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远道大学时谈过一个女朋友。
那女孩很识相,和郑家的婚事敲定以后,她自己离开,没给我们惹什么麻烦。只是没人知道她肚子里那时已经带了个燕家的种。
她死的早,什么也没说。燕远道只知道她死在一家孤儿院附近,会经常去看里面的孩子。
或许是还有点曾经的感情在,他开始资助院里的孩子上学,发现了一个叫傅明翰的男孩儿,不同于其他孩子,异常聪明。
“他不是没起过疑心。”于苹拿起桌上的手帕,慢条斯擦了擦嘴角,眼神扫过桌边的那份文件,“但检测报告经我过手,我想让他看到什么,他就得看到什么。”
“远道的眼光一向不怎么好。未经教化的杂种当不了燕家未来的主人。”
“燕家的未来,我押宝在燕鸣山身上。那孩子的眼神是头狼,沉得住气,咬的住肉。傅明翰太过小家子气,难成气候。”
“我看好他,所以这份文件,我从来没想过公布。”
她伸出手,轻轻翻动纸张。
“付景明,你大可以选择继续留在他身边,不用担心我从中作梗赶你走。”
“因为那样我觉得麻烦,所以我会换一条路走。”
“换一个人帮。”
手一松,纸张从她指节滑落。
“傅明翰虽然一般,但他到底也算半个燕家人。至少……”
她忽然笑了声,意味不明:“至少我不用担心他喜欢上男人,生不出姓燕的孩子来。”
“燕鸣山这孩子我大概知道,骨子里的居高临下和傲慢改不了,他平日里没少给你冷脸是不是?”
“现在选择权给你。”
“他的未来是什么样,是弃子还是将相,你能决定。”
商人最会洞察人心。
人的想要和在意是光滑漂亮的筹码,在利益的牌桌上,手握筹码的他们,是永远的赢家。
如果这世界上有任何一件事能威胁到我,让我放弃所有抵抗,自我毁灭也无妨,那么一定事关燕鸣山。
我的爱意对世界藏不住,我无坚不摧,他和他身上的我的爱,却是剥离了我肉身的我的软肋。
我可以烂的透顶。没有未来,也不必有多有意思的人生。但我的燕鸣山要意气风发,人世间所有最好的事要发生在他身上,他走过的路要平坦敞亮,荆棘不能将他缠绕。
那份有些荒唐的文件摆在我面前,上面的文字朝着我张牙舞爪。
高悬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不曾劈斩我,也没砍断荆棘。
它斩断我和燕鸣山的联系,从此以后我不再拽着燕鸣山,他回头时,大概看不到我的身影。
我忽然发觉,我好像并不害怕坠落了。
我不需要人来托举我,也不需要长出羽翼。
倘若我的坠落,能成为托起他的一阵风的话,我可以接受摔在地上血肉模糊的结局,多疼都没关系。
“给我时间考虑。”
“高考还没结束,在这之前,想怎么考虑随你。”
走的时候,我依旧是一个人,口袋里仍旧装着漂亮的蓝丝绒盒子。
然而我没再小心翼翼地捂在手心,也没急匆匆跑回家打开再看它几眼。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红绿灯交错闪烁,擦肩而过的人是我生命的过客,有人来有人走。
其中有个背影很像燕鸣山的人,他穿过斑马线攒动的人群,消失在路对面的转角。
我的手不自觉朝他伸了伸,回神后放下,指尖微微颤着。
本来命运就早已谱写好了属于我和燕鸣山的篇章,我们本就该是彼此的过客。
只是我在人潮拥挤的十字路口惊鸿一瞥爱上了他一瞬间的身影,拼命想要红灯为我们停的久些,再久些。
但绿灯终究会亮的。
如果我转身了,下一个路口,我们会再见吗?
肩膀被人猛撞了下,我踉跄几步,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过去。
“走啊,站这儿挡路干什么啊?”
不知道哪个路人粗着嗓子冲我不满地吼了声,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他的面孔,他就隐匿在人海中再也找不见。
得走了。
我冲自己说。
但我要走去哪儿啊?
手机被我握在手中,界面一直停留在拨号键盘,上面输了一串我倒背如流的号码。
我将它们从前向后念,又从后往前数,我仿佛看见它们在翻页跳动,是“红灯”结束,“绿灯”亮起的倒计时。
不远处车站的站牌滚动播放着教辅书的广告,又大又红的字写着“最后三天!突击高考!”,站牌的前面坐着个头发短到耳鬓的女生,颓然地靠着,眼神里没什么光亮。坐在街边花坛上的年轻大学生顶着太阳发着传单推销商品,过往路人们神色漠然,伸手推拒。穿着西服的白领从商场门口的饭店走出来,推开门却不向外迈,下一瞬板正挺直的腰板躬下去,他弯腰伸手,笑着替领导撑门。
我不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却又似乎注定了同他们没什么两样。
我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我们都有过仰望的太阳。
但最终都要看着它于我们所站的经纬点离去,照耀别的地方,留下我们注视的双眼,慢慢适应黑暗。
“你好?”一双手忽然拍了拍我的肩。
我扭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
“帅哥,请问您有兴趣做模特吗?”
