逾笑着道。
“什么嘛,你感觉你在骂我。”书莘哼了一声,头枕在手臂上,露出失落的样子。
“别装,你哥用这招的时候你还在吸奶瓶呢。”
“过分!”书莘转头把脸埋到另一边,狠狠锤了锤床泄愤。
“好好躺着,别折腾,明天还要去上课。”
“知道。”书莘闷声道,慢慢地翻身躺平了,房间的灯也同时被书逾关灭了。
“哥晚安。”
“嗯,睡吧。”
月光还很亮,窗外隐约可见别家的灯火闪烁。
书逾睁着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耳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但毕竟是刚哭过一场,没一会儿就很平顺了。
他却睡不着,因为那个问题,让他思考不出结果。
人都应该有梦想,有想做的事情,有想要拼尽一切的目标,为名,为利,为自己,为别人,总有那么一个。
可是,他的梦想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只是他偶尔在想,如果他想要的,是世俗偏见,是千夫所指,是万丈深渊,那又该怎么办呢?
……
第二天,书逾是要去给一个小朋友上课的,人是梁朗介绍的,是他堂弟,因为住在一幢楼,于是干脆就长期在梁朗家里上课,也就是方便了梁朗抄作业。
书莘在他起来的时候就睡眼惺松地也起了,扒上衣服洗了把脸才清醒了。
“约的几点的课?”书逾问他。
“九点。”
“那还早,还是原来的地方上课吗?”
“嗯。”书莘摆着手臂提神醒脑,然后跑跑去阳台看了一眼,“妈好像在楼下。”
“没事,走吧。”书逾收拾完要带的东西,提醒他,“别落下东西,去把包背上。”
两人下去的时候,韩镁正好在院子里浇完花,洗菜准备做早饭。
“妈。”
韩镁早就看到他们了,目光落在书莘身上两秒,最后只是问了书逾:“这学期补课时间改成早上了?”
“嗯,所以我们就不吃早饭了,一会儿路上买点就行了。”
“也行,身上有钱吧?”
“有,放心吧。”
韩镁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看着他们出门。在门口的时候,书莘又转头说了一声,“妈,那我们走了啊?”
“嗯,路上小心。”
书莘顿时松了一口气:“哥,妈这是不反对我了?”
“你只要把学习成绩抓住了,妈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嗯,肯定的!”书莘笑着保证,整个人又活了起来,一点都不蔫了。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书逾的目光注意到了一个正从路边转弯进来的身影,迎面对上时,那个黑色的口罩,让他猛得停下了脚步。
对方也看见了他,应该是略有惊讶,却只是冷淡地从他旁边走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下。
直到彻底走出了他的感知范围,他还是没有缓过来,仿佛在做梦一般。
“哥?怎么了?”
书逾回过神,终于还是转身看了一眼,黎江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里,他有些失神,转头对书莘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嗯。”
书莘上课的地方和他去梁朗家顺路,比他先两站下车,等他下车之后,书逾就看到了梁朗来的消息。
“到哪了到哪了?我来接你!我家装修呢,我们去楼下。”
“还有两站,快到了。”
“行,我火速来了!”
放下手机,书逾又想到了小区门口的那个碰面,黎江介肯定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
黎江介家里出事的时候,他也关注了一些,别的不清楚,但是他爸爸入狱的消息却是全市的人都知道的,再然后,就是黎江介在学校成为了公敌,一夜之间丑闻漫天,偷题、作弊、买通关系、以权谋私,人人群起而攻之,直到实验室的一场大火,彻底压垮了那个才十六岁的少年……
从那以后,黎江介就淡出了视线,传言中,那场火不仅让他在医院昏迷了一周,还毁了容,嗓子也受了重伤,之后他带伤考试,虽然和第一名差了十八分,但是已经足够证明他原有的实力。
他拒绝了恒毅高中提出的入学邀请,转而去了不起眼的渠水高中。
而这两所学校,恰好是对门。
书逾也是在考了高分之后最终去了渠水,好无疑问,他是为了钱,虽然他刚入学也交了学费,但也只是一小部分,何况还有一大笔的奖金。但黎江介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却是让人觉得扑朔迷离。
所以他有时候觉得命运在和他开玩笑,当他怀着希望报考恒毅的时候,最终却只能迫于现实选择了条件最丰厚的渠水,而在这个时候,上天又给了他一个惊喜,一个足以让他彻夜难免却不敢面对的惊喜。
高一一年,一墙之隔,他屏蔽了关于黎江介的大部分信息,哪怕周围有人议论,哪怕隔着人群匆匆一瞥,他始终只是把自己摆在陌生人的位置上,听过看过回忆过,他还是他,对方还是对方。
从前他们就是陌生人,现在依旧是,并没有什么区别,也不需要有区别。
他甚至不如纪睿,不如那个叫方乔玲的女生,只是因为他的内心,住着另一个让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他”。
很多人亲切地称呼他为“本我”,也有人管他叫“心魔”,但无论是哪个称呼,都表明“他”本不应该存在。
他无法杀死“他”,那就只能选择共存。
可是共存,有时候是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