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会,燕鸣山往电梯边走。
醒了吗?”他在手机上打字。
“醒了。”对面的人回的很快。
“收拾东西。我在江心岛的餐厅定了位置。我们去吃。”
聊天框顶,对面的人正在输入,似是反反复复删减修改,最后发来一句。
“是不是我记错了,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
燕鸣山轻笑了声,惹地他的秘书震惊地扭头看了他眼,像是在确认自己耳朵没出问题。
他按下语音键:“如果是生日就不是去这里了。”
“直接来专梯吧。卡点下班快点出发,尽量避开晚高峰。”
燕鸣山带付景明去吃饭,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这家餐厅是他和付景明结婚后发现的,很对他们两个的胃口,又离NS很近。他们周中下了班经常去吃,慢慢就形成了习惯。
他把带付景明去吃晚饭当作日常,可坐在副驾驶上的付景明却很显得特别激动,拿着手机来回找光线拍自拍,晕车了也精力不减,开开车窗趴在窗户边兴致勃勃地往外看。
“怎么这么高兴?”他感到有趣。
付景明只是笑着扭头看他,冲他呲牙乐,然后再把头扭回去,什么也不说,神秘兮兮的。
燕鸣山的判断没错,哪怕是几年前的付景明依旧喜欢这家餐厅。
他似乎食欲特别好,心情也好。吃了很多,还拍了很多照发朋友圈。
他也比平常更骄纵黏人一点。
“我吃完饭想去看个电影行吗?”
“想看什么?”
听燕鸣山这么说,付景明睁大了眼,好像没想到燕鸣山真的会同意。
他立马兴冲冲地在手机上搜院线电影的各种评价,挑来选去,最后佯装不经意地选了个爱情片。
片子其实挺无聊的,而且狗血,是俗气的误会桥段,最后再来个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
燕鸣山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但付景明毫不意外地又哭了个稀里哗啦,口罩都打湿了,拉着燕鸣山的手给自己擦眼泪。
等片子放完,他又拿着两张票根拍照发朋友圈,噼里啪啦地写了几百字的评价,夸赞电影有多么震撼人心,然后和邹渚清“没品”的评论大战三百回合。
燕鸣山则负责牵着沉浸在手机里的他往前走,以免他撞着什么东西。
出了电影院,付景明又说自己想散步,沿着环岛跑道慢慢走一走。燕鸣山同意了后,他又说自己想吃冰淇淋。
燕鸣山于是跑到岛的另一边给他买来了一个,结果小跑着回去找他的路上就化了一半。
付景明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哈哈笑着,腰都直不起来,但又不许他把冰淇淋扔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一点点舔着。
他任由燕鸣山牵着他,吃着甜筒东看看西看看,好像无所谓燕鸣山带他去哪儿,只要还拉着他就行。
如果能就一直这么走下去也没关系,可惜冰淇淋总会吃完,他们也会累,最终也不得不停下,停在一个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
付景明丢掉垃圾,然后跑到江边的栏杆上,踩着栏杆底的横杠,站在上面吹风。
燕鸣山在他后面护着他腰,也躲躲晚风。
付景明一个晚上的话没停过,喋喋不休,是真的心情很好。
燕鸣山想,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很少理解付景明快乐的缘由,好在他早已学会乐他所乐。
趁着气氛不错,付景明也开心,燕鸣山把他拽了下来,说要告诉他一件事情。
“是吗。”付景明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燕鸣山隔着口罩捏了捏他的脸。
“怎么这个表情,不好奇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啊,”付景明握上他的手,用脸轻轻去蹭,“能感觉出来是我不想听的话。”
燕鸣山愣了下。
“谢谢你给我今天这一晚上,”付景明分明笑着,却不幸福。
“我能知足了。”
他像个什么都没得到,却努力欺骗自己的孩子。
“有没有人说你是个特别特别温柔的人啊,燕鸣山?”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给我我想要的。可你最后还是给了,虽然之有一天而已。”
他眼神闪烁,放下手,转头看着江面。
“如果我真的被你感动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赖在你身边了怎么办?”
