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鸣山没告诉付景明,他其实也做了一个有些荒唐的梦。
那天他睁眼,照常率先起床,在出发去上班前给还在熟睡中的付景明做吃的。
一顿早饭做好了,他回卧室叫人起床。
他坐到床边,理了理付景明额前的碎发,然后轻吻他的额头。
“景明?”
被子里的人没什么动静。
他于是将被子往下拽了拽,把人从被窝捞出来。
“起来了。”
睡着的人终于迷迷糊糊睁了眼,强行撑着床头坐起来,意识似乎还不清醒。
“饭给你做好了,我走了。”
谁知道他这一句“走了”不知道戳中了迷糊着的人哪根神经,竟然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像是被强制开机。
“你走去哪儿?!”付景明慌张道,“你别走!”
燕鸣山轻笑,想着果然是还没醒,抬手碰了碰他的脸侧:“还能是哪儿,公司。”
“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晚上我接上你去外面吃饭。”
“哦......”付景明有些呆愣地看着他。
燕鸣山拉过他的手,亲了他的手背,然后站起身,朝卧室房门走去。
“灯给你开开了。”他对付景明道。
“嗯,好。”付景明小声回答。
天花板大灯打开,整个卧室布满苍白的冷光。
燕鸣山抬脚迈出门去,刚要转身带上房门,关门的手却忽然一顿。
房间亮了起来,他才得以看清付景明的样子。
付景明身上未着一缕,颈间和锁骨上还留着暧昧的痕迹。
可燕鸣山分明记得,昨晚帮付景明卸完面膜后,他们直接就睡了,什么也没做。
再往上,是付景明漂亮的脸,在深棕色的长发映衬下格外好看。
等等。
深棕色?
长发?
燕鸣山皱紧了眉头。
他重新推开门,朝付景明阔步走过去。
付景明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不是要上班去么?”
燕鸣山没回话,捏住了付景明散落在肩上的发丝。
是熟悉的触感,他很久没这么把弄付景明的头发了。
他静默片刻,试探性地开口。
“刚刚怎么那么害怕?原本以为我要去哪儿?”
“那谁知道,”付景明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回你们燕家的老宅还是去谁那里,反正我管不了。”
“不想让我过去?”
付景明抬眼看他:“我说不让,你就不去了吗?”
“嗯,”燕鸣山轻笑,“你说不让去我就不去。我听你的话。”
付景明张了张嘴,盯着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燕鸣山看着他狐疑地看向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我要是......我要是又惹你生气或者哪儿给你添麻烦了,你就直接跟我说吧。”
燕鸣山没作声,只是站起身,拉开衣柜,从里面挑出一套衣服,递到付景明面前。
“今天有通告吗?”他问付景明道。
付景明犹犹豫豫地接过衣服,回道:“程姐没跟你说吗?”
“忘了。”
“哦......那倒也不意外。”像是觉得燕鸣山终于变得正常了点,付景明松了一口气,把衣服往自己身上套,一边穿一边道,“今天休息,我没什么事儿,怎么了?”
燕鸣山道:“没事的话,要和我去公司么?”
付景明更迷惑了:“我们一起吗?”
“嗯。”
“我是真的做错事了吧。”付景明抿唇,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我知道那个姓宋的事情我任性了,但是我、我歉也跟你道了我也说了没下次了,能不能不生我气了?”
“住脑吧,”燕鸣山上前,揉了揉他的耳朵,“跟我去就行了。”
这趟去公司,是燕鸣山亲自开的车。
付景明坐在副驾驶上,一整个坐立难安。
他控制不住自己,时不时去瞥燕鸣山,但燕鸣山的神色太正常了,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跟燕鸣山以情人和金主的关系在一起三年了,这还是燕鸣山第一次开车载他,第一次让他坐他的副座。
付景明又想起今天早上燕鸣山的异常。
今早的燕鸣山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以为是幻觉。
亲吻着叫他起床,说他想他了就能给他打电话,还说自己听他的话。
这一系列的举动几乎能以“深情”来概括,从话语到动作再到眼神,都诡异到和燕鸣山完全不搭。
付景明控制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
人都说犯人死之前能吃顿好的,今天的种种,会不会就是他的断头饭?
