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的脚,在听到蒋开这句话时,生生停了下来。
脑子现在被面前人一番信息量过于巨大的话给搅和成了浆糊,我整个人头上顶满了问好,对着蒋开的脸上,怕不是明晃晃地写了“什么玩意”四个大字。
“燕鸣山又欠你什么了?你怎么给他做嫁衣了?”
我琢磨过来琢磨过去,也没弄明白个中缘由。
“不对啊……”我喃喃道,“那他现在怎么还没嫁给我?”
蒋开强行臭着的一张脸在此刻黑的更加彻底,满脸都写着对我这个人乃至我人格的愤恨与抗拒。
“我他妈哪儿知道?你能不能赶紧走?”
我脸皮厚地很,牢牢坐在原地没动。
“不从你嘴里翘出来几个字,我不会走。”
蒋开像是被我逼得气急败坏到话都懒得再和我说,只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我,还是一副债主的模样环着手臂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看了我许久,然后忽然冷笑了一声。
“缘由我说不了。不过你要真想知道的话,倒也简单。”他意味不明,“我现在打个电话给燕鸣山,你问的话,他会回答。”
我暗骂了句他的阴险。
燕鸣山根本不记得我是谁,所以更不会知道我和蒋开认识。
蒋开这一通电话打过去,无疑是等于让我在燕鸣山跟前自曝。
从前的我和燕鸣山,恐怕比现在的关系要更交心一点。
那个时候的燕鸣山,不仅视我为所属物,更视我为倾诉物。
他很少在我面前掩饰或者克制什么,想要对我做的事,或想要从我身上获得的东西,永远都清晰明了,直接地要命。
倘若没有命运阴差阳错掺上一脚,或许我和燕鸣山之间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也更容易修成正果。
但无可更改的事实是,幻想中的美好结局一推再推,我们的关系以惨淡的局面戛然而止过,到头来,还是要从原点开始。
我其实从未明白,燕鸣山为什么会忘记我。
虽说这么说,或许有太把自己当回事的嫌疑,可我不认为曾给燕鸣山留下那样“浓墨重彩的”——好坏意义上都是的,回忆的我,不应该,也不可能会被遗忘。
可无数次旁敲侧击后,我只得出了一个一切如新,从头来过的结果。
所以我不知道,倘若将这份回忆向燕鸣山挑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和他最后的赌局现在是我占了微弱的上风,我着实没想过要在这种关头冒这样大的风险。
“不说算了。”我朝蒋开阴恻恻的笑了笑,刻意模仿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不过我的演技应该一如既往的失败,因为蒋开的神色变得奇怪,隐隐带些不忍直视的意味。
“但你得知道,说话爱说一半的人,容易容易水喝到一半就被噎死。”
其实并没有这种说法,我现编的。
只不过是看着蒋开悻悻放下自己手里杯子的样子,我憋闷的心情确实好上了不少。
我拍拍手站起身,语气松快道:“走了啊蒋哥。”
这话,我是下意识脱的口。
这是从前的习惯了。
蒋开不喜欢跟着他的那些人不跟他打声招呼就走,于是他身边那些纨绔子弟们,总会在要走的时候,跟他说声“走了蒋哥”。
而我是说这话说的最频繁的人。
毕竟我从来不喜欢和那些人多呆,一般收拾完该收拾的人,干完自己该干的事,我就会早早地回去,找个我舒服的角落呆着。
所以身体记忆快过大脑,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脱口而出。
话出口,蒋开和我都愣了愣。
他看着我,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没什么反感,而尽是茫然的表情。
回过神时,他又恢复了方才那幅死样子。
冷着嗓音,他恶狠狠地冲我道了声“滚”。
而我也十分识趣,一句话都没再多跟他说,说滚就滚。
我走出门的时候,孟颖初已经等在门口了。
让这么个富家小姐,在有些闷的天气里站在室外等我这么久,还真是对我的尊重和抬举。
“实在不好意思。”
我冲她微微欠了身。
孟颖初笑着摆了摆手,向身后指了自家的车。我会了意,没怎么犹豫便坐进了后座。
我本以为,上了车后的氛围或许会有些尴尬。但和我只会拿甜言蜜语不走心地恭维哄弄人不同,孟颖初显然十分擅长找话题,一路上的空气倒没有太过安静。
“后面跟着的那些人,没问题么?”
