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的时候,十分不道德地把付秋白甩给了Rochecauld。
把麻烦丢给麻烦,让它们互相解决是我的策略。有付秋白在,Rochecauld恐怕很难有太多精力催我相亲。而付秋白呆在法国忙着骚扰Rochecauld,也能让我跟燕鸣山过个清净年。
所以我压根没有管他俩的意思。
Rochecauld一通电话打过来,要我接走付秋白,我就着燕鸣山的手慢悠悠地吐掉嘴里的葡萄籽,然后说“你自己老婆,你自己送回来”,全然不顾对面Rochecauld被雷击穿般地语气。
笑话,不要说是我亲爹。
我在温柔乡呆地好好的,这会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打断我的度假。
我的想法很简单,Rochecauld不会真离开巴黎,这通电话八成不过是他快被付秋白逼疯,非要打给我发泄一通。
但我没想到他真的不远万里把付秋白“押送”了过来,不惜重新来到他近十多年没曾踏足的土地。
Rochecauld发消息给我,通知我准备好到机场迎接他们的时候,我刚刚起床。
燕鸣山还在睡,而我早起准备早餐。
我和燕鸣山重回同居生活已经半个多月了。
年节那几天过后,燕鸣山整个人变得愈发松弛。
焦虑神经被抹平,他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晚,这几天总是我扛起做早餐的大梁,隐隐觉得家庭地位迎来了反转。
对于这种异常,燕总的首席助兼并不多专业和称职的情感咨询师是这么评价的。
“不是好事。”何遥那边有些吵闹,小孩子玩笑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他正往外走着,找着清净的地方。
“在感情关系里,他应该总将自己摆在一个承担者、给予者、保护者规划者的位置。”
“大概他从前总想着每分每秒都要在你面前扮演一个完美的形象吧。现在能大方睡到日上三竿,大概比从前更加信任你了。”
我没懂,追问他道。
“我没明白啊,那这怎么不是好事了?他信任我还不好啊?”
何遥的声音无波无澜的,我好像幻视了电话那边他顶着那张跟我六七成相像的脸摆着一副死人表情充开口。
“信任别人没事儿啊,但你不靠谱。”
我怒了:“哎,我发现你这人一点也不会说话聊天,我哪儿就不靠谱了?”
“你给我打这通电话多久了?得五分钟了吧。”何遥忽然道。
“我这几天没老给你打吧?你嫌烦啊?”
“不是,”何遥语气淡淡,“我的意思是,你看你锅了吗?”
我一个弹射,从沙发上跳起。
“靠!糊了糊了!”
“我说什么来着?”电话那边,何遥有些幸灾乐祸。
我恨恨道:“你等着明年你年终奖减半吧。”
早上的厨房里十分忙乱,好在等到燕鸣山悠悠转醒时,我依旧端上了一桌不错的饭菜。
燕鸣山走出卧室时哪儿哪儿都是乱的,发丝凌乱遮盖眉眼,睡衣也敞着领口。
他看了眼桌上的饭菜,抬脚准备回去洗漱,走之前却又折返。
我看着他站到我面前,离我没几步远。我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怎么了?”
他半垂着眼,抓住了我手腕:“睡得太久,做了。”
看他的样子,我试探开口:“噩梦吗?”
“嗯。”
我笑了,两个手揉他的脸。
“你是燕总啊,还怕做噩梦啊?”
燕鸣山皱着眉,躲开我作乱的手。
“燕总不能怕,17岁的燕鸣山能怕吗?”
我想了想:“他年轻还情绪敏感,我得哄着。”
燕鸣山于是道:“那我17岁。”
我敷衍地拍拍他脑袋:“那摸摸毛吓不着。”
燕鸣山的噩梦具体做了什么,他没和我讲清楚,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只能从他异常地重新出现的焦虑中,判断大概是同我有关,让他有些害怕。
我收到Rochecauld带着付秋白回国的消息时,同身边坐着的燕鸣山讲了要去接。
“我和你一起。”
“不用,又不是你爸妈。”
燕鸣山似乎对我这句话意见很大。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扭过头去,缓缓开口。
“迟早会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半天没憋出来。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现在的燕鸣山时不时冒出句惊世之语的状态了,却还是在他这句话抛出时短暂地心率失频。
慌乱中,我扯开话题。
“我意思是我爸妈他们俩一个比一个讨人厌,我不想让他们烦你。烦你比烦我还让我恼火。”
“那让我助去接。”燕鸣山态度坚决。
我无奈道:“假还没结束呢,我早上给人打电话,人还在老家呢,你让他飞回来去接啊?”
闻言,他皱着眉没再说话,但神色依然不多好看。
我放轻了声音,点了点他眉心:“怎么了啊?”
