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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番外三·不鸣鸟(中)

作者:致哈莉特 当前章节:58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0:34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年他与死神擦肩而过,让神明们得以聆听到他的只言片语。

遇到付景明的那一刻,燕鸣山知道自己找到了属于他的漂亮娃娃。

是上天的赏赐吗?

付景明就那样冒失地撞进他的私人领域里。

像是个破布娃娃,漂亮但脏,又浑身是伤。

像所有拥有猎食天性的冷血动物一样。

燕鸣山会呆在暗处,屏气敛声,观察他的猎物。观察它是否软弱,是否有攻击性,是否轻而易举就能被他诱骗。

他看着付景明像困兽一样躲在画室的一角,像困兽一样躲在一角舔舐伤口。掀起的衣服一角下,是白皙的、薄薄一层的腰肢,让他仿佛能看到五脏六腑,以及它们之上的跳动的心脏。

燕鸣山想,如果他主动开口的话,这个人会答应做他的猎物吗?

那种,心甘情愿摊开自己,被他占有,被他肢解,装进盒子里小心珍藏的猎物。

他会被说不正常吗?

而当他走向付景明,俯视着漂亮娃娃的双眼,燕鸣山忽然想要笑出声,几乎难以自抑。

那双眼睛里正写满了欲望。

痴迷的、爱恋的、盲目地渴望。

他的心脏被两股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争相拉扯。

一股是厌恶,一股是狂喜。

他厌恶面前的人不过是又一个被他矫饰外表蒙蔽的蠢货,将会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在靠近他、熟识他后幻灭,然后毅然决然选择背弃,但又克制不住那种,知晓即将拥有能撕碎入腹猎物的欣喜。

既然结局注定令他再一次失望,不如维持稳态,燕鸣山静静想。

就做个正常人吧。

继续咬牙,忍耐,做个一无所有的正常人,直到他最终拥有粉碎一切又拥有一切的能力。

于是他让付景明滚了。

他像所有正常人一样,一角踢开了那个泥土里,又破又脏的好看娃娃。

当事情完全脱离掌控时,燕鸣山第一次领悟到一种叫做后悔的情绪。

他错误判断了有关付景明的一切。

不是漂亮娃娃,不软弱,不易碎。

而是条弃犬,赶不走,踢不开,抱着人会对他好的虚妄假想,一次次叼着食物送过来。

水,饭。

被扶好的桌椅、被一点点仔细擦干净的书。

还有眼神,对,那种眼神。

那种“你是完美的,你是神明”的眼神。

似乎把他归为了正常人那一类,以一个无所不能,高不可攀的形象高高挂起,从而成为了一个人的神。

付景明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他把堪堪及格的试卷拿给付景明看呢?把错音难听的曲谱练习录音放给付景明听呢?如果他告诉付景明说,他付出了千万倍的努力,却偏执地装作轻而易举天赋使然呢?

如果他把柜子打开,告诉付景明说,他有一个快要烂掉的苹果呢?

付景明一次次执拗地靠近,像是毒药。

快把他腐蚀疯了。

他做了好多有关付景明的梦,有活着的,也有死去的。

最多的是在画室的,以初见时的姿态,却一丝不挂,美好纯洁如同大卫。

而他在梦里永远是一团黑雾,在阴暗之处慢慢伸出爪牙,一次次将付景明吞没入黑暗,乐此不疲。

他把这样的一幕画了下来,还贴心地画上了衣物。

然后以变态的,希望所有人窥探的心理,把画送去参赛。

在他的设想下,付景明一辈子不会知道这幅画的存在。可他总是忘记,付景明是他掌控不了的东西。

对于那个人渣,他原本就有自己收拾掉的手段,偏偏付景明跳到他面前,把他拦到身后,冲试图“侵害”他的人张牙舞爪,然后认下了那副画。

一瞬间画里画外重叠。

他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要让付景明滚。

一定要让付景明滚。

他不断地拒绝,推着付景明越走越远,又在付景明带着一身伤重新爬回来时享受着隐秘地快感。

即便这快感早晚会结束,他也要贪这一晌欢。

他的人生太无趣了,他就只停下玩上这么一小会儿。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不再拒绝付景明了?

燕鸣山有些记不清了。

是从那次医务室,付景明终于靠近了他,掀开他人生的一角的时候吗?