话题间隙,她意味深长,含蓄试探着问我道。
“无所谓。”我笑了笑,摇头冲她说,“这也不是什么突发情况了。”
我从始至终都知道,无论是我邀请蒋开和孟颖初共进下午茶的举动,还是我们谈话的内容,都会一字不落落到燕鸣山耳边。
我既然邀请了,说了。那便证明我不在乎,也不害怕。
“不会有问题吗?我们的聊天内容。”
“问题倒是会有,应该还会有不少。”我说地坦诚,但却一点没怎么担心,“不过燕鸣山也不会对我怎样。”
只要我关了手机,什么消息也不看,燕鸣山也难对我怎么样。
无非是再多派点人,再少派给我一点需要外出的工作。至于对我本人怎么样……他还不至于,也从没有过。
“这算是有恃无恐吗?”孟颖初玩笑道。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算的吧。”
一路上我都在好奇,孟颖初要带我去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甚至提过太远了就放弃。
然而她坚决到让我怀疑她目的的单纯性,从而让我随后的一切推脱都显得有些太过不近人情。
然而当车终于开到了目的地,拉开车门下了车的我,也并没有豁然开朗之感。
我看着面前装修精致的画廊,更加不明白孟颖初带我来的用意。
“是这里吗?”我怀疑地问身边的人。
孟颖初朝我眨眨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于是认了命,跟着她,抬脚迈进了画廊场馆。
至于为什么要用上“认命”这种带这些悲剧色彩的字眼,大概是因为我本人实在是没什么对艺术的赏鉴能力。
我唯一能欣赏地动的艺术类型,也就是时装艺术了,但也常常被一些过于抽象的设计而搞得百思难得其解。
我跟着孟颖初一路观赏抽象大师们的巨作,听她深刻地讲述一些深刻地思想,然后用我拙劣的演技,装作我已深刻的解。
整个画廊中,唯一算得上合我眼缘的,也就是挂在正中央的那一副较大的人像画。
说它合我眼缘,实际是因为哪怕画风依旧沾着些抽象的意味,我却神奇地能看懂画要表达的意图。
虽然面容和性状都不明显,可我知道画里一定是个男人。
而且还是个始终受着画家注视着的漂亮男人。
不受控制地,我停了下来。
“那副画,叫什么名字?”
孟颖初愣了愣,随机问道:“是吧,那一副很美。”
“我带你来,就是为了让你看这一幅画。”
我依旧云里雾里。
大费周章把我带到这里,难道只为了让我看面前这幅抽象画吗?
它的确吸引我,可并非是由于我终于欣赏到了它的美感,而是我始终感觉到它散发着一些让我感到熟悉和安心的气息,像是见过许多次那样。
“确实。”我承认道,“我挺喜欢它的。”
“不过,孟小姐是怎么在带我来前就确定,我一定会对这幅画感兴趣呢?”
孟颖初笑了起来,抬手指向那副画。
“你凑近点看看。”
带着疑惑,我抬脚,走上前去。
我试图仔细观察画里的每一个细节,除了愈发清晰的熟悉感外,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而当我终于厌烦了高雅人的游戏,想要扭头告诉孟颖初我着实与她并不兴味相投时,我瞥见了画框旁边,镀金的小牌子。
上面刻着作者与画作的名字。
而在看清署名和画名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如同钉死在原地,无法再挪动一步。
上面清清楚楚,笔锋刚劲的雕刻着:
《"J'aime"》
Mingshan 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