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停停靠靠,车上渐渐多了人,书逾旁边坐了一个抱孩子的老人,小孩子并不安分,两只手揪着书逾的衣服,咯咯地笑着。
然而书逾没动,或者说,是不敢动,他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前方停靠,沧水路口。”
机械的报站声中,车辆再次停靠,带来极大的惯性,旁边的小孩终于松开了他,而他也就顺势站了起来,拉着吊环稳住了身体。
在车门完全打开之后,他下了车,周围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他没来过这里,也无需在这里下车,但是他不得不离开那个密闭的让他喘不过气的空间。
然而就在他吐出一口气打算换一辆车回去的时候,他转身就撞上了一道寒潭似的目光,带着几分嘲意。
“……”
书逾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心跳瞬间卡了一瞬,在胸膛传来一阵钝疼,脸色变得近乎惨白。
黎江介好笑地看着他,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旁边的商业街带。
“你……”书逾瞳孔一震,脑子陷入一片空白。
“不是很好奇吗?偷听多没意思,光明正大的看不是更满足?”
黎江介的语气像是在讽刺他,事实上,应该就是在讽刺他。
被他拉着拐进一条胡同,书逾就看见了前面最大的一家店面,FRONT,是一家网吧。
书逾看着那几个闪烁的标识,终于意识到刚才下车的自己有多神志不清。
沧水路口的网吧,梁朗的老巢了,而他居然把它记在了潜意识里。
“以前来过?”黎江介问他。
“没有。”
黎江介笑了声,似乎觉得这个答案一点新意都没有。
已经走到了门口,书逾想回头也来不及了。网吧门口的牌子上挂着“正规经营场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但是这会儿,两个未成年高中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了进去。
网管和黎江介一看就是认识了,甚至对书逾多看了两眼,笑眯眯道:“今天这还带了人来啊?同学?”
黎江介没有理他的问题,轻车熟路地问他:“楼上还有机子吗?”
“有啊,上边比较安全,你自己上去吧,位子随便挑。”
书逾看着他们对话,耳边全是嗡嗡的响声,旁边不少穿着校裤的少年正热火朝天,聊天的声音早已盖过了鼠标声。
黎江介把他带到了楼上,在楼梯的交界处,耳边就清净了很多,机械键盘的声音占据了书逾大半的耳膜,一眼望过去,果然也都是年纪不大的学生。
“坐啊。”
书逾闭了闭眼,深呼了一口气:“……我不打游戏。”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不会。”
“不会?”黎江介轻笑,看向他,“你还想让我教你啊?”
“……”
书逾静了静,在旁边坐了下来。
二楼的座位明显比一楼宽敞,设备也更新,估计价钱也高。黎江介一看就是常客,再联想刚才在办公室外听到的对话,书逾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因为面前的人,很陌生。
在他潜意识里,面前的人应该是个少年天才,他聪明、自信、生而带着光环,永远会是人群中的焦点,也会是很多人追逐的方向和目标,他的未来,也许就是像路祁那样,或许比他更好,让人翻开他的履历,就觉得遥不可及,即便是昔日同窗,也大多只能感叹一声,啊,他还是那么厉害,果然还是他。
这个世界在他年少时就送了他无数灿烂耀眼的高光时刻可,同时也让他一夜间失去了所有,他本该是故事的男主角,却成了邪恶的反派,他低迷、沉没,眼里的光芒被乌云取代,从此一蹶不振。
但是,这只是配角眼中的故事发展,对于主角和他的追随者来说,他只是收敛了曾经的锋芒毕露,把那些妄图抹掉他的人当成笑话,有朝一日,他定会逆风翻盘,把所有人再次抛在身后,也包括那些流言和中伤,从此,那颗被乌云笼罩的星星,褪去尘埃,依然光芒如旧。
然而,现实告诉书逾,面前的人,这个真正的主角,已经不想再当那颗星星了,他即将选择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哪怕他相信,他可以做得很好,可以做到让所有人都惊艳,即便是从零开始,但是,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
黎江介的声音从旁边传进他的耳朵,并不激烈,时常只是几个音节,但是却游刃有余地操控着整个游戏的对战。
书逾听着费劲,也不想听,但是他没有办法回避,更没办法告诉自己,这是假的。
十五六岁的黎江介如同刚凿的玉石,连声音都清亮而自信,而旁边这个不动声色的少年,经历了时间和心态的淬炼,声音里反而带上了让人无所遁形的锋利。
此时此刻,书逾倒是希望他是真的哑了,而不是每隔一会儿就在他耳边提醒他自己在干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他干脆拿出了书包里的作业,在桌上挪出了一个空位,然后开始低头写作业。
旁边的人手上动作没停,语气明显带刺:“不看看,不是好奇吗?”
