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景明没想到,重回年轻时代干的第一件事就把自己送进了主任办公室。
而且还是和燕鸣山并肩站着,以违纪生的身份。
年级主任狐疑地看着两个人。
“你们俩……”
“老师对不起!”付景明忽然大声道。
他这一嗓子把主任都喊懵了。
付景明这人在学校没少闯祸,但态度诚恳存心悔过到这种地步属实罕见。
“咳,说说吧,你们怎么回事?”
付景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一点,扶着胸口道:“我哮喘发作站不稳,燕鸣山他看见我身体不舒服,扶我休息呢。”
“你得了哮喘?”年级主任皱眉思索。
分明平时翻墙逃课的时候见他跑的比谁都快。
但他抬头看见付景明的脖子上又却是有几道指痕,脸色也有点苍白,状态的确不太好。
通常情况下,这种时候,老师都更倾向于听好学生怎么说。
“燕同学,是这样么?”
而燕鸣山撒谎更是信手拈来,比付景明还要自然上不少。
“是的老师。早读我请了假,进校门的时候撞见迟到的付景明,看见他脸色不太对,就……帮了他一下。”
“哦哦这样啊,”主任的注意点几乎是立刻转移了,“怎么请假了啊?是身体不舒服?”
“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他这么说,显然便不是一个老师可以触及的话题了,后者也非常识趣地将话头从燕鸣山的请假缘由转到了付景明无故迟到上。
付景明就看着局面莫名其妙又变成了一人训人,一人挨训,一人旁观的熟悉场景,有股得逞了后但还是亏大了的错觉。
等思想工作做了,保证也要到了,主任终于口干舌燥地挥了挥手让两个人回去,没说给处分的事。
出了门,付景明跟在燕鸣山身后,不怎么服气地嘟囔着。
“他就不怀疑一下我俩真在谈恋爱吗?我有那么配不上你吗?我们俩在一起那时候不都说你高攀我了么……”
他走着走着,再一次一头撞在了燕鸣山身上。
燕鸣山皱眉:“以后抬头走路。”
他接着道:“回你自己班去,不要跟着我。”
付景明一听不乐意了:“那你告诉我你在哪个班。”
高一的时候还没分abc班,那时付景明还不认识燕鸣山,自然从未关注过他在哪个班上课。
“我告诉你?等着你来骚扰我么?”
燕鸣山嗤笑道。
“对啊。”
但显然付景明听不懂嘲讽,或者说他就铁了心了装听不懂。
燕鸣山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地看他。付景明尝试研读燕鸣山此时的所思所想,遗憾地发现在难以琢磨这个点上,小燕比大燕更胜许多。
“高一三班。”燕鸣山忽然开了口,“别让人看见你来找我。”
付景明一喜,点头如捣蒜:“你放心你放心,这事儿我熟!”
“而且你放心,我对陪着你学习工作还有陪你画画都熟,绝对不会打扰你!
