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清楚我究竟想从电话那端的人口中听到怎样的回答。
无论燕鸣山给我的回答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都注定了我和他这五年来相处模式朝夕间的崩坏。
我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燕鸣山?
是该重新启用我回忆里那些有关燕鸣山的,他阴暗而独独为我所知的伤疤,为我试图翻身掌控他增添新的筹码,又或是接着配合他,继续上演这五年来金主情人的戏码?
他为什么要装作对我印象全无?
是否这五年来,无论是我最初的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是故作忘记强忍失落从头来过的模样,在他眼里都像是一出有趣的草台戏?
他一如既往那样带着好奇和深究的意味,漠然以旁观者的身份注视,一直一直注视着我。
我不敢细想。
哪怕这五年的时光对他来确实就是个笑话,让任何人来看可能都会得出这样相同的结论,我也不想让自己也这么屈服了、认同了。
至少别让我自己也觉得我像小丑。
所以无论燕鸣山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不想听到了。
“没事,不用说了。”我轻声,对电话那边的人道,“不重要了。”
燕鸣山似乎是敏锐地意识到我接下来会说出的话,于是再对我开口时,以冰冷的语气替我下了对他自己的裁断。
“这就是你的回答,是么?”
“是。”我吸了口气,笑了笑对他道。
“你想好。”
无意识地,我轻轻摩挲着手机侧边,在耳边蹭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响令我安心,又令我莫名生出些眷恋的情绪。
“想好了的。”我对他道。
我听到电话那边,燕鸣山很深的吐息声。我觉得里头含了许多愤怒,和一些无力。
他从来都拿我没办法,这点我知道,他也清楚。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到底要变成什么样,你才会让一切才会回到我习惯的样子?”
我想了想,觉得时过境迁,付景明的样子没怎么变,倒是付景明的燕鸣山面貌换了一遍又一遍。
29岁的燕鸣山太贪婪,也太无赖。
“爱”是他未知的,可怕的东西,他在时间流逝中学会了寻找弥补我的替代品,将他价值标准里最好的、最有益的东西一股脑的摆在我的面前,好像在对我说“看啊,我只能给你这些了,但它们都不差啊,比你想要的东西好上太多了。”
于是我对他说:“变成18岁的燕鸣山吧。”
18岁的燕鸣山纯粹而一无所有。
只有几个收在盒子里的破玩意,和一个叫做付景明的漂亮小混混。
虽然他不懂,可他会一次次地做那些只有我们两个才能意会的“小实验”,像个纯粹的性学士,剖析我不断地如潮地涌向他的情感。
他会问为什么?他会问我他要怎么做。
他会在受伤害或者吃不消的时候冷着一张脸朝我诉苦,会告诉我属于他的脆弱,会一遍遍问我,我对他异样的图谋究竟意欲在何,那时什么样的感情,他要如何才能满足我。
“让他回来吧。”我再一次冲燕鸣山道。
西苑与这五年的回忆,不是我的,更不是我们的归宿。
我的他,我的你,我的燕鸣山。
要回到我的怀里,我的手心,我的身边。
孟颖初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一通电话打完,我便立刻斩钉截铁地给了她确凿回复。
“我要离开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回去。”末了,我顿了顿,重新品了下自己话的语义,还是没忍住补上了一句,“我是指工作方面。”
孟颖初闻言,有些惊愕,但仍旧是挂上了个表示解的笑容。
见她这模样,我推测她大概会维持她体面且有距离感的作风,不多问什么。但出乎我意料的,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们俩面前的画,然后带着点不属于“蒋家未来女主人”“孟家大小姐”的八卦眼神,好奇地冲我开了口。
“抱歉,但我还是想问问。”
“你还喜欢他么?”
闻言,我笑着冲她道:“到我和燕鸣山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单纯用喜不喜欢爱不爱来论分开还是在一起了。”
“这么多年的纠缠,我没什么能再分给别的人的感情了。我还是不甘心,还是想得到。”
我分明没多说什么,孟颖初却似乎轻松串联起了所有关键,弄清楚了我在唱的戏码,颇有几分恍然大悟。
“欲擒故纵是很拙劣的把戏,如果我能看明白,燕总一定也能。”
我呼出口气,轻声道:“或许吧。”
“但他太离不开我,单单是这种把戏带给他的恐惧感,就已经足够了。”
孟颖初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能够解的语言。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够解这种不必要的情感。”
这样的撕心裂肺,这样的苦苦纠缠,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恐怕也是燕鸣山一直陷入自我挣扎和拷问的一个原因。
“所以我说你们才是一类人。你,燕鸣山,和蒋文。”我笑着看向她。
冷静的,无情的,只给予利益对等的交换的。
她不置可否:“所以我们才能成为合作对象和朋友。”
闲聊了没几句,我便和孟颖初提议先回去收拾下行李。
我要从燕鸣山的房子里搬出去住,动作越快越好,最坏的打算,可能还要向蒋家或孟家借上点人,以防燕鸣山动了最后的心思,试图直接将我锁在家里。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直接搬到蒋家郊区的宅子里来住。”孟颖初对我道。
不可否认,我有些心动。
虽说稳扎稳打的蒋家孟家,对上快速飞升的燕家来说多少还是有些不够看,但谁都知道燕鸣山和燕家暂时能够割席而看。入住蒋家的势力范围,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摆脱了大半燕鸣山的掌控,能过的更自在些。
再者,今天回去,孟颖初便会派人着手操办我和NS解约的一系列流程,这是一场难打的仗,倘若我住到蒋家去,无疑能更方便程序的开展。
“宅子里还有别人住吗?”我问道,“如果没人的话,你开价,我暂时先按月付租金,等和NS解了约,我再考虑要不要直接跟你买下来。”
“应该没……嘶……不对。”
“蒋开应该还住在里面。”
孟颖初这一句话,差点没让我平地摔个四仰八叉。
“谁?谁住在里面?”我惊呼。
“蒋开其实之前一直在德国慕尼黑呆着,刚刚到法国这边来。他在那边一直是独居,所以回来了也不太习惯跟我们住在一起,这段时间就住市郊了。”
“你们不是原来也是同学吗?看你们刚刚聊了挺久,关系应该也不算糟糕吧?不介意的话,要不你先过去和小开一起住一段时间?”
我瞪着眼睛反应了半天,觉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几个中文字,拼在一起生生组成了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的句子。
张了张嘴,我试图安慰自己:“算了吧。先不说我,就是蒋开也不可能同意的。”
但令我掉了下巴的是,孟颖初当着我的面,一通电话拨给了正在公司的蒋开。
多亏了免提功能的伟大,我的得以清晰的听到蒋二公子对这个荒谬绝伦提议的回答。
“……可以。”他漫不经心道,“什么时候?”
我傻在了原地。
好久没想起的成二公子的脸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贱兮兮的口吻的声音在我耳边绕来绕去。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情圣呢。你有时候对感情的敏锐度对燕鸣山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看你原来老提的那个蒋开,他估计就对你有过意思。”
当时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踹了他一脚骂他神经病。
而我现在看着孟颖初一脸“你看我就说吧”的表情,愣在了原地。
我又想起几小时前蒋开对我说的,从前他老是对我心软,又想起蒋开对燕鸣山无数次莫名其妙的敌意,他看我时同我看燕鸣山时一样如出一辙的不甘心。
“我靠……”我喃喃道。
我到底都惹上了点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