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这个点都是人满为患,但是混在其中也更容易了,唯一明显的,大概就是没有校服,不过他们也只是来蹭个饭,还是有偿的,巡逻的老师看见了,也不会下逐客令,无非就是多看两眼,让人心慌一下。
饭卡都是统一能刷的,他们找了角落的一桌坐,基本也是碰不上熟人的,却恰巧碰上了端着餐盘过来的陆生。
陆生好像见怪不怪,没有太多反应。
“这谁啊,你们认识啊?”纪睿观察着他们的眼神,一脸疑惑。
书逾看了眼黎江介,看他不说话,也没多嘴。
纪睿的注意力也很快被黎江介的口罩吸引了,看起来是低着头在吃饭,但是眼神飘忽,在黎江介那张在校园里久不见天日的脸上徘徊。
“你这么盯着,容易让人误会。”坐他对面的傅之麟笑着说了一句。
“我哪有!”纪睿立刻收回了视线,又过了一会儿,小声道,“我就说肯定没事。”
“那你是不知道做了多少台手术。”傅之麟又道。
纪睿愣住了:“啊?”
书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脸,想要找寻什么痕迹,又不得不迅速偏离了视线。
他知道黎江介动过几场手术,但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
他的脸,看起来其实没有受太大影响,只是不知道,是真的没影响,还是后面恢复得好。
傅之麟也没解答,留下两个不知情的人,一个表情呆愣,一个埋头假装认真。
“表情收一收,倒也没那么吓人。”
“哦。”
晚饭结束之后,下楼的过程中,他们被人流挤散了,书逾和黎江介走在最后面,黎江介在人流中拉了下他的胳膊,书逾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脸色不变,口罩还没戴上。
于是提醒了一句:“你口罩呢?不戴了?”
“我的脸很丢人吗?”黎江介一本正经地反问他。
“……”
“问你话呢?”
书逾不懂他是怎么想的,干脆实话实说:“不丢人,挺长脸的。”
黎江介在旁边笑了一声,像是挺满意这个答案,然后在下楼之后,就从口袋里把口罩拿出来戴上了。
过了一会儿,趁着前面纪睿他们在聊天,他又突然说了一句:“他说的都是假的。”
“什么?”书逾皱眉疑惑。
“我脸上没动过刀。”
书逾瞬间知道他在指什么,是在解释傅之麟说的那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不是太意外,如果是真的,傅之麟不敢拿出来开玩笑,还是当着黎江介的面,虽然颜值不一定会刺痛到他,但是谁没事想被毁容呢?照镜子都膈应。
可脸上没有动过,不代表其他没有过,那些陈旧的伤疤,总有落身之处。
“你是不在意还是不相信?”
“信,只是没有太怀疑过,毕竟手术能做到这种程度,水平也有点超神了。”
黎江介似乎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像是审视,转而却问他:“今天晚上还跑步吗?”
“……太累了。”
“那正好锻炼一下,有利于提神醒脑。”
书逾的本意是拒绝,前面那次刚运动过度,现在腿还有点酸,别说继续跑了,现在没赖在教室里起不来就不错了,何况之前是他心血来潮,又不是每天都需要发泄。
结果到黎江介那,一句话就给他定死了,好像就没给他拒绝的权利。
“你们两聊什么呢?”前面的傅之麟突然注意到了他们。
书逾下意识撇清了关系:“没什么。”
黎江介依旧保持着他“哑巴”的风格,面对前面三双眼睛的探究,也不动于色,口罩还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晚自习结束之后,书逾还是想好了拒绝的说辞,等到教室里没其他人的时候,他才慢悠悠收拾东西。
“我感觉这属于过度运动了……”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那你看我跑也行。”
“……”书逾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刹那间脑子都短路了。
“走啊,你急着回寝室难道有事?”黎江介还在催促他。
书逾还是没明白:“你怎么不约姚庭津呢?”
“他忙着呢。”
“……”书逾想说,他也挺忙的。
怎么了,大家都是上个学,他就看起来比别人闲一点吗?
“你很为难?这么不乐意吗?前面你拉我去跑步的时候,也没跟我说理由吧?”