“我画画的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付景明耸肩,对他的质问毫不在意:“都说了我是你老公,你什么我不知道。”
“我说了……”
“知道了老公,以后不叫了,这会儿让我过过嘴瘾吧。”
“……”
起初付景明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去。
可直到他第n天从破房子里醒过来的时候,他才终于接受了短时间内他只能呆在这个地方的事实。
既然暂时走不了,他索性将研究重点转向了自己恋人。
16岁的燕鸣山维持着付景明记忆里那个拼命、偏执、又完美的形象。
后来的付景明总是在后悔,后悔从前的时间还是太少,没有好好照顾燕鸣山,也后悔当年的自己太担心,没有能力反抗别人安排给他和燕鸣山既定的道路,没有勇气相信燕鸣山,总是在想自己不能那么自私,将他们两个人的命运都压在燕鸣山身上。
如果当初的他并不是以一个信徒“献祭”一样的思想离开,而是作为燕鸣山的“恋人”,和他肩并肩解决问题,他肯定会更有底气,做出不一样的改变。
而现在好像就是消弭他执念的机遇。
他和燕鸣山相遇的早了许多,他也不再被动。
他更加自信自爱,也更加知道怎么去爱。
他要救燕鸣山。
他要让燕鸣山开开心心地度过这十年,然后携手与他共度余生。
从前的那些事,有些他还要照做,有些他不能再做。
比如送吃送喝,接送上下学他就照干不误,再比如结识蒋开,成为混混他就不做。
他尽职尽责地陪在燕鸣山身边,像个甩不走的黏人精,不怕打不怕骂不怕非议。
等到燕鸣山终于习惯了他的存在,变得无所谓时,他开始胆大起来。
燕鸣山对于“成功”和“完美”的执着重到几乎病态的程度,这是他日后种种偏激行为的重要成因。
付景明知道这一点,于是立志矫正要从娃娃抓起。
他开始管制燕鸣山了。
以一种仍旧变态的方式。
“我今晚跟你回家。”
“什么?”燕鸣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跟你睡一起,不睡着日子没法儿过了。”
“你疯了。”
“对啊,我就是疯了,我男朋友熬了三个大夜不睡觉为了复习什么傻逼分班考都快没命了,我马上要成寡夫了,我疯点怎么了?”
“我不是你男朋友。”燕鸣山的语气冷的要命,“你也没资格管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我是没资格,但我就是要管。”
“哈?凭什么?”燕鸣山几近躁郁,“不是喜欢我么?嗯?我想要做什么,我想得到什么,你却偏不让我做,阻拦我得到,这就是你嘴里的喜欢?”
“你看着我燕鸣山。”
付景明看着一脸阴郁的人,上手扳过了燕鸣山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
“我从来不会阻止你去干真正想干的事情,你喜欢什么,爱做什么我都支持。甚至我重活这一次,拼了命让你健康幸福起来,哪怕最后你不选择我选择别人我都能支持。”
“但前提是你想要,是你想,不是为了证明给任何人看,或者借此标示自己的价值。”
“在我这儿,你即便天天睡觉,天天考60分,哪怕不是燕家的燕鸣山,就是个平安快乐的普通人,也比其他所有人都好。”
付景明缓缓放下手,直视燕鸣山的眼睛,轻声道:“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多的是眼盲心瞎的人,可我还看得见,分辨得出。”
“所以不如只看我吧。”他笑着说,“我是我们燕鸣山夸夸团的团长。我知道他闭着眼都能考进A班,所以好好睡一觉吧。”
那之后燕鸣山真的睡了一觉。
他趴在桌子上睡的,睡了一整天。
他真的太累太累了。
累到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可以休息一下了时,他就不管不顾地信了,放任自己倦惰,似乎太过天真愚蠢。
他明明该为此反省的,但当班主任针对他上课懈怠的状况约谈他时,他却莫名地觉得自己有底气。
“我不是陀螺。”
他第一次回了嘴。
“我想歇一下了。”
从办公室走出来时,他想,他真的在变得越来越奇怪。
这一切的变化是因为付景明,而他无从知道这种变化的好坏。
在付景明看来,它们无疑是好的。
他在尽可能地阻止他所知道的一切坏事的发生。
他在燕鸣山选绘画老师是极力反对燕鸣山的抉择,强行要他换成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和蔼女教授。
在燕鸣山阴历生日那一天到宴会酒店兼职,在众人欢欣雀跃为另一个人庆祝时,悄悄握住燕鸣山的手,陪在他的身边。
付景明甚至开始学习了。
他想,如果他的成绩好一点,或许不用走艺考,他也能考到北京的学校去,和燕鸣山在一起呢?
