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我得来不易的、正大光明的追逐终止。
我陷入了和燕鸣山的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对燕鸣山来说,应该更像是和我的割席断交。他巴不得看着我越躲越远,而我却还愚蠢又天真的期盼着赌气一样的忽然疏离能让燕鸣山回心转意。
殊不知欲擒故纵这一套,只在郎有情妾有意时奏效。而我和燕鸣山之间的箭头,从来就只有单向的而已。
我没再去给他送东西,不再沿着操场走看他跑步健身,不再关注他的各种排名、各种荣誉。
甚至有时擦肩而过,我连眼神都不挪一下,径直朝前走。
A班那群尖子生或许真的是每天沉迷学习压抑的太久。对身边的风吹草动格外感兴趣。
燕鸣山终于受够我了,把我给踹了的消息没过多久便再次传开来,不少看我不满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
很快,我身边的麻烦事一桩一件缠了上来,有时候拳头能解决,有时候解决不了。
对那时的我来说,不知道算是不断施加着的意图压垮我的稻草,还是麻痹我、让我短暂忽视远离燕鸣山的痛感的麻药。
但即便我浑身是伤,宁可花钱去诊所去医院,我也没再到燕鸣山的画室门前一回。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养了养身体。
要么说福兮祸兮,总是会相互转变的。
而遇见成箫,可能算是我高中时期为数不多的“福”的一部分。具体体现在被我划进“逼人”的范围里的人数少了一个,而那些傻逼人和傻逼事,终于也能找到人吐槽上一二了。
成箫是突然转进我们班的。
他转来的第一天,我翻了人生中数目最多的白眼。
成箫是穿着自己的衣服进门的。
无袖黑色T恤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校服系在腰间,两个手插在兜里。
他走上讲台,应老班要求做自我介绍,环视了整个班级一圈,像个巡查领地的王,然后抛出了四个字。
“我是成箫。”
我的白眼紧接着跟上,并小声附赠了一句“神经。”
我把最初我对成箫的抵触情绪归为同性相斥。
论骚包,我认为他和我是同道中人。区别在于我执着的认为我骚得更具美感,而他狂野且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一开始我们其实没什么交集。
他被安排在最前排,备受老班关注,而我在最后一排猫着,除了惹是生非的时候,估计没什么老师想得起我。
我对他的大部分了解,来自于身边人的闲言碎语。
比如说他原来是A班的,成绩退步的太大,才被一路调到了D班。又比如他是那个医药卫生领域巨头成家的少爷,大部分人的出身根本没法和他比。再比如他是个私生子,成家面上散养,实则不多重视。
我终于在这群高高在上的人里找到了另一个和我一样出身带着污点的人,只不过与我不同,成箫再怎么有污点,那也是镶了金的污点。
旁人无论多瞧不起他,看不上他,当着他的面,依旧只能笑脸相迎,百般恭维。
我又好笑又暗爽,恨不得成箫抽上他们两下,好叫我看看那群人想怒又不敢怒的表情。
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打算跟这个bking少爷有什么往来。
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有钱人就是我的祸根,如无必要,宁可自己多在泥坑里滚一会儿,也不再去沾资本家的一身腥。
但或许能同频共振的人连犯病都能同时间犯并成为病友,我和成箫以一种着实新奇的角度和姿势打上了交道。
自从不再跟着燕鸣山以后,为了不让自己在某人固定运动的时间点心痒痒跟去操场,我会偷溜出校外玩儿上一通,再卡着门卫放人进门的点回来。
那天我跟往常一样固定时间到了校门口,却看见平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门卫正逮着两三个我熟悉的面孔痛骂。我往门卫身后一看,果不其然看见了校领导的身影。
我于是很快变了策略,找到蒋开曾带我去过的一面墙边,打算翻墙跳进去。
墙上的铁网已经被蒋开一行人剪掉了大半,我身形瘦,很轻易地便钻着翻了过去。
墙的下面刚好是个废弃无人用的低矮旧器材室,屋子的顶离墙头不远。我扒着墙头,跳到了房顶。
还没等我站稳,忽如其来的一声叫喊差点让我一激灵摔下去。
“我靠!”
我努力稳住身形,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后者正半撑起身子,扭着头朝向我。
认清面前是谁,我有些无语。
“你有病吧。”
成箫不可思议:“你翻墙钻洞进学校,说我有病?”
我承认,我确实也不多正常,但我坚持认为成箫更胜一筹。
谁家好人没事干大下午的躺器材室屋顶上啊?晒太阳也得挑个中午的时候吧?
“你还化妆了?”成箫一边拨着他的头发,似乎对他自己此刻的形象有所不满,一边有点崩溃道,“什么毛病啊。”
“劣质防晒霜而已,白了点。”我躬着腰走到他身边,踢了他两下。
“挪挪帅哥。我也想躺。”
“你扭个头吧,那么大一片地方你不躺,非要我挪吗?还有别叫我帅哥,你这张脸叫起来怪恶心的。”
我叉着腰,仰头朝天上看了看:“你那儿有点光能照着。”
成箫闭上眼,似乎懒得再搭我,整个人跟个花卷一样,朝左边滚过去,把有阳光的地方让给了我。
我学着他的样子躺了下去,拿手垫在脑袋下头,就差嘴里叼根稻草了。
“帅哥,看你的样子,认识我啊?”
