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年少的时候,生活没有那么多苟且,总觉得有盼头。
于是时间在那时候的我眼里过的很快,我分明前脚还在感叹夏天的太阳毒,后脚就看见秋天冒了头,夏天只剩下个尾巴。
不过像我这样还有心情体会时间流逝的人不多了,更多的人则是在担忧逐渐逼近眼前的高考,仿佛不埋头苦学,高考那天就是自己的行刑日。
唯二的两个例外怕不是我和成箫了,眼下我们俩一人一边站在教学楼三楼的栏杆前头,抱着臂靠在上头,低头去看楼下匆匆走过去的无数“好学生”。
“轮到我做升学规划,你跟着过来干什么?”
成箫打了个哈欠,有点懒散问我。
“那不然呢,我呆教室里自习?”我伸了个懒腰,学着他的样子拉伸自己的筋骨,嘴里还叼着刚吃完的雪糕棍。
我们俩人,一个在前排睡,一个在后排睡,在其他人勤学苦读的年级里,我俩以睡觉强身健体。
“你跟我隔了几个人?
我刚想回他,视野下方走过几个结伴而行的女生,我在其中看见了眼熟的人影。
“那不是单霖么。”我稀奇地低呼了声,大大咧咧扶着杆子伸头去看。
“美女!”我吹了个口哨,冲她大声喊,手握着冰糕棍在空中乱挥了几下。
单霖一个眼刀过来,我素来能屈能伸。
“……们!”
她白了我一眼,和她朋友们往远处走,她倒没什么反应,她身边几个女生却各个闹了红脸。
几个人走远了,我才想起回成箫的话。
“五六个吧,你出来后等我会儿。”
成箫看着单霖消失的方向,开口问我道:“你跟她很熟?”
“不熟啊?”我直气壮。
我和单霖还没到能用熟不熟论关系的程度,只不过先前我总去找燕鸣山,她也总被我当幌子。一来二去的,交道打的多了点。
这些好学生身上的气场相似,都一板一眼地跟燕鸣山似的,我闲的没事儿干就喜欢来回逗他们玩儿。
“单家也不好惹,你离远一点。”成箫给予我忠告。
我状似感动,伸手给他一个熊抱:“那我离你近一点儿。”
我人还没挨到他,他伸手,按着我的脑袋往一边儿掰。
我顺着他使劲的方向看,从隔壁教师办公室,走出来个高瘦的身影。
我立刻就对手头的成箫失去了兴趣,视线啊注意啊人啊的,全部黏在了走出来的燕鸣山身上。
“你也做升学指导去了?”
叼着棍子,我往燕鸣山身边蹭,虽说是夏末秋初,气温依旧高的离谱,我能嗅到燕鸣山身上的汗味,湿湿的,却并不难闻。
“我没必要做那个。”
他抬手,从我嘴里抽出雪糕棒,随手丢到了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里。
“也是。”我嘟囔了两句,“首都大学金融系嘛,记得。”
“嗯。”燕鸣山应了声,算作对我的回复。
我冲他笑了笑,他伸手,用拇指抹掉了我嘴角沾着的雪糕。
“走了。”他语气如常。
“哦。”我自然道,“我晚上还去找你。”
“知道了。”
我目送着他走掉,一直到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别看了。”成箫拽了我袖子一把。
我回过神,不怎么情愿地“哦”了一声。
他扫了我两眼,语气不明地开口:“你不觉得燕鸣山对你有点奇怪吗?”
我眨了两下眼,回他道:“不觉得。”
“他那样的人会毫无芥蒂帮人擦嘴角的脏东西吗?”
我替燕鸣山反驳:“挺正常吧。你不是还帮二狗擦哈喇子么。”
成箫似乎有些无语:“你拿自己跟狗比?”
我嘴下丝毫不留情,吐槽道:“是我不拿你当人看。”
成箫学着方才单霖的样子,也冲我翻了个白眼。
“真是谁不好惹,你往谁那里凑。我提醒你啊,你们两个根本不是一道人,早晚是要分道扬镳的。”
这话我不知道听他说了多少遍了,一边心里感念他担忧顾虑我的未来,一边烦他老是挑我不爱听的话说。
我颇有几分无所谓,撺着劲儿准备回怼。
但我最后也没怼回去的机会,成箫前面一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了,这会儿正轮到他进去。
“速战速决。”我冲他道。
“你掐着时间。”成箫胸有成竹。
成箫进了办公室,我就百无聊赖地在栏杆上挂着,好在他根本没让我等太久,没一会儿就插着兜从里头走了出来。
“多少?”他问我道。
“四分三十二秒。牛啊成少。”
他摊了摊手,样子臭屁到我想朝他脸上给上几拳。
有两种人,升学指导这种东西对他们没什么用处。
一种是燕鸣山那样的,自始至终目标清晰明确,也有那个能实现目标的底气和资本,旁人干涉不了什么。一种是我和成箫这样的,压根没想着升什么好学,所以不屑于谁来指导。
“你说你要考去哪儿?”我问成箫。
“我说成弘景把我塞到哪儿我去哪儿。”
我心服口服,但这着实是我没法儿借鉴的说辞。
我没有成弘景那样的老爹,归宿悬而未决。
又和成箫在外头说了半晌的闲话,终于轮到我进去渡劫。
站在班主任面前,我眼观鼻鼻观心,她问什么,我答什么。
面前的人随意翻看了两下我的成绩报表,然后就不在意地丢到了桌子上。我猜测是我的成绩着实惨淡如同没有任何参考价值的白纸,她觉得再怎么看也是白搭。
“你还想考学吗?”
