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外。
办公室的窗户没关紧,我于是能听见屋里几人的谈话。
“往常都是他爸爸过来,我不怎么过问学校这边的事。现在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这所学校了?”
“按规矩来说,他是有资格的……”
我将脚跟抵住了墙根。
付秋白给够了钱,我自然算的上有资格。但在这群人眼里,我的存在恐怕让这所学校掉了档。
“至少校规要管管吧,不伦不类的,成什么样子。”
郑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也不难听出,这位上层阶级的女士对我有诸多不满。
“不伦不类”是我从郑荭那儿得到的第一句评价。
确实不怎么客气。但相较于之后她对我的其它附加形容来说,已经算是她对我仍未成年身份的优待了。
但当时的我只听这一句也已经足够气愤,几乎是立刻把她和燕鸣山剥离开,毫不犹豫地把她划进了自己的敌对阵营。
没什么意义的对话又进行了几轮,郑荭似乎没什么耐心再呆下去了,拎着包准备先行离开。
她推门走出来时,我抬眼看过去,正好和她对上了目光。
她很随意地扫了我一眼,面色没什么变化,拉紧了自己的外套,踩着高跟鞋从,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而我冷冰冰地盯了她的背影许久,巴不得看出个洞。
我的企图还没实现,就先听屋里的人出了声。
“外面的那个谁,你进来。”
我收回了目光,活动了活动腿脚,准备进屋。
刚抬手想推门,我想起了什么忽然顿住,然后迅速了自己的外套,又退到窗前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
“晃什么呢在那儿?”
我很轻的“啧”了声,不怎么耐烦地迈进门。
我不是第一次光临年级主任办公室了。
老头挺讲究,也喜欢标榜自己的艺术品味。在几个桌上放了几尊小雕塑,仿的是古希腊还是罗马的作品风格。
往常我犯事儿被叫到这儿来时,听他絮叨地太烦,就会盯着几尊小雕像看,在脑子里上演几出喜剧悲剧,打发难熬的时光。
但今天我显然转移了注意力的目标。
我透过几尊象牙白酮体的众神雕塑,去看后面坐着的燕鸣山。
燕鸣山正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东西,敛目时,我更能看清他眼角边的小痣。
他写东西时下笔一直都很重,握着笔的手很用力,能看见明显凸起了的青筋,透着淡淡青色,又有些泛白。
而当他朝向我这边微微抬起了头时,总觉得比我面前的阿芙洛狄忒裸身像显得还要诱惑人一点。
“你听见了没?”
我回神,悄无声息挪开目光。
“啊,对。”
对个屁,我根本什么也没听着。
“你自己想怎么混怎么混,你这种人最好也就是能完完整整三年高中就行了。但单霖跟你不一样,人家家境好,未来前途一片光明,不要打人家的主意。”
燕鸣山站起身了,我好不容易调转到年级主任身上的注意力又重新落回了前者。
我努力分出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嗯,知道了。”
“还追不追了?”
“不追了。”
“还堵不堵人了?”
“不堵了。”
“还去不去A班,送不送东西了?”
闻言,我噎了下。
老头指的毫无疑问是单霖,我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燕鸣山犯了心虚。
我清了清嗓子,光明磊落:“不去了也不送了。”
“老师。”
清冽低沉的声音响起,强行中断我跟年级主任的谈话。
“哦,几个报名表都填完了?”
主任一改面对我时的臭脸色,笑眯眯扭过头去。
“嗯。给您放这儿么?”
