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第一次,我打了八十多块钱的出租车。
燕鸣山给我的地址离市中心有些远,但却是公认公知的富人区,以至于我坐上车时,司机带着些研究和好奇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暗暗打量了我好几眼。
一路上,我没由来忐忑不安。
为什么要我过去,要我过去做什么,家里有没有别人……
燕鸣山一概没和我说。
我只知道那地方叫做西苑。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燕鸣山的家在哪里。
不是市区那些落脚用的房子,而是见证着燕鸣山成为“燕鸣山”的地方。
车窗外,雨下的依旧很大。
我看着窗户上滚落不听的雨滴,一种诡异的满足感涌上我的心头。
我好像正在踏足世界上未有人能踏足的空间,正进入着燕鸣山的私人领域。
车子停在西苑附近,将我扔下后掉头离开。
西苑的别墅不止一栋,想要找到燕家的那一栋并不算简单。
我没带伞,顶着雨在环境典雅优美的富人小区里来回奔跑,没有能问路的人,没有能躲雨的地方。
我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哪怕暴雨之中,昂贵的房屋绿化依旧透露着精致贵气,而我还穿着黑白工作服,整个人淋湿成落汤鸡,透着一股廉价的气味。
等到我站在了燕鸣山家的门口,要抬手敲门时,才想起思考自己当下的样子究竟有多不体,才开始担忧来开门的人会否是郑荭或者燕远道。
我悬着的手抬起又放下,伸到耳边试图乱掉的头发,被雨打湿的发丝却涩涩地打结缠在了一起,指节从中间穿过,头皮都被拽的生疼,泪都要在眼眶里打转。
在我踌躇犹豫之时,雨势忽然更大了些。我转过身扭头看着,思考着这一场大暴雨,怕不是有可能演变成内陆洪灾。
我抬起头来,靠着门板,试图听清屋内真正的情况,有几个人,其中又究竟有没有燕鸣山的存在。可一声雷鸣响,我悬着的手在惊惧中没留意砸向门板。
我呆愣着,听着门内传来脚步声,十分仓促。
下一瞬,门开了,里面的人站在漆黑阴影中。
室内比室外还要再暗上一点,我这才发现整栋别墅没有一盏灯是开着的,屋子里一片幽黑静谧。
燕鸣山就站在我面前,整个人隐匿在无光亮处,另我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生日快乐啊。”
张了张嘴,我思索片刻,最终磕磕绊绊道。
“对不起,没给你准备礼物,也没卡点发祝福。”
许久后,静默着的人终于开口。
“没事。”他声音沙哑干涩,向后退了半步,道,“进来。”
到这会儿,我已经知道了房子里只有燕鸣山一个人,紧绷着的心弦骤然松了几分,也敢开着玩笑,迈进豪宅的大门。
“怎么不开灯?”
我抬脚迈入和燕鸣山相同的一片黑暗。
我听见燕鸣山声音低沉:“雷暴天,电路故障。”
“哦。”我眨了眨眼。
“原来富人区也会停电。”
燕鸣山没回我的话。
我静默了片刻,放轻步子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电停得不好,我都看不见你了。”
他开口了。
“看得见我很重要?”
“嗯。”我语气平静,“因为一个多月没见到了,我很想你。”
“是么。”
“是的。”
我伸手,由他的手臂,摸至手腕,虚虚握住,以一个似触非触的距离。
“带我看看你家?我第一次来。”
燕鸣山的话音似乎不似之前那般紧绷,他回道:“想看哪里?”
我舔了舔唇角,咂舌道:“卧室。”
燕鸣山很轻地笑了声。随后抬脚,带着我往漆黑房间内走去。
我好奇地在昏暗光线下努力描摹并记住燕鸣山家的点滴,在被燕鸣山带上楼梯时,我没忍住私心开了口。
“我是第一个被你带进这里来的人吗?”
燕鸣山似乎没懂我的意思,回我的时候官方而正式。
“西苑比较偏。如果有事情要约人,我大多约在市区。”
“那就是了。”我丝毫没被打击到,甜蜜道,“不是的话也没关系,反正我不信。”
燕鸣山的房间在三楼。
推开门时,我以为燕鸣山带错了路。
整个房间的陈列简单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一张床一个衣柜。
床上的被子被叠成方块,衣柜旁边的垃圾桶里空无一物。如果不是在墙壁上还挂着个巨大透明架子,展示着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荣誉的奖牌奖杯,说它是样板房也完全不为过。
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没什么人情味儿的房间,是燕鸣山从小到大住着的地方。
他从多小起,过上了这种一板一眼,没有感情的生活?
我握着燕鸣山手腕的手松了松,往他远处走了几步。
燕鸣山一把反手抓住了我,低声道:“干什么去?”