他呼出口气,冲我道。
“不知道,心里不太踏实。”
我推测大概是那出梦的原因,于是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捏来捏去。
“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Rochecauld和付秋白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机场门口,Rochecauld一身反季节的大衣,冻的两个脸通红,还要插兜站着。他身边,付秋白穿着轻薄的羽绒服,手里掂着厚重行李。
我下车,走到两人面前。
“你不帮她拿点?”我冲Rochecauld道。
Rochecauld“啧”了声,伸手想要接过付秋白手里的东西,下一瞬却被她一巴掌拍开。
“让你动了么。”她没什么表情,“别碰,我自己拿。”
Rochecauld于是立刻摊开手,往后撤了几步,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我看着这两个人的相处没由来觉得舒心,有种恶人自有恶人磨的即视感。低头看了眼表,我一拍巴掌提议。
“大过年的,走呗,一家人吃个饭啊。”
无视两个人想要杀了我的眼神,我强行把人带到了饭馆。
说来也好笑,活了快三十年,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父母在年关吃上一顿团圆饭,却不是冲着阖家欢乐来的,而是抱着看热闹的心。
饭桌上,我不说话,那两个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话说,一顿饭吃得像是拼桌来得,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你们俩什么情况啊?”放下筷子,我饶有兴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非要当这个搅屎棍。
Rochecauld的脸色立刻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看,付秋白则面色不变。
她仍旧气定神闲,端着她富贵的架子,慢条斯地吃着饭。
“这辈子我都不会跟你们Rochecauld家有任何关系了,放心吧。”
准备好的尖酸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倒说不出来了,我看着Rochecauld,没弄明白状况,就看见付秋白擦了擦嘴,拎着包站起身。
“我自己打车回去。饭钱你们结。”
她又冲我补充道:“燕鸣山给我那张卡被他停掉了,让他重新给我开开。我家里没添置过年的东西呢。”
“我不是给你了张卡么?那里面几百万不够你用的?”我问道。
下一瞬,一张卡甩到了我桌子上。
“你们家的人的钱,以后我不用。”
她说完便拿着东西离开了。
留我坐在Rochecauld对面,莫名其妙被打成了和他一边的,划成了板上钉钉的Rochecauld家人。
我气笑了,没懂她的逻辑:“那燕鸣山的钱凭什么给她用?”
说完我却没听见Rochecauld搭话,我看向他,却见他神色不明。
“她怎么回事?”我没忍住问道。
对面的人却答非所问。
“你这几天一直和燕鸣山住在一起?”
“不然呢?”我只觉得他问的莫名其妙。
Rochecauld点了点头,抬头看着我,语气淡淡。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差点打翻手边的水杯。
“你又是怎么回事?”
Rochecauld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其实琢磨一下,Rochecauld想要联系上我太过简单。他明明对我的姻亲那么执着,但我跑回国内的这十多天,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概率是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巴黎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什么事情,导致了Rochecauld一反常态的沉默,乃至他现在竟然能平静问出口我和燕鸣山的事情,就好像曾经激烈反对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我静静等着他开口。
Rochecauld的目光已经离开了我,转向刚刚付秋白坐着的地方。
付秋白烟瘾大,等饭的时候也要抽上几口,桌上还放着她抽空了的烟盒,是我最讨厌的那个牌子。
“我其实不懂你喜欢燕鸣山什么。”
“人因为第一眼的感觉爱上一个人太常见了,那一眼的氛围、故事还有人都是最好的。但那不过是带着你所有最浪漫臆想的泡影,你爱的是你那一刻你想象中的他,往往在了解了那个人后,会发现他和你想象中的天差地别,相差甚远。”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烟盒。
我淡淡开口:“付秋白和你初见她的时候有多不一样?”
Rochecauld嗤笑了下:“要我说么?算是诈骗吧。”
“我当时年纪小,满身都是对家族的反骨。叛逆啊。”
“一个人跑到根本不通语言的国度,随便买了张不知道是十几线城市的票就来了,到了之后没处落脚,跑去红灯区喝酒。”
“你不知道对于一个身在异乡,钱快花光了的艺术家来说,在一个到处都是异国面孔,穿着品味low到爆炸,又臭又吵的酒馆,看见穿着VivienneWestwood 短上衣,懂法语懂大牌的端酒女,多他妈像小众情色文学艺术电影的桥段。”
“我从别的地方根本找不到像她一样既有上层人味道,又有下层人野性的女人。”
“Jaime,哪怕现在过去了快三十年,我依然会说那天晚上的酒吧,我短暂地爱上过这个女人。只不过在一夜过去,听着她问我要钱,满口谩骂,逼迫跟她确立关系时,她又褪色了,变得让我兴味全无。”
Rochecauld看着我,像是想从我眼底找到答案。
“爱情的诞生有时候只是错觉而已,我能顿悟,怎么你就执迷不悟?”
