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如何区别于动物?
有的人说在于意识,有的人说在于情感。
我认同后者。
然而我的见解相较于简单的情感二字,要更为具体些。
我想,区别在于那些纯粹的,美好的情感。
感动、爱、同情、幸福……
这其中无论哪一个,都难在燕鸣山的身上找到影子。所以或许这就是我很轻易地就能将人性从他身上剖割,赋予他神性的缘由。
我爱他的这一部分,也痛他的这一部分。
我曾拼尽全力试图让他重新感受到它们的温度,却在一度接近成功时溃败,看着燕鸣山再次没入无边无尽的严寒。
从小到大,我的性格没怎么变过。
远远观望默默注视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凡是能让我产生欲望的东西,我会轰轰烈烈地靠近,不顾一切地宣告我的势在必得。
但对燕鸣山这个“欲望”,我却远观了一整个学期。
在现在的我看来,当年的我就像个青涩的、怀揣着暗恋情结的毛头小子,但那时的我没这么觉得。
我那会儿甚至不觉得自己对燕鸣山有区别于任何同性的旖旎情感。
我只是享受观察燕鸣山,享受仰视燕鸣山,也总想把自己所有好的东西都捧给燕鸣山,却不必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悄悄给燕鸣山送饭。
课间操通常在饭点前,我会翘了操,到小卖部,挑最贵最好吃的面包,再加上点袋装的肉啊奶啊什么的,趁整座楼都空荡荡的时候,塞进燕鸣山的桌子里。
我自认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有些看不惯他机器人一样的作息。
我不明白他是哪里来的恐怖自制力,每一天过着死板又高强度的生活,以此保证他方方面面永远居于人前。
他早上来的很早。永远是第一个或者第二个。坐下后开始背书,或刷题,几个小时不抬眼。
饭点到了,他有时候会起身,十分钟的时间往返食堂加吃一顿饭,有时候从包里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东西咬两口,有时候干脆忘记吃饭这回事。
他课间不怎么起身,会看些别的东西,和经济相关,连封面标题在说什么我也看不太懂,我猜测是家里人要求他早些了解。
下午他照例,去画室或琴房,出来后到操场,一跑四五圈。然后回教室,坐下,呆到十一点,然后坐上接他回家的车。第二天又是五点半到,无趣至极的一天再次循环,看得我生厌生烦。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么仔细,也别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总之等我自己反应过来这么干有些奇怪时,我已经站在他课桌前面,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纸,思考怎么让燕鸣山肯在课桌里一众精心包装的饭盒里,选择吃我的三天保质期速食荞麦面包。
我一屁股坐到他的位置上,趴在他桌子上写字。
首先是得伪装下身份。
我收敛了笔锋,把我要飞上天的字尾巴拐了回来,强行伪装娟秀的字体。
“燕鸣山你好。本人女。”
我写了这么几个字,顿住手思考。
燕鸣山桌兜里的那么多东西,他自己都没动过。我罕见地动脑子做分析,推断是因为送那些东西的人动机不纯
所以要让自己的动机显得纯一点。
我这么想着,接着下笔。
“家里有钱,饭量大,喜欢多买。”
“爱吃不吃。吃的话,记得给钱。”
我咬了咬笔盖,又补上了一句。
“一顿两块,放你桌兜里就行。”
大功告成,我溜了出去。不打算接着蹲守燕鸣山,也不怎么想看他的反应。
饭送了几个星期后,我又开始送水。
燕鸣山跑步的时候喜欢脱了校服外套放在塑胶跑道对面的主席台上,我就买了水放他衣服旁边,用一样有些蹩脚的字体留言。
为了图省事,我干脆直接采用了差不多的话术。
“家里有钱,但喝水量小,买了不喜欢喝,给你了。”
“五毛一杯,跟饭一起给。”
虽说有些大动干戈,但我瞒的很好。没人知道我课间操的时候干什么去了,我对外一致统一口径,说我在体育馆器械室躲打游戏。
我就这么一边躲躲藏藏,一边坚持不懈的送。
燕鸣山也锲而不舍地拒绝。
每隔一天去看,燕鸣山的抽屉都会被清空。或许是把东西送给了别人吃,或许是喂猫喂狗,总之我一直都没见到抽屉里的两块五。
蒋开发现我不对劲的那天,刚好是我准备放弃的那天。
“哪儿去?”
蒋开刚投进个篮,落了地,撩起衣角擦了擦汗,扭头问我。
“马上跑操了,我去躲着。”
他走到椅子边,坐下来,仰头灌水。
“还是器械室?”