成箫的声音懒懒:“我说,我们同班吧。”
“怎么不认识。漂亮混混,混血穷鬼。”
合着不知道我叫什么,光顾着给我打标签了。
至少比什么“趋炎附势的狗腿”,“仗着脸巴结所有人的小人”好听。
我没再说话,成箫似乎也懒得搭我。我俩以一个姿势就这么跟板一样躺着,气氛竟然也说得上融洽。
又呆了十分钟,我拍拍屁股起身。
“左边有根水管,你顺着滑下去。”
成箫的眼还没睁开,声音先传了过来。
我照着他说的位子走去,边走边道:“帅哥拜拜。我明天还来。”
“别,我明天换地儿。”
“刚好给我腾出地方。”我笑嘻嘻道。
事实上,第二天我去了,成箫也没换地儿,而我也不是真的嫌多一个人挤。
我俩隔着老远躺在一起,刚开始纯纯享受并没有多少的日照,后来开始坐近了些,会聊天吐槽。
慢慢地,我和成箫变熟了些。虽说成箫提起我永远是“不熟”,但偶尔他喊我的时候,会不带姓只喊名。
而我跟他讲话,也少了点拿腔作势,变得更近本色,放荡不羁。
那段时间里,我好像真的把什么燕鸣山不燕鸣山、爱不爱的忘的一干二净,只是偶尔看见操场上跑着的影子,目光总是黏在上面,成箫的话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样最好。
我这么想。
一切仿佛重新回到原点。
我默默看着、窥探着燕鸣山,不再渴求更多,也不再为得不到他而痛苦。
两条平行线只要彼此延展,不必强求相交。这是我能想到的,和燕鸣山最好的结局。
但我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从来不往操场东南走的燕鸣山,会在忽然的一天,拿着不知道哪里搞来的钥匙,非从没什么人用的器械室里借老旧的器材。
彼时的我,正和成箫说着些不知所谓的屁话。
“神经得很。真以为自己帅死了?”
我一边剥着手里的橘子,一边道:“他还行吧。”
成箫一翻身坐起来:“你瞎吧?蒋开还帅?你看点好的吧。”
“你往这儿看。”成箫指着自己的脸。
我很想翻个白眼,然后正式的跟他说一声,大哥,咱俩的脸撞类型了,我不喜欢明艳款的。
然而我在被恶心到时是不会选择正常的方式进行回击的。
我弯了弯眼,掰了瓣橘子塞到成箫嘴边:“是的宝贝儿,你就是全天下最他妈帅的。来,吃橘子,啊。”
我硬要把橘子按进他嘴里,成箫摆头躲开,一脸嫌弃地从我手里接过来。
我满意地扭过头去,正准备把手里剩下几个扔回袋子里,却在转过去的一瞬间,看见了下面站着的燕鸣山。
燕鸣山似乎是刚到,或许看到了我和成箫的互动,或许没有。
他扫了成箫一眼,然后没什么表情地径直走向器械室,拿了东西后锁上门,转身离开。
“靠,这什么橘子,酸的啊。”
我盯着燕鸣山离开的身影,喃喃道。
“酸么……”
“啊?”成箫有些迷惑。
我猛地扭头,抓着他的领子猛晃,指着燕鸣山离开的方向。
“你说他酸了么?”
成箫被我摇着,嘴里的酸劲摇散了,才慢吞吞道。
“燕鸣山啊。你招他了?”
“招了。”
成箫笑了声,情绪不明。
“那你快跑吧。燕家这小少爷有病。”
我原本还暧昧纠结着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他什么病?”我紧张道,生怕听见个什么不好治的绝症。
“对等成家燕家实力的世家里,一些公子哥小姐们传的。”
“燕鸣山这人,有收集占有癖。好像是因为燕家夫妇不怎么喜欢他,所以越长大就越严重。”
“有人说,燕夫人六年前平安夜送过燕鸣山一颗苹果,现在还烂在燕鸣山的柜子里。”
成箫的语气吊儿郎当,但看向我时,眼里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你是看上他的脸了?”
我摇摇头:“我看上他人了。”
“赶紧跑。”成箫再次道。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
成箫语气不明地笑了声:“你看见了吧?他刚看我了一眼。”
“昂。”我屏息看着成箫。
“他刚是想拿手里的东西砸过来让我摔下去吧,我感觉的出来。但我也看着他,所以他停手了。”
“付景明,他把你当他的新苹果呢。”
“你在他那儿找喜欢是找不着的,他这人不正常,不懂这些。趁没陷得太深,你趁早收手……不是,你干什么去?”
成箫撑起身子,大声问翻身跳下房顶的我。
我喘着粗气,越跑越远,扯着嗓子回他。
“我激动,跑两圈。”
成箫张着嘴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捏了瓣橘子塞进嘴里,似乎是需要酸东西刺激刺激他,他才好分清是自己疯了还是我疯了。
“神经病……”
他应该明白了。
我也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