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我完全的计划做足了准备。
我挑了一节晚自习,有史以来第一次走正当请假程序,光明正大的在上课铃响了后走出了教室门。
一直走到实习老师的办公室门口前,我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原谅我,人生的前十多年我漫无目地,第一次给自己找到了点试图努力的方向,说不新鲜雀跃是假的。
但等我站到了门口,抬手准备敲门进去时,我却犹豫在原地,半天也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手去。
我如此清晰地认知到,敲开眼前这扇门,我的人生或许就要从此走上一条与曾经设想截然不同的道路。
有太多我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我将不得不以一己之力去克服的障碍。
谁来替我报考?付秋白吗?我肯定是要参加集训的,任何一个机构都不便宜,钱从哪里来?模特这个行业的水究竟有多深,过上这样的人生,是我想要的吗?
这些我没认真想过。
我只是畏惧被越抛越远,于是靠着点热血跑到了这里,没经过一点深思熟虑。
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勇敢。
我会害怕被抛下,也会害怕既定的人生,有天翻地覆的可能。
然而有些时候,有些人。命中注定会走上某一条道路,成为某一种自己没想过的人,无所谓他选了还是没选。
这种宿命的到来,仅仅只需要一扇没被叩响,便向内开了的门。
我站在门前,手还抬着。
成萧口中的实习老师握着门把,看到我时表情讶然。
“你是来……?”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
温润如柏的男人正端着杯子,见我没回话,侧了侧身,往后退了几步。
“你找王老师吗?”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定定看了我几瞬,然后点头,语气了然:“那你找的是我。”
我移开了目光,依旧没回复,却是默认的信号。
他索性松开门把,又往里走了几步:“你先进来吧。”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刻,然后抬脚,迈进了门。
他冲我指了指他不大的办公桌前矮小的无背板凳,我抿了抿唇,绕过去坐了下来。
“我正准备去接水呢,你就过来了,所以没法给你倒上一杯。”他冲我笑笑,取下了鼻梁上的眼镜,没了镜片的阻隔,眼神更加柔和了些。
“你缓口气,然后再来告诉我你找我什么事。”
我看着他,忽然深吸了口气。
“不用。”我嗓子有些紧,抬手按了按喉间的位置,试图放松,“我是来找您问艺考的事情。”
“问我?”他有些惊讶,“你家里人没替你联系机构吗?他们肯定是要比我更清楚些的。我的话,艺考都是六七年前的事了。”
他桌子前方放着张他的照片,折了一半夹在相框里,侧对着我的位置。
我盯着他相片看,好像这样就能增加些面对着真人时,我莫名奇妙缺失了的底气。
“没有。”我应声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愣了下,随即冲我笑了笑:“行,我知道了。”
“你想考什么?”
太专业的科目,我考不了。
“我的话,能考服装表演吗?”
他重新拿起桌子上的眼镜戴上,仔细看我。
“你有多高?”
“我自己没量过,但上一次体检是一米八六。”
他点了点头:“这个身高可以了。”
“会跳舞吗?”
我摇了摇头。
“不会?”
我答道:“是不知道。我没跳过。”
末了,我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我应该能学。我肢体协调能力还可以。”
“成绩呢?”
“能比本科线高点。”
但那也是努努力的情况。这句话我藏着没说。
他下定论很快,只在问我地这三两句间,就肯定冲我道:“你的硬件条件大概率是过关的。”
我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虽说服装表演相较音乐美术来说,对专业度的要求会少一点,但不代表你能什么准备都不做就上战场。”
“艺考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的是人从一开始就早早准备,像你这样临时决定插队的,如果不下功夫,被挤掉队是不奇怪的。”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该补的课,我得补。
这我一早知道。
台步我不会走,考试考什么,有什么流程,这些都得人教我。
但没人会白给我做指导。
办公室里没开空调,只开了风扇。我身上脸上有些薄汗,头发被风吹到脸上,黏在眼侧,有些狼狈。
我舔了舔唇,抬手扯开几缕头发重新挂回耳后。
“那个,段老师。”我缓声开口,“就,普通的一个机构,不用太好的。我这个方向的,考下来需要多少钱?”
