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鸣山对我的纵容,我将之视作海市蜃楼。
靠着对它的沉沦幻想,我能走过冬夏春秋,但也清楚明白在四季的某个关卡,它可能会忽然破灭消失,虽然犹存于世上,我却再难搜寻的到。
随着高二下学期逼近尾声,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我迎来自我和燕鸣山自关系转变后的第一个暑假。
高二升高三显然是个关键阶段,尖子班被特别要求提前返校,只拥有不到三个星期的假期。而我就没那么多约束了,能安安稳稳过完两个月的暑假。
我并不为此感到愉快。
从前燕鸣山离我很远很远,分隔数月尚且不是什么太难熬的事情。可如今燕鸣山变成了我能触碰,我能抓住的东西,我一天也不想分开,一刻也不想不见。
更何况,这也意味着我又要和付秋白朝夕相处。
这两个要素相叠加,我只觉得我身处地狱。
往常的假期,我会在外头找些简单能干的兼职,替自己攒点应急用的钱,也给自己多挣点远离付秋白的时间和空间。
这个暑假我依旧如此打算,早起出门时,我照常扔给付秋白句话。
“放假了我会找份工作。”
我没想着要付秋白的回复,只是通知一声,却不料平常从不搭我的人,这次却舍得回我两句。
“什么工作?”
我穿鞋的手顿了顿。
“跟之前差不多。”
付秋白从厕所走了出来,脸上还贴着不知哪个情人送她的昂贵面膜。
“你不是成年了么?能干的活变多了吧?”
“找点来钱快的。”
她一边捻着面膜边儿,一边漫不经心道。
“本来想着,你这张脸在那么好的学校里,多多少少能骗几个富家小姐,傍上她们,日子不会好过了么。谁知道你废物成这样,白瞎了我给你的一张好脸。”
“你这个样子,大学还读个屁啊。高考随便考考,早点出去工作,把我供你上洋气高中的钱还我。”
我冷笑了声,觉得有些荒谬。
我虽然没想过靠高考改变命运,只想着随随便便应付下,能不能考上的无所谓,只要能离付秋白远点就好。但这不意味着这种话付秋白就有资格对我说,不考的决定她就可以替我做。
“我读不读大学,你管不了。”
我讽刺地抬眼看她:“我还钱?我还哪门子的钱?是我要上这个学校的么?”
“你喜欢那种没自我的活法,不代表我就必须靠卖身摇身变凤凰。”
付秋白尖笑了声,语气里的嘲讽较我更甚:“你可真清高啊。”
“八成是跟上层人呆久了,快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你吃喝拉撒的钱都是老娘没自我卖身换来的,有本事对我横,没本事吐给我钱?”
她把面膜一掀,一双眼瞪的老大:“连你都是老娘这么造出来的。不就是有那么一两个乐意给你好眼色的么?”
“人家以后各个都是继承家产的命,你以后连当狗都没这资格,别太把自己当个人看了。”
翻来覆去,左不过又是那些陈词滥调。
我早已听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杀伤力。
系好鞋带,我也没付秋白,按下门把手便准备出门。
“白眼狼。”
付秋白翻了个白眼骂道。
“这周末晚上别回来,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呆,周彦要过来住。”
她口中的“周彦”我听她说过不止一次,但对这个人本人,我没什么印象。
大抵又是她哪个新欢吧。
我想。
我一如既往不感兴趣,也不想了解。
“知道了。”
我乐意躲,也躲得起。
等到了学校,我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几年前的付景明,估计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说这种话。
但现在的我,恐怕也难以重新回想几年前没有燕鸣山的无聊日子,我究竟是以何种毅力坚持过下来的。
“你在做什么?”
我抬头,看见坐在身前的燕鸣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身。
我应了声,手里的橡皮没停。
“你书不是被人撞掉踩了踩吗?我看着难受,帮你擦好。”
“别做这种事。”他皱着眉,眼看就要从我手底抽过来。
我使了把劲儿夺过,盯着他看。
“踩到你名字了。”
“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数不清第几次用这种过分认真的语气冲他道,“对我来说有关系。”
燕鸣山敛目看我,我冲他笑。
他抬手捏了捏我耳边垂着的一缕头发,我用侧脸贴了贴他的腕。
“到点了。走吧。”他冲我道。
我点点头起身,走到他桌子前。
我对他要带回去的东西了如指掌,挑挑拣拣,我收拾好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在我的强烈坚持下,每天晚上我都会送燕鸣山到校门口,直到看着他坐上燕家来接他的豪车,再恋恋不舍地走。
每晚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这段路,我都走的煎熬。就好像辛德瑞拉故事里,魔法会于午夜消失,这段路就是属于我的十二点钟声。
明明我和燕鸣山并肩走着,晚风吹过,我们的衣摆都纠缠在一起,到了冰冷的大门前,我却依旧要看着他坐上价值不菲的车,驶向我踏足不了的世界,时时刻刻警醒着我身份命运不同,尊卑有别。
而今天,或许因为是是学期末的最后一天,又或许是受付秋白那段长篇大论的影响,我比往常要更加不安,更加焦躁渴盼。
“假期里你要做什么?”我问他道。
“到公司实习。”
我怔了怔,喃喃道:“哦。”
“不是快高考了?”
“晚上会有私人家教辅导全科。”
“这样啊。”
我轻轻呼出口气。
实习,私人家教?
好陌生的字眼。
“所以……你不提前返校吗?”
燕鸣山摇了摇头:“不。对我来说价值不大。”
我原本的计划,是一等燕鸣山跟着尖子班一起返校,就立刻溜回来呆在他身边。现在好了,我听到了如意算盘打碎一地的声音。
也是。我开解自己。
燕鸣山有太多要干的事情,他对未来的规划,远比我要清晰深刻许多。
我能感受到他膨胀的野心,试图吞噬他目所能及的一切。
我想,倘若我也是被吞没的其中之一,我定会主动将自己拆解,成为他的养分。
我于是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我想知道,燕鸣山的未来里,有没有我的位置。
“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你大学想要考去哪里。”
燕鸣山的步履未停,扭头看向我时眼神疑惑,好似我问了个什么愚蠢的问题。
“首都大学。金融系。”
最好的大学,最强的专业。
没一点毛病。
“哦,那我也考去首都。”
我这么说道。
可事实上我清楚明白,我连首都最差的一所学校的分数线都够不上。
“我暑假也要‘实习’,”我小跑两步到他身前,转过身面向他,倒着往前走,“我估计会找份赚钱的工作。”
“嗯。”燕鸣山这么答道。
没问我为什么考去首都,没问我找的什么工作。
并排站在校门口,我们之间重新陷入沉默,不尴尬,却令我有些难过。
“车来了。”
他扭头冲我道。
“拜拜,”我朝他摆手,“假期快乐。”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我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带着私心问出了声。
“你会不会来找我?”
毕竟离开了学校的围栏,想要见你,我有重重阻拦,万般顾虑。
我没有能力再冲破一切阻碍奔向你,只能等待你一个垂青。
车窗没开,门没开,我的声音自然无从被任何人听见。
车子驶向远方,昭示着我与他世界的彻底分离。
抬头望,烈阳正好,盛夏已至。
我却觉得属于我的冬天,也才刚开始。
好想被他呼唤。
好想被他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