书逾没说话,也没抬头。
黎江介又笑了,再开口时就换了语气,应该是在回复对面的人:“没谁,不在家,在网吧。”
连麦的肯定是熟人,不然不会问这种在不在家的问题。
果然后面还有:“给钱吧,不然没钱换高档的……再说……”
书逾这时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暼了一眼他的屏幕,游戏还在继续,他注意了一下那个ID,JYLine,果然就是上次在寝室里打游戏傅之麟带来的那个“代练朋友”。
JY?嘉缘?
他看了眼旁边的人,实在联想不到这人会拿自己妹妹的名字做游戏ID的可能性。
但是也说不准。
毕竟他都想辍学去打游戏了。
黎江介在网吧呆了一个通宵,看状态像是已经习惯了,但是书逾不习惯,他是撑了一晚上的眼皮才没在那种环境里趴下睡着。
天一亮,他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走。
旁边的人这会儿已经停了,注意力自然而然地放在了他这边,问他:“满足了吗?”
书逾看了他一眼,冷着声音回复:“需要谢谢你吗?”
黎江介听着他的语气,指尖轻捻:“你要是想谢,我也不反对。”
“昨天办公室的话,我不能跟你说我没听见,但是,我也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好奇一个和我不想干的人,我为我的冒犯道歉,同时会当好一个哑巴,以后也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书逾静静地看着他,把这一晚上堵在喉咙口的话都说明白了,然后带上自己的东西离开了位子。
昨天他不清醒,现在熬了一晚上,反而头脑明白了。
既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自我暗示都没用,还是想要多管闲事,那就干脆一点,明示吧。
回到家,韩镁看见他很意外,尤其再看他的脸色,更加觉得不对劲。
“这周不是不回来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而且还是这个点?”
书逾脸色不好,心情也确实很烦躁,一晚上没睡的状态不用看也知道差到了极点。但是对于韩镁,他当然不能说实话,只能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没事,就是临时不用去补课了,我就顺道回来了。”
韩镁当然太相信,现在才八点多,书逾从学校去给学生补课就十几分钟的路程,用得着这么早出门?
但是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关心了他的状态:“你这脸色也太差了,是不是没睡好啊?”
“嗯,我上楼了。”
缺失了一晚上的睡眠不是白天可以补上的,尤其他还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吃过东西,睡着也睡不舒坦。
期间韩镁上来给他拿了早饭,看见他在睡,就给他放桌上了,但是她一出门,书逾也就醒了。
他不想让他妈担心,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就像他想不明白,就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也只是被那个人的光环所吸引,最后却会变成另一种痴念,以至于所有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成了他心底的恶果,以至于他无论怎么告诉自己去逃避,最后都会以不堪收尾,如果这真的有宿命,那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没有什么光环,也不需要这样刻意的命运安排,也不需要任何的意外之喜,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就足够了。
……
一直睡到中午,书逾才下楼,韩镁不在院子里,但是桌上给他留了饭菜。
书逾没什么胃口,早饭吃了还没消化。在楼下逛了一圈,他出门扔个垃圾,只是打开门,就远远地听到哭声,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果然不远处旁边屋子的门口,几个小男孩在拉扯着中间的女孩子。
书逾皱了皱眉,还是走了过去。
小缘缘越哭越大声,抽噎着说话:“你们不准说我哥哥,我不和你们玩……”
旁边的男孩子们看到书逾走过来,往旁边退了退,这和书逾现在脸上表情不好没多大关系,主要是这个小区的孩子都是在书逾的“盛名”下长大的,对这个所谓“别人家的孩子”有发自内心的敬畏。
书逾看着他们跑远了,才看向旁边的小缘缘,只是手还没伸出去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