我应了声。
蒋开撩起眼,看向了我这边:“昨天大姚他们班调课,体育课换到间操之后那节了。”
“他被叫去器械室搬器材,回来后跟我说,没在那儿见到你。”
我随意道:“我昨天走的早。”
“哦。”他扭了头,我不确定他信了还是没信。
我懒得管,抬脚朝篮球场外头走。我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东西,不想和他纠缠太久。
“你最近好像老往A班跑啊。”
我顿住了脚步,有点烦躁。
蒋开总是盯我盯得很细,有时候还要乱管。我不喜欢,但我仰仗他,也说不了什么。
我转过身,冲他笑了笑:“昂,我最近看上他们班一个人。”
蒋开皱了皱眉头:“哪个女的。”
说实话我压根不知道A班有哪几个女生。
“最好看的那个。”
“单霖?”蒋开问道。
“啊,对。”我顺着坡下。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单家权势听说不小,和蒋家比也有来有回。
不知为什么,蒋开的神色有些不好看。
“少去那儿晃悠。”
本来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义务送餐,我倒没跟蒋开纠结这个。
“哦,我以后都不去了。”
蒋开的神色缓和了些,挥了挥手意思让我麻溜滚蛋。
甩开蒋开,我加速往小卖铺赶。
被他绊住有一会儿,我赶到教学楼的时间,比平时都要晚些。
我像往常一样轻车熟路猫到了A班在的那一层,手里的东西抛上抛下,漫不经心地往教室那边走。
“鸣山他一直挺努力的,成绩也特别优秀,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这一次我们也选了他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奥赛,他拿了不错的成绩,有没有想过让鸣山走竞赛这条路呢?”
听见声音,我猛地抬头。
往常空无一人的A班教室门口现在站着三个人。
燕鸣山,年级主任,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听对话推断,或许是燕鸣山的母亲。
我放轻脚步,迅速闪到了转角处,把吃的喝的通通塞进兜里,靠着墙,躲着偷听他们谈话。
疑似燕鸣山母亲的女人冲教导主任开口。
“不考虑。”
“物化学什么的不适合他,他没那个天分,也不够聪明。”
教导主任试图劝说:“夫人您着实太谦虚了,鸣山是我带过孩子里天资最聪颖的了。”
女人似乎笑了笑:“您刚也说,他平日里学习努力。”
“他就是比别人多下点功夫罢了。即便这样,他跟别人还是没拉开大的差距。”
“他差的还远着呢,作为燕家的孩子,太不够格了。”
教导主任说着些什么打圆场的话,我没太注意听。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女人方才的那句不够格。
我,一个自认从来不多管闲事的人,现在满兜里装的都是给拼命三郎续命用的吃的,站在墙角,听拼命三郎她妈轻飘飘地用“天资不够”四个字概括燕鸣山不顾一切的努力。
我莫名有点火大。
“他平时社交吗?”女人还在接着发问。
“鸣山他……比较专注学业。”
这种说法还是美化了些。
燕鸣山几乎从不社交。
用我的话来说,他眼里除了一个个必须要完成的计划目标以外,容不下其他什么人。
“能预见到。”女人淡淡道,“原先我以为,他不怎么像我,至少会更像他爸爸一点。后来发现他连他爸的优点也没继承,一点不会说话。”
“以后还得多劳您费心了。班上几个背景好点的小孩儿,尽量多安排他们坐一起。”
教导主任连声应着,又说了些恭维的话。
我越听越烦,焦躁到想咬手指。
燕鸣山不是就站在旁边吗?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反驳?
他就任人贬低吗?明明我看到的他,根本不是这样啊……
我皱着眉,脑子里一句一句反驳着女人的话,正骂的入神,面前却忽然传来尖锐地喊声。
“哪个班的?不跑操在这儿躲干什么?”
完了。
我脑子闪过一道白光,盯着面前人的红袖标发呆。
这人是学生会跑操查楼的。
以往我都会卡准开始查楼的时间,送完就溜,没一次被抓到过。
但这次我先是被蒋开缠住了会儿,又在这儿蹲着听了半天墙角,连时间过了查楼的点都没意识到。
我人生中慌乱成这个样子的时候不多见,拼了命冲她摆手势摇头,祈求她千万别再出声。
我的央求神色显然没被正确解,面前的女生凶神恶煞,眼看就要再次高声喊出正义的审判,我扫到她衣服上别着的名牌,当即开口堵住了她的话。
“我在等你,单霖。”
单霖嗤笑了声,显然不信。
“拉倒吧,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这种手段对我没用。”
我急了,从兜里掏出面包。
“真的,你信我,我专门买了吃的给你。”
我一咬牙,调动我最好看的表情,笑着道。
“你看在我真心想追你的份上,这次就……”
“付景明?!你干什么呢?”
话被人强势打断,我有些僵硬的扭头,看见了面前站着的教导主任。
他身后,跟着燕母,和燕鸣山。
后者正看着我,与我对了视。
那是我和燕鸣山,第二次面对面的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