夏日的毒初见端倪,汗顺着鬓角流到了我的颌边。
我抬手擦了擦,冲她道:“不好意思。但我已经有感兴趣的工作室了。”
“本地的工作室吗?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是北视界的星探,我们base在首都,比这里更有发展前途。”
首都啊……
明明是初夏,一切都带着暖意。
我的嘴唇却发白,像是冻没了温度。
“不好意思。”我机械开口,“我对首都不感兴趣。”
我撒了谎。
“我没有到那边发展的打算。”
我欺骗着自己。
“时尚行业还是南方发展的比较好,我可能考虑去东海和南海附近。”
没有一句是真话。
女人似乎十分遗憾,但依旧执意要我收下她的名片,同她互换联系方式。
推拒不过,我只能应声下来,拿起手机,准备划开微信。
屏幕亮起的那一刹那,我僵在了原地。
拨号键盘上的号码不知道什么时候拨通,又自己悄然挂掉,留下短短一条通话记录。
无视女人关切的眼神,我有些站不住,环抱着自己蹲在地上。
我的世界好像下了一场青梅雨。酸涩难言,浑浊难见。
噼里啪啦打在我身上的雨珠如同针尖般令人刺痛。
我的人生,就此失去所有颜色,灰白,静止。
一切都那么完蛋。
在一片废墟上,我爱的人会有新的开始。
争吵,数不尽的争吵。
质问,争辩,眼泪。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我捧着花束站在他的考场前,花里放着我精心护着的蓝色小盒子。
最后花烂了一地,盒子磕坏了,我摸着黑在街边找那个漂亮的小银环,两个多小时后,才在一个小混混手里赎回了我的宝贝。
“说信我的被你喂了狗。”
“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滚……我说滚!”
成绩公布的那天,他站在我家门前,用力将门敲开。
呼吸都纠缠在一起,他掐着我的脖子,要我喘不过气。
“死你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填报志愿的那晚,我家楼下街道旁的感应灯明了一整夜。
他举着手机,听筒那边的声音沙哑而不清晰。
“我如你所愿接管燕家的那一天,功成名就时,我只会记得你的背叛。”
录取结果公布,城市彻夜灯火通明。
天刚破晓,学校的大屏幕上便滚动播放起了状元高中的喜讯。
燕鸣山,703分的省状元,首都大学本硕连读的商学生。
一个星期后的毕业典礼,他脖子上挂着鲜艳的花站在台上,而我依旧站在台下。
状元的脸上没有喜色,也并非一如往常的平静。
没人知道他在愤怒什么,没人知道发言才说了一半,他怎么就直直冲下了台去。
校门口,他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余泽的车很快开到了门口,要接上我,赶上飞往东海的飞机。
燕鸣山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就要走。
我却在一瞬间崩溃,跑上去抓住他的手。
“到下个路口找我,到下个路口找我……”
我顾不上燕鸣山能不能听懂,一个劲地用力扯住住他的袖口。
而他眼底猩红,重重甩开我的手。
“不是我的东西,我凭什么还要找?”
“……不是我的东西,我凭什么还要找?”
这是我回忆里,年少时的燕鸣山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回到了讲台,我驶向了机场。
他听懂了我的话,他说背叛就是背叛,无论如何,他不再找我
然而最后他还是找了,不仅找了,他还抢了骂了报复了。
我想得出神,于是在刹车踩下的一瞬间,没握好手里的东西,破旧的盒子飞了出去。
我没忍住白了驾驶座上的人一眼,燕鸣山扭头看我,开口时云淡风轻。
“红灯。”
“知道……”
“东西掉了?”
“啊,掉了。那个装戒指的盒子。”
我低头探身,试图在车坐下寻找,却被燕鸣山扳回了头。
“别找了,里面又又没东西,下车我找。先坐好,马上绿灯了。”
我“哦”了声,坐直身子。燕鸣山摸了把我的头发,然后收回了手。
他右手无名指上,带着暗纹的戒指闪着银色的光。
前车窗玻璃外,我看到前排的车辆缓缓开始移动。
“我们快到家了吗?”我问道。
“马上。”燕鸣山的声音低沉。
道路信号灯闪烁,悄然转绿。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西苑。
晚高峰的道路有点堵,但好在我们离家不远了。
地图上的标识闪烁,我抬眼看过去,刚好赶上机械女声的播报。
“当前路段红灯较多,通行缓慢。”
“右转,‘家’在下一个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