她问得开门见山,我竟分出神,仔细想了想。
“考吧。”我答道。
“按你这个成绩,努力冲一冲能考个三本或者末流二本。不过你应该也懒得冲,我建议你考虑专科吧。”
她纡尊降贵,打量了我几眼,然后开口:“形象还不错,要么看看服表专业什么的。或者考虑走艺考,虽然晚了点,但你的外形条件,空乘播主都能试试,说不定还能上个好一本。”
艺考也是考。只是方向不同,不是什么捷径。
这同样意味着我得付出努力,得下功夫,要集训,要准备专项考试。
而我没那个努力的心思和功夫,对人生唯一的规划就是离付秋白远点,至于一二三本,本科还是专科,对我来说不怎么重要。
所以我应该随口回复上一句“谢谢老师,我好好考虑。”,然后就出门回班,破了成箫四分钟的记录,但不知怎么地,或许是想道成箫了,我顺便着也想起了他刚刚冲我说的话。
不是一道人,总是要分道扬镳的。
于是鬼使神差的,我在班主任“怎么还不走的”的眼神下立在原地许久没动,斟酌万千后,底气不怎么足地问出了声。
“走艺考的话……我能考上首都的学校吗?随便哪个都行。”
面前的人犹豫都没犹豫:“够呛。”
“首都的学校,艺考只更难不更简单,我建议你考虑偏远地区的学校。”
“哦,好。”不出意料的回答,我心里没什么大的波动,“我去叫下一个人。”
推门出去,成箫有些惊讶地看向我。
“你竟然比我慢。”
我没多说什么:“我问了点别的事。”
往回走着,我暗自发愣。
我说不上难过,也没怎么失落。和燕鸣山的人生渐行渐远,这是不用成箫天天提我自己也能感觉出的事情,再次被点明我也没有什么实感。
我只是在设想,燕鸣山离开的那天,我要怎么死缠烂打,求他时常联系我,求他不要不回我的消息。
我觉得,以现在的燕鸣山来看,他未必不会答应我。
成箫说燕鸣山有些奇怪,这个我虽然不想让人点明,但我自己也认。
燕鸣山现在对我有种我自己也说不上来的……该怎么说呢,是依赖么?
我的事情,他要全部经手,他的事情,倘若他是弱势的那方,他会添油加醋地全部告诉我,然后冷静地、冰凉凉地,旁观我对此的反应。
就像现在,我站在他班级门口,而他站在自己已经翻倒的桌子前面,扭过头来,静静看着我。
我神色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倘若是他自己不小心碰倒,他不会一直站着,直到我过来。
“不知道。或许是谁故意踹倒了吧。最近关于我的流言太多了。”
我忍着一肚子火,走到他身边,撸起袖子替他把桌子扶起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在我自己衣服上蹭干净,又重新塞回他的桌兜。
“我帮你找人,他下次进班得瘸着进来。”
我话里带着点不经常在他面前显露出的戾气,由此彰显我此刻着实处于极度的愤怒中。
“为什么?”燕鸣山低头俯视着捡着东西的我,眼神平静,表情也一样。
他在明知故问。
我下了定论。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我清楚地知道他想听什么,并且因为他想听,所以我会一遍遍地对他重复。
我抬起头,逆着天花板上晃人眼的灯光向上看他。
我冲他道:“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受委屈,我替你生气。”
可以确定,我提到了他想听的字眼。
因为他终于舍得动一动,蹲下来,同我一起捡。
我侧过头看他的侧颜,看得出他的心情不错。
我什么也没说,替他捡好后,就重新坐回我常坐的位子上,撑着脑袋看他。
自那天雨夜后,燕鸣山就多出这样的一个新癖好,而我享受所有人能让我感到“被燕鸣山需要”的东西,自然不会讨厌,反倒喜欢地紧。
可我也会不禁疑惑。
对燕鸣山说过喜欢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应该多得能排到法国。他却似乎只把我嘴边挂的这个当真,每次烦的时候都喜欢听,像是能康复什么的良药。
这样的燕鸣山,我求一求,是不是能不走那么远呢?
是不是会因为喜欢听我说话,答应我过分任性的,要他放弃他所有的请求啊?
大概还是不可能的吧。
不可避免地,我又开始想离开燕鸣山以后的日子。
想着想着有些犯困,我趴桌子上闭上眼之前,随口问道。
“燕鸣山。”
“嗯?”
正在伏案写着什么的人回的很快。
“如果我们两个很久很久很久没见,再见到的话,你会不会认不出我啊?”
如果注定和燕鸣山分别的话,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重逢。
然后我看到他整个人转过身子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好像我在问什么蠢的不行的问题。
“不会。”
他的声音淡漠,可落到我耳朵里,却因话的内容而熨我的心。
“是嘛……”我话说得都有些含糊了,眼睛也差点闭上,“但我觉得你可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