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付秋白,是血缘联系着的陌生人。
说陌生人可能都有点轻。
她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恨我,而我从始至终希望我根本没被她生下来过。
我们互相摧毁着彼此的人生,互相憎恶。我没有一刻不痛恨人们口中的“血浓于水”。
付秋白有过不让人头疼的时候。
那时付家还没破产,她还是付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有的是人帮她擦屁股。
溺爱到头什么也没换来。付家二老破产后锒铛入狱,他们心爱的独女那样虚荣那样干脆的断绝了和他们的关系,带着自己的一箱名牌首饰出了要抵押走的宅子。
离了父母掌控,她花天酒地,所带钱财很快挥霍一空,等到名牌也都典当的差不多了,她才好似忽然意识到自己社会地位的转变,整日整夜以泪洗面,不为别的,就为自己再也买不着的奢侈品。
她太虚荣,也太愚蠢。
虚荣到忍受不了有落差的生活,愚蠢到根本没想过自食其力。
仗着付家残存的一点人脉,她开始勾搭曾经那些她根本看不起的有钱男人,拼了命想以这种方式爬回她心心念念的上流社会。
怀上我时,她正给一个大款当情人。
大款乐疯了,他难生出孩子,知道付秋白怀了之后,把星星月亮全捧给付秋白,说只要孩子落地,不管是男是女,都会离婚让付秋白上位。
付秋白心安得地从他那儿套了大笔大笔的钱,等着做回她的豪门夫人,结果我一落地,头发是金的,眼睛是绿的,不知道是她哪天喝多了和哪个外国佬一夜风流的产物。
她的豪门梦碎了一地,当小三的龌龊事被大款正妻捅了出去,名声在上流社会变得稀巴烂。
是我毁了她重获光辉人生的可能。她憎恶我,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
我从来不知道母爱是什么,从来不懂得什么是亲情。而当她再次犯蠢闯出祸,要把本能脱离苦海的我再次拽入渊底时,所有人却又指着我说,“她毕竟是你妈”。
血浓于水。
可笑又可恨。
上一次见到付秋白时,她没现在这么花枝招展。
我看着面前靠在我家门口的女人。五十多岁的人了,还穿着细高跟,染着时髦的红棕色挑染,手里拎着名贵不菲的包。
她显然又找到了人生努力的“新方向”,攒足了干劲,要从我这里捞一笔大的,做她追梦的本金。
我时常想,我这副仗着脸胡作非为的德性,有很大一部分是从她那里耳濡目染来的。
她也知道自己除了脸再没什么优点,年轻有资本的时候疯狂利用,老了后又拼尽全力想要留住。
她从我这里要过去的钱,大部分扔给了医美,剩下的扔给了奢侈品和男人。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一下抬起头。
我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不想和她对视。
“让让。我开门。”
我从她身边挤过去,抬手按上了指纹识别器。
门开了,我没管她,率先进了屋。
餐厅的开放式厨房前有个小吧台。我径直走过去,从橱柜里拿出瓶酒来,倒在粗略冲洗过的杯子里。
直到酒水冲刷嗓子,火辣辣的痛感传来,我心里的烦闷才稍稍减轻。
来我家作客,付秋白似乎没有任何客人的拘谨。她鞋也没换,踩着她的高跟在我家四处走着,来回审视地看。
“哎,你不住这儿住哪儿?”付秋白冲我开口道。
我淡淡道:“别的地方。”
付秋白语气嘲讽。
“和你金主一起?”
我轻笑了声:“怎么?你嫉妒?”
付秋白脸色立刻臭了下去,瞪着我低声咒骂。
我权当她在放屁,压根不耐烦听,开口道:“你到底想干嘛?要钱?”
付秋白仍旧看着我没作声,但也没否认。
我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子“哐”一声磕在桌面。
“要多少。”
“先打我五十万。之后一百万和一百五十万,你等我通知再打。”
我敏锐察觉到不对,皱眉道:“你在搞什么东西?”
付秋白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我冷笑:“你是觉得问我要钱我就会给是么?”
“你往你脸上动刀子,买废品我都懒得管你。但你要是谋划点别的,不知会我一声,这三百万一辈子都到不了你账上。”
付秋白脸青一阵红一阵,抓了两把胸前的卷发,呼了口气:“搞投资。”
“不给。”
我扭头,拿起杯子往水槽走。
“你什么意思!”
她扯起嗓子:“我又不是拿去赌!凭什么不给我!”
“我是你妈!你亲妈!你有那么多钱我拿你点怎么了?”
我气笑了,转过身,冷眼看她。
“这次又是哪个男的跟你合办?嗯?怎么应允你的?能翻倍?多投多得?”
“付秋白,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蠢得要死。”
我没再管她,扭过身子在水池里冲了手,又往净手毛巾上蹭了蹭。
“我只警告你。我捞过你一次,就不会再捞第二次。今天你一分都拿不走。”
“好,好好好。”付秋白忽然笑起来,语气讽刺,“你还摆上谱了是不是?你那钱是你自己的吗你就横?不都是你卖屁股换来的吗?”
“你不给?行啊,我去找你那个金主,让他给呗?”
“他不是什么集团老总么?他得比你有眼光吧,我这投资是什么好东西,他肯定知道。”
“他是叫那什么……燕鸣山是吧?你等着,我现在就……”
“哐“得一声,玻璃杯子在我手中应声碎裂。
些许碎片越过案台飞过去,滑到付秋白脚边。
付秋白尖叫一声,捂着耳朵瑟缩着脖子,大口喘着粗气。
我提起嘴角,一字一顿。
“你试试。”
我绕过案台,一步步走向她。
“他给我的每一分钱我都存着,没花过没碰过。”
“外面人和他究竟怎么看我无所谓,但在我这儿,我拿他当爱人当宝贝。”
“付秋白,别让他知道你的存在,恶心我就算了,少恶心他。”
我不知道我当下神色如何,但付秋白看着我,手和眼神都在抖。我于是知道我的面色八成是十分可怕。
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来,我踢开地上的狼藉,朝客厅深处走去。
“自己开门走。别等我叫物业赶你。”
付秋白崩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妈的,七八年前就被丢了一回的狗,现在装个屁的深情啊。”
我的脚步一顿。
七八年啊……
已经那么久了吗?
我缓缓转身,与她对视。
我盯着她,一字字轻吐。
“是啊。”
“我他妈就是个情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