这人躲藏的技术一如既往地拙劣,任谁都知道有人躲在另一张床上,正满心好奇地窥探有关他的一切。

可他没管。

他觉得是时候了,该打开盒子了。

掀开帘子,对上付景明的眼睛,燕鸣山期待着听到诸如此类的话。

“你骗了我。”

“我不敢相信。”

“你不正常。”

但付景明说,要做他的东西。

要被他拴上绳子,拴一辈子。

他该哭的吧,该哭的。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活了十七年,终于拥有了第一个所属物。

可惜他好久没拥有过感情了,那时心口莫名奇妙的酸涩,他当做是晕厥后难以清除的后遗症。

拥有付景明不是燕鸣山人生第二个转折点。

一直以来燕鸣山都有种坚持的信念,他这辈子一定会找到一个只属于他的东西,所以对于付景明的到来,他只觉得是苦尽甘来,老天开眼,是他命中就该带。

第一次失去付景明才是。

这种失去不是一蹴而就的,有着漫长的预兆,一点点在侵蚀折磨他。

付景明开始不将眼神放在他身上了。

开始看向别的方向。

而他身边开始出现一些难以料理的事,让他对自己信徒的罪孽都无暇审判。

先是那个人渣。

就像命运安排好了一样,他原本斩草除根的计划被付景明打乱,遗留到现在的问题,反咬了他一口。

然后是傅明翰。

他这位养子的哥哥,似乎长得越来越像燕远道了,让他不得不怀疑和警惕,竖起全身防备,打起十二分精力,努力在傅明翰提早的扼杀中生存下来,能够坐上与他对弈的谈判桌。

一切都令他作呕,令他烦躁。好在他回过头,付景明还是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他对他说喜欢他,要追上他,要和他去首都。

燕鸣山再一次开始做梦,梦里不再是潮湿的画室,而是一个很大的公寓。

公寓里放着一个金子造的鸟笼,付景明就安安稳稳,漂漂亮亮地睡在里面。

付景明周身的那些麻烦,付景明拼了命的掩盖,但他桩桩件件都知道。

他知道付景明艺考失利,知道他母亲卷入官司。

他无数次暗示明示付景明,要学会利用他,要学会冲他讨要。

他是他的小鸟,是他的小狗,是他的信徒。

只要他向他祈祷,他可以给他自己能给的一切,拆解灵与肉,也会为他做到。

但付景明没说,没要,像是害怕他给的馈赠,或是玷污了他一般,宁可去寻求一个外人的帮助,这让他几度暴走。

他想,他才该是拯救付景明于水火的那个人。

所以即便付景明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做了。

他的能力十分有限,作为一个出身名门,却已然成为弃子的高中生,他能给出去的只有自己。

他动用燕家唯一儿子的身份,给付景明挣来各种各样的工作邀约。他第一次去求人,放下身段求蒋开借给他钱。

“50万。十倍利率,一年后我就会还清。”他冲蒋开道。

“50万磨一磨我哥的事而已,但我凭什么帮你?”

“不是帮我。”燕鸣山低下了头,“帮付景明。”

“你喜欢吧,人在喜欢的人陷入困难的时候,不都会出手相助么?”

“靠!”蒋开的拳头直直砸在了燕鸣山的脸上,而后者根本没想过躲。

蒋开的眼底猩红:“我帮他动动手的事儿,用你指手画脚?”

“你他妈用什么身份来求我?!凭什么是你来求我!!”

“你他妈,凭什么......”

燕鸣山一次都没还手。

他任由蒋开拳脚相加,像一个不达目的不死不休的疯子,连声音都没发出过。

等蒋开松开他,无力地靠在铁网旁坐下时,燕鸣山努力挣扎着起身。

他垂着头看蒋开,开口时姿态却放得很低。

“你有过机会的,对付景明。”

“我从你身边把机会偷走,或许该对你说声抱歉。”

“我不是以他什么人的身份来和你做这笔交易,他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我对他也不是。”

“这只是你和我的交易,我作为燕鸣山这个人欠你的人情,和他无关,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