我愣了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我想打开你衣柜看一眼。”
我说这话时,重新站回了燕鸣山身边。一瞬间,燕鸣山周身的躁郁因子重新消失不见。
我暗暗记下,没敢再离燕鸣山太远。
“为什么?”他不解,却依旧拽着我的手腕来到柜子前。
我笑着回他:“因为我听别人说。你有个盒子,装了所有你的东西,里头还有个烂苹果。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听谁说的?”他问我道。
“成箫。”我不对燕鸣山撒谎。
“你练过散打,别把他打死了。”
燕鸣山语气不明:“他轻易死不了。”
我知道这是他委婉地说“不会”的表达,于是明智地岔开话题。
“所以,有这个盒子么?”
燕鸣山沉默片刻,然后道:“……有。”
“我能看吗?”
“能。”
我没再犹豫,拉开了衣柜的门。
里面衣服不多,款式我大多眼熟地不能再眼熟。
在几件黑白灰基础款衣服下的衣柜最底端,有个上了锁的箱子。
我蹲下来,盯着它看。
“密码是你阳历生日?”
“嗯。”
“这么简单的密码,不怕被人解开吗?”
“不会。”
我按数字的手顿了顿,轻声笑道:“因为没人记得?”
燕鸣山没说话。我知道自己八成说中。
“错咯。”我干脆地按了最后一位数字,密码锁应声解开,“这不是有人记得住么。”
盒子开了,我将注意力放回手上。
我吸了口气,掀开了盖子。
说实话,我对可能看到的东西做足了准备。
按照燕鸣山的占有欲等级,我可能会看到密密麻麻一箩筐的东西,再考虑到他的偏执程度,哪怕真是有个腐烂的苹果,我也不觉得吃惊,只会觉得可爱。
即便说是里面有个什么活物或者标本,以我的病态溺爱程度,恐怕接受并爱屋及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眼下的这种情况。
诺大的盒子里,除了一根炸了毛的粗油画笔,一张试卷,和一只玩具兔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正常,无趣,又少的可怜。
我怔在了原地。
“很惊讶?”
燕鸣山的声音渐渐变大,于是我知道他在向我的背后靠近。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附在我耳边。
“我说过的,我拥有的东西很少。”
本能感受到了危险,情感却让我心甘情愿冒着被屠宰的风险,也要待在原地。
“明知道我在痛苦,明知道我会拿你发泄愤怒,明明我一个多月根本没有主动搭过你一回……”
窗外雷声惊天,一双手将柜门猛地合上,挤压着我的脊背,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柜子里摔进去,下半身却还卡在外面。
“疼……”
我努力试图调整自己的双腿。
“还真的是条赶不走的狗。”
我听见他喃喃道。
这句话,我听他说过不止一次。
头一回时,我当作对我的羞辱,再听时,我觉得那是燕鸣山的自我保护,最后地最后,在这个关卡口,我才琢磨出点确凿的意味。
像是在确认。
一遍遍地反复测试,一遍遍的试探,只为了得到那么一个不会错的,永远忠诚于他的真的答案。
“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那种爱慕,不解,也觉得恶心。”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的东西,我从记事起就没有那种能力。”
“知道么?每次被你知道我的事情,我的心情就糟透了。你说,明明一模一样的垃圾话很多人都听过,很多人都在说,为什么偏偏你知道了,却让我这么反感。”
按压柜门的手愈发用力,燕鸣山的语气变得有些疯狂。
“怎么着你才能滚呢……”
柜子“砰”的一声合上,我缩起了我的身体。
衣柜里的空间很小,一个一米八几身材的少年钻进去后,空间更是被无限极压。
燕鸣山的衣服被我的头撞的七零八落,尽数掉到我怀里,我统统抱在胸口前,悄悄放在鼻口下,闻着令我安心的气息。
衣柜外没了声音,我不放心,又等上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用头顶开门,探出一个脑袋。
入眼的,是燕鸣山如同被解构的,茫然无措的表情。
他看着我的神情,让我觉得他在看一道他一辈子也不懂怎么解的题。
我嗅了嗅怀里的衣服,对他道。
“你的箱子里东西还是太多了,我塞不下。”
“但你可以把我关在柜子里。”
“别难过了燕鸣山,我把你的箱子填满,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然后我被人拽了出来。
我抱着他的衣服,他抱着我。
我至今还记得那一个怀抱的气味,温度,力量。
阴历七月二十日,木质香,36度,很紧很紧。
那天的燕鸣山恳求我,我那种令他恶心的目光,一辈子,永远永远只看向他一个人。
那天的我靠在他胸口说会的,并许诺他从今往后每一个有我相陪的暴风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