“……那本来就是礼尚往来。”大晚上跑步这事儿,又不是他开的头。
“记那么清楚。”
黎江介轻笑了一声,书逾总觉得哪里别扭,却没再找到合适的理由,确实这是个可有可无的项目,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这一次,对面的篮球场又亮着灯,还让书逾找出规律来了,黎江介约他的时候,必能撞到有人。
本来姚庭津和傅之麟看他的眼神就挺已经奇怪的了,再多来几次这种避开所有人的独处,真的很难不让人遐想。
想到这里,书逾抬头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黎江介,不免多联想了一步,他不信黎江介是一个会无端地产生兴趣想要半夜找人跑步的人,还是找一个关系不尴不尬的对象,就算是他们的关系已经能够称对方为“朋友”,这也不对。
这不符合黎江介的性格,甚至不符合常人的行为逻辑。
无所因必有所图。
书逾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撞上了前面突然停下的人,猛地回神时,心跳骤然加速。
“真不跑?”
“我散步,你随意。”书逾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台阶下,来都来了,总不能真的在旁边看着,那是真的不正常。
“行。”
书逾走到半圈的时候,是最靠近篮球场的方位,穿梭的人群中,果然有姚庭津,对方明显应该是看到他了,上篮的时候往他这边瞥了一眼,于是他干脆也不散步了,走过去观赛。
虽然两个场地中间是隔开的,但是视线是没有受阻的。
与其等着别人来怀疑,不如自己主动展现,没有了好奇心,就不会有那些浮想联翩。
这种训练没有之前比赛来得热血,但是看着打发时间是不错的,唯一的问题是,周围有灌木,是这个季节蚊虫绝佳的隐藏地,他像是自投罗网的美味食物,还没几分钟,手上就被咬了好几口了。
“看不出来,你还对打篮球感兴趣?”黎江介应该是跑完第二圈,在他身后的弯道就停了下来,过来时气息尚且带着运动后的低沉。
“那也不见得,我对跑步也不感兴趣,不还是在这儿吗?”书逾反驳得很快,但是说完就觉得有点不对。
他这话有太明显的强人所难的意思的,熟人开玩笑还可以,但是他可不敢跟黎江介开玩笑,尽管这确实也是事实,于是他立刻扭头看向了黎江介。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解释,黎江介先说了:“所以说,是突然想关心一下你室友了?”
书逾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其次才是他话里的意思,视线落回到篮球场,隔着一整个球场,他能看见另一条边上看着场上欢呼雀跃的人群,多数是成群结队的女孩子。
“应该也轮不到我关心。”
姚庭津还是受欢迎的,书逾要是无视掉对方刚开始那些莫名其妙的针对,真觉得姚庭津还是挺不错的,也是难为他,身边两个关系好的取向都那么危险,甚至显得他有点格格不入了。
黎江介听了他的话,突然沉默了。
“怎么说?你还跑吗?”书逾问他。
“累了。”
书逾扯了扯嘴角:“那……我们撤了?”
“嗯。”
回去拿包的时候,黎江介从包里面拿出了一根驱蚊膏。
“回去抹,小心明天手臂全是包,这个季节的蚊子,比夏天的可怕。”
书逾没想拿到他还会随身带这个,惊讶了好一会儿。
“缘缘的,之前放包里忘记了,刚想起来的。”黎江介解释道。
“……好,谢谢。”
书逾把驱蚊膏拿在手里,视线落在黎江介脸上,目光闪烁流离,最终还是回到自己手心。
掌心的膏药有几分烫手,烫得他心神不宁。
他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感觉,困惑,悸动,还有不敢却难以遏制的联想。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黎江介,和他当初隔着马路和玻璃窗,看见的那个温柔霁月的少年,仿佛发生了错时空的重叠,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有陌生。
但是很多人都曾告诉他,那是真实存在过的,并非他的幻想或臆念。
那他最初心动迷惘根源,而那些定格在镜头里不能见天日的瞬间,又何尝不是见证。
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此刻面对面时的切身经历。
但是,不应该的。
这个人的身上,已经承载了他太多的妄念,他不想再多了,也不敢再多,就像那个在储物间被发现的铁盒,他不舍得丢弃,却再也不会有勇气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