那时的蒋开没抬头。

他只是让燕鸣山滚。

然后在第三天,把50w打到了燕鸣山的账户上。

这笔交易直到后来也没被付景明知道。

蒋开无从提起,燕鸣山又恶意隐瞒。

燕鸣山靠着出卖自己为付景明换来了他认为的前途坦荡,找到人能够摆平官司,又让付景明的事业有了一点点起色。

他不会再被抛弃了,因为他提前把付景明想要的东西给了他。

只要能从他这里拥有想要的东西,付景明一定不会走的,这是他从小就学会了的道理。

可他再一次,再一次输给自己的贪婪和无能。

燕家人无论男女,对事物的掌控欲如出一辙。

燕家上一辈的主母,燕远道的母亲。

燕家仅剩的唯一能够掣肘燕远道的存在,像是买股一样,选中了他。

一直以来他渴求一个机会,一笔投资。

能够首肯自己的价值,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他借此翻盘,乘风而上。

燕家主母的出现是明晃晃的机遇。

但如若那时的他早知道,这样的机遇伴随的代价是将付景明从他身边剥离,他宁愿一无所有地抱着付景明死亡。

而天真愚昧地接过了机遇的他,像商品般被贴上标签估价,最后的结论,是他这个价值连城的宝石,拥有唯一一点名叫付景明的瑕疵。

“他不会背叛我。”燕鸣山无甚情绪地看向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女人,“如果你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我就杀了你,杀了燕远道,所有人。”

“我不会做那么费力气的事,”女人带着知晓一切的口吻,“因为他一定会背叛你。”

这明明是个一定会赢的赌局,他甚至认为压根不用去理睬。

无论女人拿什么东西去挟持,去交换,付景明会留在他身边。

付景明已见过了他所有的不堪,不完美,可从未背弃他,不去仰望他,又有什么理由会让付景明对他置之不理。

他们会去首都,一起。

会有一个被正常人们叫做家的,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囚笼。

但他为什么总是记不住,付景明从来不是他能够完全掌控的东西。

付景明就那样挪开了全部注视他的目光,然后跟他说对不起。

他上了余泽的车,要去往南方。

然后跟他说对不起。

被关在囚笼里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又是他一个人。

他马上要拥有一切了。

可他只有一个人。

他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他和血淋淋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自己对话。

“你没满足他的愿望,但他却成全了你的。你要拥有一切了,我看你不怎么开心。”

十字架上的人没说话,当然也说不出话。

“你向他袒露了一切,他出乎你意料的接受了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昭示的脆弱,会成为他眼中你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自己的佐证。”

“如果是完美的你,他怎么会不向你求助。”

“你愚蠢,弱小。”

“所以以后,闭上嘴吧,别再说话。”

恢复理性,恢复正常,恢复稳态。

随着付景明的离开,燕鸣山的人生重新回到了正轨。

这和他最初预料的没什么不同,只是时间来的稍微晚了些。

以及他得到所有的夙愿有了延展,变成了得到所有,然后得到付景明。

是的,他选择重蹈覆辙。

这次他会修正一切错误,他的,和付景明的。

这次他会打造更牢靠的铁链,以真正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付景明面前,重塑付景明对他最崇高的信仰。

那个女人告诉他,只要他能够建立独属于自己的商业集团,规模媲美燕家的产业,她能够做到让傅明翰的血缘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同燕家无关。他在无数亟待耕耘的新兴产业前,扭头选择了已然饱和的娱乐市场。

他要打造一个漂亮的新笼子。

给他的小鸟。

寂寂无名的日子里他看着他的鸟为别人歌唱。

像是彻底忘记自己真正的主人。

但他不慌不忙,他知道只要让付景明看见神,他们间的铁链就会重新紧扣起来。

他等待着那个时机,用着旁人眼中壕无人性地残酷手段,几乎是强取豪夺地将NS发展起来。

他买通付秋白,刻意地放出有关自己的消息。

消息里的他强大,完美,拥有无数情人。

燕鸣山期待着付景明找上门来,只要付景明肯忏悔罪责,那么他们不会是更加恶俗的关系,会立刻回到从前,纯粹的信仰,或许还能被称为是有些扭曲的友谊。

他会做付景明得到所有的工具,实现他所有的愿望,只要他肯呆在他身边不近不远的位置,那么他想恨谁,想爱谁都可以,余泽他都可以为了付景明留住。

可惜没有。

再也没有当初那个穿着白衬衫受伤的人,能不顾一切地闯进他的领地。

那就由他靠近吧。

去抢夺,去诱骗。

重逢那晚的夜总会,他刻意晚到。

他要一个万众瞩目的降临,像天神一样,配他的小小鸟。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经年未见的人,总觉得容貌一点未变。

还是一样的破败,伤痕累累,又莽撞。

这次付景明要更过分一点。

这次的私人领域,有些过分暧昧。

当付景明跨坐在他身上,眼神与他交汇。

燕鸣山看着一如多年前一样痴恋地眼神,听见了悦耳的声响。

那是一声镣铐落下的声音。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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