“明明你都要结婚了……明明……”
他有点想哭。
只是有一点点而已。
他得忍回去。
否则抬手擦泪的话,就会显得他又不洒脱了。
燕鸣山留给他最后的夜晚,他应该只想着开心,沉浸在有限的“恋人”戏码里的。
但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呢?
强行咽下喉间酸涩,他猛地转头,看向燕鸣山。
“总之,我……”
他话没说完,却见燕鸣山的神色不对。
是心疼吗?那种表情。
怎么明明是他在难过,燕鸣山看起来却像是要被风吹走了一样呢。
“怎么就要一天呢?”燕鸣山的声音有些哑,“没想过问我多要几天?”
付景明呆呆愣愣地开口:“我不贪多的。一天就够了。”
燕鸣山扶着额,呼了口气。
他抬手,压低了付景明的帽檐。
“不知道怎么说了,如果是你的话,是不是早就能解决好这种局面了……”
“什么?”付景明觉得自己没听懂他的话。
“我还以为刚刚会是个好时机,结果怎么……”
燕鸣山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了。
他以为气氛那样好,会是个告诉付景明自己要退婚,自己要追求他的好时机。
“什么时机……和结果?”付景明一头雾水。
燕鸣山干脆拉着他的手,拽着他往回走。
“你分明知道你冲我要什么我都会给的,再多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又怎么样?”
付景明道:“我要你就会给?”
“我是不是说了,我听你的话?”燕鸣山努力尝试和他沟通。
“你到底怎么了燕鸣山?”付景明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进去,浑然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往常你不会这样和我讲话。”
“难道我只能对你爱搭不理吗?”
“不是……”付景明努力争辩,“我只是想让你别这么……别这么给我希望。”
“我会听话,你要我就给。”
“你不明白。”
“你要,我就给。”
“那你就不要结婚!”
燕鸣山停下脚步,握着付景明手腕的手微微用力。
付景明低着头,藏在衣袖里的手微微颤抖。
他很害怕,他咬了咬唇,强迫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却还是带着哭腔说了出口。
“就这么和我在一起不行吗?又不是要你一定要和我结……”
“我不知足,我这辈子都不知足,凭什么你不能爱我啊!”
“明明我……”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话也说不完全。
他知道自己此刻所说的话像极了吃不到糖果的孩子无理取闹的控诉,知道自己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在谴责,可是他控制不住。
他就是贪心,就是不满足。
燕鸣山给他造的这一天的梦,太美好了。
越美好,他越不想离开。
偏偏他要去做那个大度成全的人,放低自己的人,去看着燕鸣山接着去和别人演这样令人心醉的戏码。是,哪怕是演的他都嫉妒。
他越想越委屈。
“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明明你什么都给不了……”
“不能不结婚,不能和我公开走在一起,不能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你他妈的……”
“我爱你。”
付景明怔住了。
燕鸣山松开了付景明的手,然后弯下腰,仰头去看某人帽子下的神情。
“虽然爱的不太正常。”
“如果真要说的话,从17岁就开始了吧。只是当时不知道,后来也不认为那是爱。”
“那个时候想占有你,想把你关起来。现在变了点,还想上你。”
“怎么不说话了?”
付景明依旧像个铁板那样站在那里。
“觉得我是假的?”
这下有反应了,点了点头。
“摸摸?”
又摇了摇头。
“怕摸完就没了?”
又点头了。
燕鸣山无奈地笑了声,拉过他的手。
“回家不回?”
付景明盯着他看了半晌。
“不信我?”燕鸣山道。
片刻后,付景明开了口,嗓音沙哑。
“我捂了那么久都没捂化,怕你诓我。”
“不是化了么。”燕鸣山一语双关。
他很少插科打诨,他这么一出声,付景明竟然诡异地没控制住自己笑出了声。
燕鸣山也笑,摸了摸他下巴颏:“不信就不信吧,有戒备心是好事。但别让我追太久。”
“追什么?”付景明还没迷瞪过来呢。
“你。”
他说完,直接拽着人往回走。
付景明又被他牵着走,脑子和脚步一起乱着。
“但你结婚……”
“退了,和你结。”
“你高中……”
“嗯,记得。”
“你喜欢……”
“说了是爱。”
“……”
事实证明付景明无论是小还是老,是几年前还是几年后,面对燕鸣山都一样的没出息。
燕鸣山说不要太久,他于是撑了堪堪一个月,就开开心心地投入前者的怀抱了。
所以说人的风骨是要经历痛彻心扉的大彻大悟后才能养起来的。
像大付景明就更有骨气一点,坚持了足足两个月才被追到手。
起初付景明确实不相信一个人会在刹那间有那么大的转变。
他可怕的直觉甚至让他一度接近真相。
“你不会不是燕鸣山吧……还是说你是他的什么同位体?”
