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被迫翘了课,跟着蒋开去了篮球场。
一路上,他什么话也没和我说。
虽说他平日里也不怎么爱在没事儿的时候搭我,但我比旁人敏锐些,能感觉出气氛的不同。
到了球场,他们上场打球,我盘着腿坐在边网旁的地上。
我不喜欢各种大幅度暴汗的运动。那会让我浑身黏兮兮的,头发也粘在一起,糊在脸边,狼狈而不好看。所以每次蒋开他们玩儿篮球,我都是在一边看包的,不明白为什么就算如此,蒋开每回也一定要叫上我。
那天蒋开打的比一般时候都凶。
不用猜都知道和我有关。
他手里的球砸向地面的声响巨大,任谁听都能察觉出他心情的糟糕。
我看着他撞开人群,跨步上篮。球框发出“哐”的一声,被蒋开拽得晃了几下。
球没进,因他的大力弹开了好远,直直飞向场外,被边网拦下,停在离我几步开外的地方。
照常地,我起身去捡。
拾起来球后,我转身,想将球扔回场内。
“明浩下去歇会儿。付景明,你替他。”
我愣住,抬眼看向蒋开。
“我没怎么打过。”
“我有说要你赢吗?”
蒋开语气不善,我识相地没再说话,抱着球朝球场中心走去。
我替的是郑明浩的位子,我于是站到了印象中他站过的地方。
说实话,我对篮球的全部解停留在把球投进篮筐里,除此以外,我对该干什么,该往哪儿跑,一无所知。
但场上所有人都盯着我,手里的球烫手无比,我随意对上一个人的视线,下意识把球扔了过去。
“靠!景明你他妈扔给对面的了!”
“卧槽,别干站着啊!”
一瞬间,场上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身体与身体相撞的闷声,脚步摩擦在球场地面上发出的尖锐响声,眼前交错闪动的人影……
这一切对我来说像是漩涡,我被卷入其中,却好似是个局外人。
这种孤立的状态没持续多久。
蒋开给我传球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传来的每球都带着我在场外观战时的那种气势,很重,很凶。
接了几球,我的手就被撞红,隐隐刺痛。
接到了手疼倒不是什么大事,要命的是没接到的时候。
来势汹汹的球砸在我身上,我想我身上肯定少不了淤青。
钝痛感很难忍耐,但我一声没出。
而我的忍耐似乎使蒋开的情绪更加暴躁。他会在经过我身边时,猛地撞上我的肩,几次险些让我绊倒。
又一个球朝我飞过来,重重击在我的手臂上。
“景明你太不会玩儿了……”
我一手按着小臂上红了的一片,笑着用另一只手去捡球。
“对不起啊。”
我的指尖还未触及到球,蒋开忽然一脚将其踢开,球飞到了场边,猛地撞上了铁质的边网。
“你他妈的……”
他握着拳看我,连脖子上都是青筋。
我直起身子,手还抱着受伤的那只胳膊。
我不知道能对蒋开说些什么。
所以我只能再一次重复有些苍白无力的话。
“对不起。”
我抬眼,和蒋开对视。
后者的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有无力,也有悔意。
沉默片刻,他扭过了头,不愿再看我。
“你不欠我什么。”
“……滚吧。都滚。”
我知道,这是对我的赦免。
我轻呼出口气,快速走到长椅边,拎起了背包。
篮球场的门很小,又因青春期男生的破坏欲而变了形。可我看着它,却觉得它很大很宽,直直通向解负与自由。
我迈脚,朝着它跑过去。
“付景明。”
蒋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愣了下,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
“还回来么?”
