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鸣山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是在六岁。
六岁前,或许是一切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都太早了,所以他一切的“愚昧”“不聪慧”“缺乏天资”都还藏得好好地,所以那个时候他的父母仍然骄纵宠爱他。
后来的燕鸣山常常想,倘若他就这么长大的话,一定会长成一个“正常人”的模样。他是两个家族最优秀的人的结晶,是出生起便含着金汤匙长大,注定会被当做新希望培养的对象。他将拥有一帆风顺的一生,衣食无忧的未来。
直到六岁后到了上学的年纪,围绕在他身边熟悉的人和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些变化对成年人来说昭然若揭,小孩子却无法感知。
他只是茫然地疑惑,不知道为什么上完一个月的钢琴课,钢琴老师同母亲聊了那么几句话后,母亲便再也不愿意再亲自送他上课。不知道为什么他将未得满分却依旧不错的分数拿给父母看时,他们的表情会那样难以言喻。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无论多忙都会抽时间陪他、为他辅导功课的父母会从一起生活的西苑搬出去,连他的电话也不经常接,信息也不再回。
照顾他的保姆跟他说,这是因为他已经到了要学会独立的时候,不能再要求父母对自己好了,别的小孩都是这样的。
燕鸣山那时懵懂地想,那既然别的孩子都这样,那就是正常的吧。
只是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对父母的想念,尤其是对母亲,对从未远离过他的妈妈。
他记得那时郑荭时隔半年第一次回西苑。
他当时开心坏了,围着郑荭,妈妈长妈妈短地喊。
不知怎地,时常对他不耐烦的郑荭,那天却分出了心神应付他,在西苑坐了好久。
燕鸣山就在她身旁坐着,开心地向她分享学校里这样那样的日常,郑荭没说话,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洗好的苹果啃着。
但即便是这样的氛围,也足够让燕鸣山感到快乐。
“嘶...谁买的?都不甜。”郑荭皱眉看了眼手里的苹果。
然后她随手将啃了一半的苹果塞给了燕鸣山。
“你吃了吧。”
小小的燕鸣山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
“谢谢妈妈!我会好好吃的!”
他把苹果放在嘴边,张口了却又停下。
那是妈妈自上学以来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他舍不得。
他背过手,悄悄把苹果藏起来,希望郑荭不要因为他没吃而伤心,然而他终究是多虑了,因为郑荭那天心情很好,所以不屑于计较他这点小问题。
“真的?那孩子说好了他愿意跟我们走?”郑荭拿着电话,神色激动,“行,我马上到,我在西苑呢,离得很近。”
终于等到心心念念电话的郑荭终于不愿在这栋有点阴暗的房子里多呆。
等到她走了,燕鸣山才敢把苹果拿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了冰箱,他知道放在外面会坏。
一天、两天,他只舍得时不时拉开冰箱看上几眼,却不舍得吃掉。
直到保姆强硬地把它从冰箱里拿出来,告诉他它已经坏了,冰箱存着也不能再吃了,他无奈之下,只好把它藏到别的地方。
那就藏进柜子里吧,柜子里的温度也低,他只要多套几层盒子的话,苹果会好好地吧?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要留住母亲给的礼物而已,保姆发现柜子里的苹果时,会用那样惊骇和厌恶的眼神看向他。
“不正常的东西。”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说他不正常。
从那之后家里的佣人对他就避之不及。
这一次燕鸣山感觉到了,他身边仅剩的那一部分人,又一次、像爸爸妈妈曾经那样改变了。
他好像再一次被抛弃了,而这一次也依旧没人告诉他原因。
他再一次想起保姆曾对他说过的话。
“你与其哭哭啼啼,还不如多读点书写点字。”
“你爱你爸妈?光爱有什么用啊?爱能让他们回家吗?”
“不变的有价值,他们看都不会回来看一眼。连带着我们这些佣人工资都变低了,谁还留在这儿伺候你啊......”
有价值。
他要变得有价值。
爱是没有用的东西。
只要他变得有价值,只要他能给爸爸妈妈买很多很多的苹果,他们会回来的吧?
会留在他身边的吧?
他开始只带回家满分的答卷。
熬夜练琴参加钢琴比赛拿下冠军。
他开始自学编程,自学机器人设计,自学法语。
郑荭和燕远道终于愿意正眼看他了,燕远道甚至对他说了句“不错。”
他的策略起效果了。
原来爸爸妈妈不是不爱他,只是他没给他们想要的东西而已。
他以为一切都要好过来了,他的家,终于可以回到从前那个样子。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再一次被遗忘?
雷雨交加的那天晚上,快要饿昏的燕鸣山躺在街边的长椅上。
他在想很多东西。
想自己会不会直到死了也没有人会发现,想自己还是不够有价值,想他能给的东西还是太少。
他想长大。
长大到能够获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然后给出去,全部给出去......
可谁来给他些什么?
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
他连苹果都被丢掉了。
身旁时不时经过的一些路人,燕鸣山嫌少关注。但每当有带着小孩走过去的行人,他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个小女孩,穿着精致的裙子,被一个儒雅的男人牵着,走在大大的雨伞下面。
她手里抱着一个娃娃,很漂亮很漂亮,是燕鸣山从未见过的好看。
他想,什么时候,他也能拥有这么漂亮的东西呢?
漂亮的,能握在手里的,只由他便能掌握生死的,仰望他的,讨好他的,带给他所有的,只属于他的东西。
他一定、一定。
会把它好好装进盒子里,不会让它被任何人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