燕鸣山倒也不打算瞒着他。
“嗯,我是未来的他。”
“我现在信了。”付景明神神叨叨点头。
“信什么了?”
“信你是真的变了。”他咂舌,“竟然都会满嘴跑火车了。”
可是燕鸣山真的是个很好的恋人。
明白了什么是爱的燕鸣山,就像是有了灵魂的空心王子玩偶,变得更加完美而令人着迷。
他让付景明拥有了自己幻想中美好恋爱关系该有的一切,让付景明觉得无比惊奇。但每当付景明询问起,燕鸣山总会用一句“你教的”搪塞,神色却偏偏又正经到不像是玩笑。
燕鸣山的动作很快。
退婚,处理相关事宜,然后公开宣布对付景明的追求,熟练地让付景明觉得他好像干过一遍似的。
偶尔燕鸣山也会说些让他不理解的话。
“如果有De Rochecauld的代言来联系你的话,能接洽就接洽吧。”
“为啥?快入土的过气牌子……”
付景明看着燕鸣山一言难尽的眼神,有些摸不着头脑。
燕鸣山不会是摔坏脑子了吧?
他时常会这么想。
然后再感谢老天让燕鸣山摔上这么一跤,才能这么快把那个天杀的情感缺失治好。
他们在一起了一年,年底的时候燕鸣山做了个大决定。
燕鸣山跟他讲的时候紧张到话都说不清,他还以为是求婚呢,没想到却只是让他去法国呆上一两年。
“行啊。”他没怎么想就同意了。
“……没了?”
他不解地反问:“不然呢?不就是法国吗?又不是外太空。”
“何况你不是说了吗?你怕傅明翰那个傻逼对我动手,而且法国确实有利于我发展嘛……你干嘛用那种我会大闹一场的眼神看我?”
他抿唇,蔫蔫道:“不过异国恋我肯定会想你的,你多离不开我,没了我你会死的。”
“你得多飞过来看我听到没有?算了……你那么忙,那至少一个月一次!还有每天都要给我打视频电话,别让我看见别的男人女人在你身边。”
他趴在燕鸣山腿边,喋喋不休:“不过想想也是,我们俩要是没在一起的话,你跟我提让我去法国,我恐怕会把你办公室砸了吧,然后从哪儿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燕鸣山因工作堆积的头痛竟然都被付景明这么叨叨走了,听着听着还有些犯困。
“收收话。”
付景明抬头看他:“怎么啦?困啦?”
“都说让你别那么卖力多偷点懒,我赚钱养你啊。”
“走吧,”他站起身,伸手去拉燕鸣山,“去睡一会儿吧。”
燕鸣山闻言轻笑,陪付景明往屋内走。
他想,他现在好像很经常笑。
原来早早爱上一个人,会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
抱着付景明入睡,燕鸣山想,现实的自己,终究是蹉跎了太久才和付景明修成正果。
但当他再次醒来时,看见睡在西苑床上,一头金色短发的漂亮小鸟睁着一双暗绿色的眼睛,迷迷糊糊看向他时,他又觉得蹉跎也没什么不好。
无论是早是晚,是艰辛是轻易,只要他们最终还有好的结局,只要他们最后还在一起。
“早安。”他轻声开口道。
“早安。”他的小鸟说。
“我做了一个梦。”
“是噩梦吗?”
“不是。”
他在心里将付景明还未说出口的另一句话补齐。
“是只比我们的真实稍稍逊色那么一点点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