我敛目,轻笑了声。
“蒋哥。”
“缺打手或者需要人顶锅的话,随时打电话叫我。我说过我会报恩。”
要么说,心冷心硬付景明呢。
我分明知道他问的到底是什么,却不肯回答。
没再看他,我转身离开。
被砸中的地方每一处都在剧烈疼痛,每迈一步都十分艰难。
但频繁的受伤已经让我对痛感有了免疫,我知道我不过是再忍忍,一周、两周、三周,或许更久,它总会好的。
这种麻木有时很有用,能让我在疼痛状态下仍旧像个疯狗一样反击,有时又很完蛋,完全让我丧失了对自我的感知。
我低着头,边走边思考这次的麻木会带来怎样的功效,抬头时,却在一瞬间恢复了全身所有痛感。
仿佛那些伤口被撕裂开来,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存在。而那种存在,让我觉得委屈,让我想要申诉,想要邀功请赏。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抬眼的一瞬间,我看见了燕鸣山。
他正站在篮球场不远处的街道边。
球场对面的街道是到文体馆的必经之路,算算时间,燕鸣山应该是正准备到画室里练画。
他斜背着包,校服外套一丝不苟地拉到最高,一板一眼,生人勿近。
他显然注意到了我,看向我时,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我想,我们或许在一瞬间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他抬脚走,我就跟在他身后。
就像我们面对面时那样,我们之间隔着远不近不近的距离。退一步彼此伸手时指尖都相触不到,近一步却又能呼吸相闻。
燕鸣山先走进了画室,而我看着没被他带上的门,知道自己并未解错误。
燕鸣山允许了我的靠近。
这种想法太过令我惊喜,我呼吸都还屏着,更遑论开口说话。
于是进了画室的我,像罚站军姿一样,立在门边。
燕鸣山已然坐下,瞥见罚站的我,拿着画笔的手顿了顿。
“处你的伤。”
“哦,哦……”我回过神,有点慌忙的走到上次翻出医药箱的柜门前。
“不在那儿。”
我愣住,扭头去看燕鸣山。
我看见他弯腰前倾了身子,从他面前的柜子里搬出了我的小破箱子。
“过来。”
我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直到燕鸣山啪得打开了我的箱子,拧开了药的盖子。
“球砸到你脑子了?”
“没!”我一个激灵,迅速冲到他面前,撸起袖子,把胳膊伸到他面前,“你可千万别让我自己来。”
紧接着,仿佛印证我猜想般,燕鸣山开始替我上药。
但和我预想中,暧昧朦胧气氛相差甚远的,燕鸣山的手劲一点没打算控制,饶是我不怎么怕疼,也被激的呲牙咧嘴。
我知道自己这会儿面容扭曲,但我压根不想让燕鸣山看见我丑不拉几的表情。
我拼命想做表情管,但结果适得其反。
燕鸣山抬头时,刚好就对上我奇怪的脸。
我僵在原地,内心崩溃。但燕鸣山似乎不怎么在意我的脸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我,似乎在看一样他弄不明白的东西。
“为什么?”
他话没挑明,但我却知道在问些什么。
“以后我天天往你身边跑,总不能避着蒋开。”
“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惊奇于燕鸣山会追问,也感叹燕鸣山对我真的是从不关注,一无所知。
“全校都知道我和他关系匪浅吧。”
我这么说道。
“之前惹到过不该惹的人,蒋开保了我。那之后,人人都知道蒋开身边跟了条狗。”
“狗?”燕鸣山挑了挑眉。
我迅速拐弯:“不搭吗?那猫?”
燕鸣山没说话,不过看起来,对这个形容也不怎么满意。
他冲我仰了下头,我把另一只手递给他。
“总之,”我顿了下,憋住疼的想叫出声的冲动,“现在我易主了。”
燕鸣山忽然停了下来。
“闭嘴。”他的声音有点冷。
我敏锐的察觉到,燕鸣山似乎对“易主”两个字有所不满。
说不满也并不到位,因为直觉告诉我,燕鸣山并不讨厌这种说辞。
他好像不想听我这么点明。
“你不乐意听也没办法。我破釜沉舟了,后路都给自己断了,我只能每天跟着你,蹭你的名,给自己避开点麻烦。”
我凑近了点,仰着脸看他。
“我得让所有人知道,我现在是你的了。”
燕鸣山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抓着我站起身。
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拽到门口时,人都还是蒙圈的状态。
“出去。”
没等我反应过来,门就在我面前啪地合上。
我这才回神,贴着门,有点不甘心地喊:“我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接着去给你送吃的,你别跑餐厅了啊。”
“滚。”
燕鸣山的声音里透着些恼羞成怒。
切……
滚就滚。
我转头就走。
再一遍,要么说食色本性付景明呢。
被骂了一通,脑袋里也只有这么个想法。
燕鸣山骂人,还真他妈的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