我没钱。
我身上有的,除了吃饭的钱外,就是辛苦存下来给自己看病的钱。
所以无论面前的人朝我报出什么数目,那都将是我承受不了的一笔费用。
我等着他开口,给我一个扼杀这条道路,老老实实死心的由。
然而我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他出声时,却没听他报出一个数字。
“不用多少钱。”段锦看着我笑,说实话,我没从太多人身上看到过这种对我的,纯粹的满含了善意和解的笑容。
他眨了眨眼,补充道:“如果你有熟人介绍的话。”
我几乎是立刻懂了他的暗示。
所以我更不能接受,更不能顺水推舟。
“什么熟人介绍,打多少的折我都付不起的。”
“你付得起。”他语气温柔,但却坚决不容我驳回他的任何意见。
“我跟你保证。”
我怔愣着,不知道该回他什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帮我,又为何无端对我释放善意。
说社会有些大了,就说仅仅只是这座学校里,便充斥着受利益驱使而动的人。
没有人会无所求地对另一个人好。
就连我对燕鸣山,也从来不是什么无私的爱。我能奉献给他我的一切,却从未泯灭过想要从他那里讨要喜欢的可能性。
然而万千疑问流转而过,到了嘴边,我却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段老师。好像从进门起,你就没问过我叫什么。”
““付景明嘛,我知道的。”
他眼神里划过狡黠,端起他的杯子想要喝水,递到嘴边了才想起自己还没去接,又有些尴尬地放下。
“我从一个认识的人那儿听来的。”
段锦写了一封信,要我交给我家里人。
我捏着信的一角,打电话给了付秋白。
我说周末我会回家,她破口大骂,要我能滚哪儿去滚哪儿去,家里周末有人。
我不清楚是哪个人,是我先前见过的,又或是新的。
但总归我不会听她的,该回去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有人也不失一件好事。付秋白在她那些相好面前,总是会更好说话一点,像是生怕了本性暴露,吓走了谁。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付秋白正和某个男人滚在一起。
见我进来,她从沙发上爬起来,抓过茶几上放着的烟灰缸,往我的方向丢了过来。
她旁边的男人拽住了她,她咒骂着坐了下来。
我抬眼看了她身旁的那个男人,想起这人我见过,是她老是提的那个周彦。
坦白说,这人我从见了第一面就不喜欢。
或许是因为我本身也不是什么实诚的人吧,同性相斥,我知道他大概率是个嘴上也没有多少实话的人。
我和付秋白说过不止一次,要她离周彦远一点,然而她也无视了我的话不止一次。
她想和这个人来真的。
这一点,随着日子流逝,我越来越清楚。
所以当我把信递给她问她要钱,而周彦出声阻拦时,我以为一切都将不了了之。
但出乎我意料地,付秋白瞪了周彦一眼,捏着她有些臭的烟,扭头示意我接着往下说。
“你的钱我不白要。”我顿了顿,“算是我借你的。”
“我以后会还,一分不落。”
付秋白笑了几声,里头几分嘲笑,几分轻蔑,我不想探究,不愿分得太明白。
“行啊,你还。”
她捻灭了烟,站起身来,从堆满她未洗衣服的阳台上,抓出了个包丢给我。
“连本带利,到时候我让你还多少,你还多少。”
我需要的钱,对付秋白来说不算多。
卖掉一个她榜过的大款随手送给她的一个包,也就大差不差了。
但无论如何,我都没想过这钱,她真的会帮我出。
段锦那封写给付秋白的信被她随手丢进垃圾桶,我翻出来一字一句看了,上头也不过是对我的情况多加吹嘘,说着我有朝一日一定能功成名就的话。
或许她信了,又或许她半信半疑。
但她生性好赌。
这点钱,倘若真能送得我功成名就,她稳赚不赔。倘若没有,也只是一个包而已。
然而无论是什么促使她做了这个决定,这都灾经年过后,发酵成了成为了她一生无数赌局里唯一赢得盆满钵满的那一个。
如若不是这一个包,我会在她不久后深陷官司时一走了之,死活不问。
不会在多年后,还记着她随口的一句“连本带利”,无数次拿钱,去填她早就烂成垃圾的心。
我的人生划开了新的篇章,我怀着无限期待,快乐地憧憬了一段时日。
然后迎来了我青春时光里的一场倾盆雨。
这场雨带走了我的一切,淹死了我的灵魂。
它的前召分明来的轰轰烈烈,一次又一次地向我努力昭示其存在。我却在对未来的无限畅想下迷了眼,无数次与一把伞擦肩而过。
我带着一个即将要和燕鸣山做的约定,回到学校,平静地度过一天,在日落时分赶往燕鸣山常去的画室。
站在门口,我听见物品倒地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什么砸碎。
推开门,我看到燕鸣山站在一片狼藉里回头看我。
他面前,郑荭手握剪刀,毁掉了他最喜欢的那幅,黑红相间的末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