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景明不记得他,或者说,装作不记得他这件事,让燕鸣山久违地感受到了愤怒的情绪。
若非如此,无法解释为何付景明明知道是自己强行从余泽手里将他讨要了过来,却依旧客套生疏。
是在害怕么?对于曾经的背叛。
他看着付景明一次次拙劣地试探,在得到他否定地回答后悄悄松上一口气,他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冷。
有恃无恐。
他很庆幸多年之后的付景明终于学会了这个词。
因为知道他会原谅,会宽容,所以心安理得地抹掉过去,在新的关系中逐渐安逸,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过那段失败的过往。
他承认,他也对这样新奇的关系感到餍足。
他从没想过付景明和他会跨过那道神圣的边界,变得如此肮脏。
看着付景明在他身下颤抖,脉搏与气息尽在他的掌握,感受着过分温暖的温度,燕鸣山觉得,哪怕死后被判入不伦的地狱也无甚关系,因为这就是他的天堂。
苦涩的等待与痛苦的蛰伏让他终于获得了自己所有奢望的,他无所不有,也重新拥有了付景明。
一切都按照他想要的样子发展,而他期待这能够成为他新的“稳态”,让他以这样的姿态结束过分煎熬的一生。
而对于付景明,他总是给他最好的。
付景明总说自己是他的情人,他观察、询问,尝试理解世俗眼中情人的含义,然后倾尽一切对待这位情人。
按常人的标准判断,他应当算是金主里最优质的那一类吧。
付景明在他的惯养下重新变得漂亮起来,张扬、明媚,还多了些从前不曾有的骄纵。
他学会了利用他,总是借他的名义惹出一身麻烦,再飞回来不讲道理地要他收拾所有残局。而他总是纵容,他发过誓,无论付景明要什么他都会给。
但付景明却似乎总是不开心,他太了解他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弄不清症结何在,直到付景明在一个平凡又普通的日子里,在他晨跑完回到西苑,做完早餐,叫付景明起床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忽然对他说了“我爱你”。
爱?
燕鸣山没什么反应。
爱有什么用呢?
这是他无法被动摇的信仰,是塑造“燕鸣山”存在的根基。
爱是无用的,人应当拥有价值。
他靠着这样的念头净化掉了无用的情感,靠着对价值偏执地追求撑过了暗无天日的童年。
如果爱的力量磅礴,为何从前的他连血肉之亲都唤不回来,而现在的他却能和渴望的人抵死缠绵,日日夜夜拥吻入眠?
他那时怎么回答付景明的呢?
“卡里有五千万。拿来干什么都行。”
是了,他递给了付景明一张卡。
付景明不过是犯了和他从前一样的病。
只是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才会渴望一些虚无缥缈又没用的废品。
那时的付景明看着他,明明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他却好像看见了他斑驳不满全身的伤痕。
“五千万很多吗?”付景明问他。
“少就拿走我的副卡。你要什么我没给过你。”
“我又什么时候真的向你要过东西。”付景明轻声道,“我只向你要过这一个东西,但你不想给我。”
“虽说有心理准备,但我还是难过。”
付景明当时笑了,而燕鸣山那时没明白自己心脏莫名的疼痛。
“怎么办啊燕鸣山,我觉得我难过地快要死掉了。”
那之后燕鸣山看着自己嚣张跋扈地小鸟一点一点蔫了下来。
它卧在笼子的一角,不唱歌,也不跳。
偶尔它会飞向他祈求他的回应,还是说着和“爱”有关的话,然后在什么也得不到后飞回去。
静静地。
真的像死了一样。
燕鸣山像个无从寻医的主人,只能看着自己掌心的生命流逝,在它日复一日的绝望中品尝什么叫做茫然无措,步步皆错。
他想让它重新飞起来。
他开始摘掉付景明的锁链。
他开始带着付景明示人。
他开始打扮包装付景明,给他最好的资源,最漂亮的衣服,替他抓住千载难逢的机遇,他知道他有潜力,他试着激发它们。
他知道付景明的美会让所有人疯狂,争相抢夺。付景明不是想要爱吗?你看,他把铺天盖地的爱都带给他了。他再一次满足了付景明的愿望,他不会再离开他了。
所以在决定送付景明去法国时,他一下也没犹豫。
付景明不会再离开他,这是他确信的事实,另一方面傅明翰察觉到付景明对他而言的特殊性,这让他不得不加快推进他的计划,以免一切重蹈十七岁时的覆辙。
这一次会不一样的,他强大,完美,而付景明又深谙这一点。
可到底付景明为什么会对他失望。
会再一次选择背叛、抛弃、甚至厌恶他。
他再一次陷入疯狂。
他像疯子一样用强权清理整顿燕家,几次差点触碰到红线。
他只想着快点,再快一点,等彻底吞噬燕家后,他会不会能变得更有价值一点?
付景明变得越来越抓不住了,他想快点带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让一切回到原点,回到熟悉的样子。
再一次开始做梦后,燕鸣山第一次采取了解决措施。
他开始整夜整夜不睡觉。
只要醒着,他就还能保持理性。他怕梦太美好,以至于他甘愿无声无息溺死在里面,永远不想醒来。
然后他开始出现幻觉,看见付景明站在他办公室的窗边,笑着冲他说“我好难过啊燕鸣山,我难过地快要死掉了。”
新招来的助理长相和付景明有几分相似,但也只是堪堪缓解了这种症状。
症结究竟在哪里,他比谁都更要清楚。
“您应该学着如何爱人。”他的助理冷冰冰冲他说。
啊,还真是个挺称职的“替身”,连说的话都和付景明一样折磨人。
“他想要爱,您给他爱就行了,当然不能是别人的,只能是你的。”
“燕总,推翻长久以来的认知是一场硬仗。”
“但我想你比谁都更清楚,在那之后你将获得怎样的战利品。”
收拾了燕家的残局,燕鸣山前往巴黎。
他依旧对自己需要给出的名为“爱”的东西一无所知,但好在他身边有一个对此无所不知的人,供他模仿参悟。
付景明就是那个人。
所以他开始学习付景明的样子,死缠烂打不松口。
他向付景明求救,求付景明可怜他,他知道付景明狠不下心,这人一向如此。
付景明想让一切回到零点,那他就让一切归位。
他重新变回那个无能、贪婪、失败,但好在肯努力的弃子。
他只有勤奋这么一个优点,所以会好好学习。
直到现在,付景明原谅他的第五年,他也仍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依然会交出堪堪及格的答卷。
但他看着躺在自己怀里熟睡,在睡梦中也依旧抱着他不撒手的人,觉得就算不及格也没什么大不了。
重要的是他如今很幸福,有了新的锁链。
它正圈着他无名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