燕鸣山是不是......终于要跟他说自己要结婚的事情了?
他们的感情,是不是真的要就这样不清不楚,草草地走向终点了?
一路无言,车子很快到了NS。
燕鸣山率先解开安全带,付景明转头问他。
“我什么时候下车?”
“现在。”燕鸣山道。
“啊?但是……那个,我还是等你上去了我再下车吧,你不是说......”
“乖,”燕鸣山抬手看表,下意识催促,“下来,要迟到了。”
付景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晕乎乎走下车的。
但比燕鸣山那一句“乖”更让他晕乎的,是燕鸣山自然而然扣住他的手。
燕鸣山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就那么直直地拉着他往NS走。
付景明的只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手心也在出汗。
他根本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展。
这是燕鸣山对他的新的考验吗?他应该甩开燕鸣山的手,牢牢记住燕鸣山叫他避嫌的那些话。
但是他太开心了。
开心到一辈子也不想松开。
如果说这是分手前燕鸣山给他最后的甜头,那他是不是可以贪心地再多要一点?
付景明抿唇,悄然放慢了脚步。
他抬眼看向燕鸣山。
似乎是因为今天到的实在太晚,后者已然开始接打电话,神色严肃。
感受到身边的人速度变缓慢,燕鸣山没怎么多想,熟练地伸手揽过付景明的腰,环着他往大门走。
付景明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哪里都在发烫。
只是想到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在燕鸣山怀里的样子,他就快要激动地发狂。
直到他们进了专用电梯后,燕鸣山才松开了手。
他松手的那一刹那,付景明腿软到差点往旁边栽倒。
燕鸣山讲着电话,偏头看了付景明一眼,然后向他靠近,示意他靠着自己。
付景明摇了摇头,退后几步,额头抵在燕鸣山的肩膀上。
就这样就可以。
再多他怕自己太幸福,从而舍不得。
如果他再疯一点,能让电梯直接抛锚就好了。
他就这样和燕鸣山一辈子这么蜷缩着呆在一起,永远不要出去。不用去迎接门开了后的世界,不用去思考现实就好了。
可门终究是要开的。
但开门的瞬间,付景明迅速重新牵上了燕鸣山的手。
燕鸣山刚好挂断了电话,扭头看向付景明。
付景明被他盯着,舔了舔唇。
好吧,付景明心想。
他有些遗憾地打算松手,可下一瞬燕鸣山握紧了他,然后往前拽了拽。
“过来。”燕鸣山冲他伸手。
付景明眨了眨眼,看着燕鸣山把自己卷边的领子整好,然后抬脚,拉着自己往他办公室走。
他们就这样互相拉着走到了目的地。
一路上燕鸣山遇到了不少人,付景明能从他们眼中看到和自己眼里如出一辙的惊异。
唯一一个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的人是燕鸣山。
而付景明认为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通常情况下他自认读得懂燕鸣山,可今天他的判断系统对上反常的燕鸣山,只是一个劲的抛锚。
他坐在燕鸣山的办公室里,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他从前只有惹事了,或者又要闹上什么了才会闯进来,达成目的后就不敢再多留。像今天这样只是坐在这里,而且还是坐在燕鸣山的身边,完全是头一回。
“你要和我说什么吗?”
又过了半个小时,付景明实在忍不住问道
“没有。”
“那我要做什么吗?”
“不用。”
付景明干脆挑明了问题:“那你今天要我来干什么?”
“陪我。”燕鸣山道。
“什么?”
燕鸣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头看向他。
“我想让你陪着我。”
付景明石化在原地。
“我……我没有听错吗?”