“哎哎行,放这儿就行放这儿就行。”主任从他手里接过表单,“没什么事儿你就先回去,别耽误了你学习的时间。”
燕鸣山没提出异议,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忽然觉得有些呆不住了。
“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老师。保证书?检讨信?您说个数字,我保证按时按量给您交上来。”
对面的人显然没想到我一反常态的态度端正,虽说仍旧打算数落我,但架不住我听他说什么都回“对对对”,生生让他一拳拳打到棉花上。
“行了,你也回去吧。”
我终于等来了赦免令,当即头也没回就往外冲。
这会儿间操刚刚结束,走廊上零零散散有了不少人。
我跑着步在形形色色的人间迅速穿梭,朝着和我自己教室相反的方向。
我四处搜寻着一个人的身影。
错过这次机会,我很难再和燕鸣山搭上话。
我并不是很明白我为什么一定想要和他说话,但冲动就是冲动,我没什么功夫探究原因。
我在临近A班门口的地方看见了燕鸣山。
一个手撑着墙,我挡在他的路面前。
“同学。”
跑了一路,我说话的气息不怎么稳。
“今天……挺巧的。”
燕鸣山站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神色淡漠地看我。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面对面站得这么近,也是第一次发现,即便我的身高在同龄男生是佼佼者,仍旧需要以略微仰视的角度看他。
“让开。”他冷声道。
他向左迈了步,想要绕开,我看准时机,也往左跨了一大步。
燕鸣山没料到我还会再拦这么一下,整个人差点撞在我身上。
“先别急着走,我就是问问。”
我往后退了点,接着道。
“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见过的。在画室里。”我没死心。
不自觉地舔了舔唇,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记得。”
燕鸣山的声音没带什么情绪。
“所以现在能让开了么?”
我愣了下,随即骤然笑开。
燕鸣山还记得我,已经足够能令我心情愉悦。
“那我能和你交个朋友么?”
我朝他走近了一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会儿的样子有多像个地痞流氓。
“我觉得我们有缘。而且……我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一起玩儿。”
燕鸣山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将我上下扫了个遍,最后停留在我明显血统特殊的脸上。
“临城付家?”
闻言,我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不是。”我顿声道。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对我交朋友的提议,燕鸣山没有拒绝,但我却觉得,他的话,来地比拒绝更让我觉得羞辱。
面对这个学校的任何富家子弟,我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自卑情节。
但眼下的我,人生中第一次为我卑劣的出身而羞赧。
我不明白燕鸣山为什么这么问。
雄厚背景的世家间难道并不相互联系么?那个临城的付家有没有一个混血的少爷,对他来说分明应该显而易见。
我扯平嘴角,朝右迈了步。
我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怎么搞得跟我非要逼良为娼似的。”
“走吧好学生,不烦你了。”
我说完,下意识去看燕鸣山的反应。
但结局依旧令我失望。
燕鸣山什么回应也没给,我说让他走,于是他便真的走。
再多看我一眼也没有。
那天之后,我对燕鸣山的执著和热情在褪去了大半。
很正常吧,当自尊受到打击时,没多少人还会贱到上赶着羞辱自己。
我不记恨燕鸣山无心一问对我的刺痛,甚至隐隐有些感谢。
感谢他帮我祛魅,把我从对他有些诡异的偏执中解救出来,一脚把我踹了个清醒。
像我这样的人,本身就和他产生不了什么交集,走不到一起,更做不了朋友。
我放弃燕鸣山了。
斩钉截铁地,我下了断言,并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么认为着。
直到本性在一日重新压抑智,夺回对我的控制权。
那天我因换季而高烧,蒋开给我叫了假,没让我去跑操。
我趴在教室的课桌上,歪着头看墙上挂着的钟表。
分针一点点走着,眼看快到查楼的时间。我忽然起了身,走出教室门,往我熟悉的方向走去。
等到我又一次坐在了燕鸣山的位置上时,我才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
“操……”我摸了把额头,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笑,不打算再多留。
高烧让我没什么力气,我低头用手撑着桌子,借力试图起身。
但还没等站直,我视线触及一物,全身的动作在一刹那间僵住。
回过神,我猛地蹲下身,肩膀磕在了椅子背上都没在意。
我盯着面前的东西,揉了好几回眼睛,确认不是我发烧烧出了诡异幻觉。
燕鸣山干干净净的课桌角落里,放着卷在一起的两块五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