他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对于燕鸣山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得出燕鸣山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燕鸣山笑的多了点,有时候甚至会对他开玩笑。
一次因为备赛压力大,燕鸣山甚至同意了他逃课出去打街游的荒谬请求,就像一个普通高中生一样,在偷来的闲暇时光里寻欢作乐。
他甚至还会帮付景明抄作业,写检讨书。面对郑荭和燕远道pua式的话术,他也不再一味逆来顺受,天知道付景明一次偶然间听到燕鸣山在电话里呛郑荭的时候,别提有多解气了。
最让付景明惊掉下巴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面对他肉麻到有些牙酸的告白,燕鸣山竟然不躲了。
“老公啊,你知道我超级超级爱你么?”
一次他趴在燕鸣山身前的椅子后背上,同往常一样没话找话。
“嗯,有多爱?”燕鸣山头都没抬,笔仍在纸面上写着,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回句话。
半天没等来付景明的回复,他皱着眉抬眼,似是不太满意。
付景明张了张嘴,回神后举起四根指头并拢发誓。
“比爱我自己都爱!”
然后他看着燕鸣山点了点头,接着专心致志做题去了,只留下他整个人轻飘飘地,好像踩在棉花地里一样舒心。
当然他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这一点两点的举动就真的能改变燕鸣山和他最终走散了的结局。
事实上他能做的这么许多,面对不可抗的因素,也只能是蚍蜉撼树。
就比如他注定没办法在一两年里就逆转自己凄惨的成绩,顺利考往北京,亦或是他没办法阻止燕老主母再一次向燕鸣山抛出橄榄枝。
但付景明已经足够满足了。
他和燕鸣山像无数小情侣一样,安稳又快乐的度过了三年的时光,燕鸣山也变了,变得更好。
接下来他的燕子就要振翅飞了,要飞的比谁都高,要让所有人看见最漂亮的样子。
哪怕会飞的离他很远很远他都不会怕,他很愿意做那个守望着神明的人,只要看到祂再次夺目耀眼。
高考录取成绩出来的那一天,付景明拒绝了余泽的邀请。
这一次,他没再管付秋白的破事,也没再选择走艺考,而是作为普通高招的一名学生,考到了临省一所还可以的一本。
毕了业,他可能还是会选择做模特,也可能就当一个普通人,像他最初所梦想的那样,平凡安稳地度过余生。
如果幸运,说不定求一求燕鸣山,还能让燕鸣山等上自己几年,至少能把自己当作备胎也可以。
然而这一次的燕鸣山,选择更早的向他靠近。
以一种健康又充满希望,却有些不顾一切的方式。
领通知书那天,他看见燕鸣山从校门口的豪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捧庆贺毕业用的鲜花。
他看到燕鸣山就高兴,还是没忍住自己想奔向他的心,放纵了自己。
燕鸣山抱住了冲向自己的付景明,冲他递过去一张红色的信函。
付景明有些呆愣地接过,试图理解完全信封上的字。
那是近邻他所在大学城市的一所高校,不是什么特别名列前茅的学府,但却拥有全国最好的艺术学院。
那上面正写着燕鸣山的名字。
而燕鸣山正笑着看他。
“是你说的,我可以成绩不好,不优秀,甚至不做燕家的人。”
付景明也笑着回拥他,用力点头。
“嗯!”
“你只用做燕鸣山。”
“我的燕鸣山。”
话音落,他看着燕鸣山的面容忽然变得模糊,四周的场景似乎也在颠倒,让人头晕目眩。
付景明却不震惊。
他似乎有预感,这是他要离开了。
面前人的神色依旧幸福,像是已经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宝物,收纳在怀里,小心翼翼。
付景明不自觉有些慌乱,他想要抓住什么,抓住似乎在离他而去的美好。
然后他真的抓住了。
怀抱的温度不减,手心的触感过分真实。
他睁开眼,心心念念的人依旧在他面前。
西苑清晨的第一缕光打在他脸上,温暖又明媚。
“早安。”他听到燕鸣山说。
“早安。我做了一个梦。”
“噩梦么?”燕鸣山问道。
“不,”付景明亲了亲他的唇角,“是美梦。”
“只比我们的真实稍稍逊色那么零点零零零几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