“嗯。”
付景明怎么也想不通。
他不会天真到以为一个多少年都没捂化的人,突然就能被自己感化了,开始决定好好跟他掰扯掰扯感情问题了。
燕鸣山是个利益驱使的动物。他一定是想从自己这里获得什么,或者说是又要委屈自己,从而得到什么。
他还在思索其中关窍,燕鸣山却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朝他伸手。
“过来,我抱会儿。”他听见燕鸣山道。
他脑袋里有道声音大声喊着“有诈!有诈!”,可偏偏燕鸣山开出的条件太有诱惑力。
身体先于大脑,他“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钻进了燕鸣山怀里。
燕鸣山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放在他肩上,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累了。”燕鸣山的声音疲惫。
付景明咽了咽口水。
他不敢说话,不敢动。事实上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不安慰安慰我?”
“我我我、我安慰,安慰……”
他僵硬地抬起手在燕鸣山的后背上拍了拍,拍完才回神,懊恼这种“安慰”的滑稽。
可燕鸣山却好像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只是蹭了蹭付景明的肩头,什么也没说。
他们就这么静默地相拥在一起。
付景明听着燕鸣山的呼吸竟然慢慢平缓下来,变得轻而规律。
他讶异地扭头去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燕鸣山已经闭上了眼。
“燕总?”
“燕鸣山?”
他轻轻推了推燕鸣山的胳膊:“鸣山啊。”
“嗯?”燕鸣山被他喊醒,声音还有些沙哑。
“到休息室睡吧?”
“嗯。”
付景明于是把人拉起来,牵着人往休息室里面走。
他把燕鸣山带上床,自然而然地转身就往门外迈脚。下一瞬燕鸣山扣住了他的手腕,一使劲将他按在了床上,按在了自己怀里。
付景明一脸懵地被人裹进被子,还被燕鸣山的大手一抹,强行闭上了眼。
“干什么?”他茫然道。
“睡觉。”
“我为什么……”
“陪我。”
“我是说我为什么要……”
“因为我喜欢。”
付景明还想说些什么,可燕鸣山干脆直接捂上了他的嘴,还顺带在他耳后亲了一口。
他尝试起身,可环在他腰间的手太紧,怀抱也太温暖。
算了。
他本来也不是很想离开。
他只是有些慌乱,心里脑子里的想法都乱成了一团。
他想有个人来告诉他,不是他感觉错了。
而是他和燕鸣山之间的气氛真的有些过分的不对。
变得不像是情人和金主,而更像是他做梦都在奢望的那种关系。
耳后的声音再次平稳下来,付景明也重新闭上了眼。
如果这真的是他在做梦的话……
请拜托让这个梦更久一点。
电话响起时,燕鸣山几乎是立刻将手机静了音。
他扭头看了眼还在床上熟睡的人,叹了口气。
看来睡着也没有办法回到现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重回到这个时间节点。彼时他还有婚约,而付景明刚刚得知这个消息。
人的转变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失望一点点积累,就会从纯粹的失望变成绝望,从而与过往的一切割席。
这些都是之后的燕鸣山了解的、学会的东西,是付景明一点点教会他的。
燕鸣山总是在想,如果他没那么笨,能早些学会的话,或许回到他身边的那个付景明不会受那么多伤。
往事不可追,可上天却让时光莫名倒流。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些是不是对的,付景明又会有何观感。
他只知道这次他想要告诉付景明,自己一直都在努力的学习,不会再让他难过。
手机的屏幕仍旧亮着,电话是逼他离开温暖巢穴的催命符。
他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然是下午三点。
结了婚后的他过了太久安逸生活,学会了偷懒。重新回到仍面临内忧外患时期的NS,他还是太松懈,都快跟不上从前自己的节奏了。
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把电话放到耳边,往门口走去。
“喂?嗯,张总。不好意思,您稍等。”
“不是,是我爱人,他还在睡。”
“合同的事我们明天详谈,我主要是想跟您聊一下,我们方案的……”
休息室的门被再次带上,隔绝门外的声音。
黑暗中,本应安睡的人猛地坐起身,呆呆地注视着空无许久,然后脱力地靠着床头捂着嘴,睁大了眼睛。
“疯了……真的疯了……”
他满脑子都是“爱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