“燕鸣山对曾经的你来说,或许如同高岭之花美艳高贵触不可及。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早就如同曾经的我一般看透了,一见钟情的一瞬间都是虚妄的假象,他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这个世界上有数不清比他还要完美,还要更符合你想的男人。”
“Why him, Jaime Why him”
推开盘子,我拉过纸巾,擦拭嘴角。
放下纸,我抬头看他。
“我爱的是假象,这个道,他比你更早明白。”
“他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他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要我滚,要我放弃,你猜我为什么留在他身边,像个狗皮膏药一样不走?”
“起初是我需要他,用假象填补空虚的我。后来是他需要我,用假象试图留住能救他的我。
“两个涔涔流血的灵魂彼此需要,从自己身上,你抠下一块儿,我挖掉一角,共同拼凑着,维护着‘虚假’,维系着宗教般地虔诚,真实就在我们面前,但我们选择视而不见。”
“不合适也罢,不合适也罢,爱的是他也罢,不是他也罢。这辈子我注定要和他纠缠在一起,连葬都要扭曲着拥抱在一起合葬。”
“我们和正常的人不一样。”
我一字一顿道:“所以别用正常的价值观来评价我们合不合适,值不值得。”
“你会幻灭,而我这辈子视他如初,永远不会改变。”
Rochecauld沉默着看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莫名其妙笑了笑。
“有必要这么郑重其事么,我又没说不让你们在一起或者什么。”
我回得迅速:“你让不让,我也都会和他在一起。这只由我们,不由别的任何人。”
“所以啊,问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Rochecauld表情平静,“我好排开档期出席。”
我愣了下,有些诧异:“是我俩的感情终于感动你了?”
Rochecauld还是没忍住,翻了我个白眼。
“是你妈。”
他一语惊人。
“这女人像个泼妇一样,闹着要嫁给我,在我们公司楼下堵了快一个月,媒体都要把我骂死了。”
“我放她上了楼,我怎么对你说的那些话,就怎么对她说的。”
“我没想到她本来发着疯,听完后竟然没动静了。她说她不闹了,会回国,以后和Rochecauld家再无瓜葛,但条件只有一个。”
“让我不要再管,不要再替家族反对你和燕鸣山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该惊讶于付秋白临到最后大发善心,还是该震惊Rochecauld竟然真的会同意,说不管,就真的不管。
这两个人,伤害过别人的感情,也被人伤害过;做过我人生的恶人,又是给予我生命,让我来到世界上的人。我曾觉得这世界上没什么事能让他们顿悟改变。但人过半百,忽然与从前那部分的自己相遇,或许还是会想明白些从前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东西。
“我不会感谢你们的同意,也不用得到你们的祝福。”我如是道。
Rochecauld摊了摊手:“但你会邀请我出席婚礼的,对吧?”
我顶顶腮帮子,想了想道。
“看你红包包了多少吧。”
“别把我跟她安排到一桌。”
“想多了,你和小孩儿一桌。”
吃完这顿饭,我开车送Rochecauld回了机场。
他没有在国内多留的意思,定的晚上飞回去的航班。
把人送上飞机,我给燕鸣山打了个电话。
接到我的电话,燕鸣山显然松了口气。
“就接个人,没出什么事儿。不仅没事儿,还有好消息呢。”
“是什么?”
“恶人磨恶人,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了。”
“燕鸣山,现在没人反对我们在一起了。”
燕鸣山语气含笑。
“所以我们能在一起么?”
还没等我开口,燕鸣山便自觉补全。
“知道了,看我表现。”
挂断电话,我只觉得浑身轻飘飘地。
我只想快点开车回到家,然后抱着燕鸣山上下其手,把关系内外能做的事都做一遍。
然而我没想到,燕鸣山的一通梦做的不无道,他的不安应验。
回程的路上,一辆失控的小卡车,在我转向时,猛地撞上了我的车。
索性是从副驾驶的方向撞击,我并没有致命伤,还能自己打120急救。
然而我的整个下半身被卡在驾驶座,疼得要命。
被医护人员拉上救护车后,我便晕了过去,直到到了医院,被人抬下来,我才悠悠转醒。
才刚醒,我就看见了比腿上的疼更要我命的场景。
燕鸣山站在人群堆外,红着眼。
看见我醒,他想朝我走过来,却被医护人员拦在人群外。
“不是家属不要靠近,病人刚醒,马上要安排手术。”
我从没见过燕鸣山那个样子。
失魂落魄,就那么站在原地,什么都忘了做。他似乎被“家属”两个字抽空力气,发现对于此刻的我来说,他什么也不是。
不是爱人,不是伴侣,连上前拉我的手,让我别害怕的资格都没有。
心脏抽痛,我一把抓住旁边护士的衣摆。
忍着腿上的剧痛,我半撑起身子,朝着燕鸣山的方向。
“他是!他是!我男朋友!”
我疼的龇牙咧嘴:“燕鸣山,宝贝儿,别傻站着行吗?”
“给我签字交钱去,我得做手术,疼死我了……”
然后我就睡晕过去了。
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