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开门,燕鸣山来迎接的情况在西苑着实罕见。
从前总是我在等待,等他回信,等人回来,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心跳出来,在确定来人的瞬间才会落回。
形势对调,哪一步都让我觉得新奇。
我拎着没装什么东西的箱子进门,燕鸣山只看了便接了过去拉进里屋。
我随意甩掉两只鞋,边脱外套边向客厅走。燕鸣山伸手替我接过外衣,挂在玄关旁的衣架上,又弯腰替我摆好了踢地乱飞的鞋子。
收拾好一切,他抬起头,向里间看时,就对上了我戏谑的眼神。
“怎么?”他问道。
“原来这个视角是这样的啊……”
“什么视角?”
“主人回家的视角啊。哎,你之前看我也是现在这种感觉吗?就……有种看见贤内助的温婉感。”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正侧着头看他。他向我走过来,手朝我头上伸过来。
“帽子都没摘。”
他转身走回玄关,把帽子收进了柜子,又扭头冲我道。
“不会。”
我不怎么服气地盯着他。
他冲我挑了挑眉,表情像是在说“哪里有问题”。
“你哪次不是开门,然后扒在我身上,就没后续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居然没什么反驳的话能说。
思前想后我好像真就什么也没做过,燕鸣山每次一回家,我除了缠在他身边以外,别的什么都懒得考虑。
别说给燕鸣山做贤内助,我不给他捣乱都是好的。
这番对话简直是忽然解开了真相的残忍面纱,某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半残废的事实。
“不是,那我以前在家里好像什么作用都没有啊。”
饭我不做,水电气我不管,卫生用不着我打扫……
连吹头发染头发这种事都有人帮我干。
燕鸣山似乎笑了声,到茶几前,满上杯水,递到我嘴边。
“有啊,挺重要的作用。”
我抱着水杯一口口喝着,杯沿缝隙间我瞄着燕鸣山的神色。
他伸手,勾了勾我下巴。
“你在这里呆着,什么也不做,就能让我心情很好。”
我拿开杯子,笑着看他道:“那我不走啦?让你一直开心?”
燕鸣山神色依旧淡然,只是语气隐隐多了几分压迫感,勾着我下巴的手轻合,便从挑逗的姿势转成了控制。
“可以。”
我立刻蔫了下去,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坐直身体,句句刚正。
“我说说玩儿的不能当真!”
他捏着我下巴的手来回晃了晃,有惩罚的意味在。
“所以别随便许不打算做到的承诺。它很重要,你自己说的。”
我举双手双脚投降,顺从地被他推进屋里换下衣服准备洗澡。
推开卧室的门,才发现卧室同从前不太一样。
我还在巴黎时,燕鸣山便说过把西苑的房间改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我没想到他说改就改,在我不在的日子里,睡在我喜欢的暖色的屋子里。
仔细看看,整个房子其实有不少变化。
卧室的装修变了,客厅的布局也不似从前。
客厅中心的鸟笼子撤掉,一楼露台外的花园花也都在没人照料下枯死。
然而这一切,没给我带来什么陌生感。
或许是因为,让我熟悉以产生归宿感的那些东西都还在,被燕鸣山执拗又变态的保留为原样,不肯易更分毫。
床头柜上的杂志画报还在。那是我每夜入睡前一定要翻看两眼的睡前读物。
我总是忘记穿鞋,光脚乱走,于是在最有可能发现鞋子消失的地方干脆放上了一双备用。我探头向床下看,发现它还好好地呆在那里。
衣柜里还有我的衣服,我和他的贴身衣物还放在一起。
我如此清楚无论是我们的关系,还是我们的相处模式都早已随着时间变得不复从前。
然而回到这里,一切却又都自然地像是丢失了许久的拼图重新嵌合,轻而易举地就能再现往日的模样。
我熟练地拉开抽屉,翻出下层的一身睡衣,抱着往浴室走。
“我去洗澡。”我探了个身,冲正在客厅打电话的人小声道。
燕鸣山冲我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示意会坐着等我。
我弯了弯眼,觉得洗澡的劲都要足上不少。
我只进去冲了个凉,便急冲冲窜了出来。
我憋着事情,有一肚子的问题,只等跳上床抱着人一点点盘问。
然而推开浴室的门走到客厅,我抬眼,发觉等我的人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眼却已经阖上,呼吸平稳。
我脚步一顿,再迈步时,我放得很轻。
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接着地灯昏暗的光线凑近他看。
他眼下乌青明显,应当是很久没睡好过觉。
燕鸣山是一个很讨厌随便的人。
然而在我的身边,他能穿着衬衫西裤,打着电话睡着在沙发上。
没人见过这一面的他,连我也很少看到过。
我想起回来前和付秋白见的那一面,和她对我说的那些话。
我自认为了解到骨子里的人,究竟还有多少面是我不清楚的,究竟又还做过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恶作剧般冲他轻轻吹了口气,我笑了笑,弯腰试图抱他到卧室。
上一次抱燕鸣山,还是高中送他去医务室的时候。后来燕鸣山越长越高,到了出于尊严考虑,我都不敢轻易尝试抱起的地步,我就没再有过这种企图。
站在沙发前,我吸了口气,抓过他的手臂。
我刚刚开始用力,沙发上的人却好像清醒过来,忽然扯住了我的手腕,往前猛地拽了拽。
“哎我……”
我哐当一下扑倒在沙发毯上,就趴在燕鸣山脸边。
睡着地人听见动静睁了眼,一下对上了我放大的面孔。
“上来。”他嗓子有些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嘟囔道:“上什么来,回卧室睡呗。”
“累。不想动。”
“这多挤啊……”我撇着嘴,身体却比什么都诚实,甩掉拖鞋爬到燕鸣山旁边躺好。
靠里的人翻了个身,手揽上我的腰,确保我掉不下去。头埋在我的肩上,没过片刻,呼吸又再次变得平稳。
“我是回来受难的吗?”我小声道。
这一觉下来,我恐怕腰得断掉。
我心里吐槽着还是时过境迁待遇不如从前了,搁以前燕鸣山哪会让我受这委屈睡沙发呀,盘算着后半夜悄悄溜走。
然而不知道是燕鸣山的怀抱太暖和,又或者是他呼吸打在锁骨的痒意催人犯困。
大脑逐渐昏沉,在不知不觉间,我也睡了过去。
说不上多舒服的一觉,奇怪的是梦却安宁而美好。
梦里有一片沉浮的海。
我躺在属于我的一叶方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