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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放手

作者:致哈莉特 当前章节:7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0:34

我们眼神相交的那一刹那,我知道他懂我想要传达的全部念想。

他懂,可他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明白,什么都不知道。

他微微弯了身子,意欲捡起我丢在地上的袋子。

“累了就我都给我,我来拎着。”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然而燕鸣山只解他愿意解的,只听他想听到的。

刻意忽略了我的这句话,他一只手提着我满满当当的两大兜购物袋,另一只手拉了拉我的衣领。

“晚上风凉。”

夜晚的巴黎确实不怎么暖和。

燕鸣山温热的手只在冷风里晾了晾,指节就变得有些冰冷。替我衣领时,碰到我颈间的皮肤,激得我微微瑟缩。

我抬手,用我的手覆住了他的。

然后用力,朝反方向拉开。

我后退了几步。

我们之间离得实在太近,以至于哪怕我退后了几步,实际离他的距离也不过一臂而已。

可我退却的动作像是明晃晃的在他和我之间划了条燕鸣山不能再选择无视的分界线,他终于不再强行挂上那幅压抑的、温柔的面孔,变得沉默。

沉默,平静。以及不再掩饰后,同我一样的,满溢的疲惫。

我们面对面站着,互相注视,无声对峙。数不清这是我们之间第几回沉默着的针锋相对。

上一次和燕鸣山有说有笑的并肩出游,怎么如今想来,好像恍若隔世?

夜色深了,许多亮着的地标建筑都熄了灯。我们身边是白日里浪漫漂亮的桥下河道,现在在昏暗光线下,像是黑漆漆的渊,深邃的洞。

燕鸣山看着我,字字句句说得很轻。

“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难讨好。”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那是因为从前的我,连哄,也不舍得让你哄久了吧。”

我的字字句句,都透着与从前割席的意味。这种意味,燕鸣山今天一整晚感受了太多。

我明明清楚他不乐意听,却要一次次刻意做给他看,像是等着他的爆发,借这次爆发,彻底撕开我们之间摇摇欲坠关系的那层遮布。

是,我太了解他。

他如我所料,再不能维持在我面前强行撑着的体面。

“那就还给我从前的你。”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看向我的眸子里的寒意,我不陌生,却很久未曾见到过。

“还?”我的嗓音也冷了下来,“能还。”

“但没有从前,只有现在。”

“我现在是什么样,以后也会是什么样。要我还你,你乐意要吗?”

现在的我不听话,眼里再也不只有他,没那么奉献一切地爱他。

现在的我,不是燕鸣山喜欢的样子,他不会要,我知道。

从前燕鸣山是我的神明,我信仰他,遵循接受他的一切。而现在,我们像是两个互不能说服的传教士,各自坚守着自己关于感情的固执信条。

我听到燕鸣山的声音颤抖。很奇怪,明明他在委屈,我却比他难过。

他说,“付景明,我拥有的所有,我都给你了。”

“剩下的那些,哪怕你再想要,我都没有,我怎么做都做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天太暗了,我花了眼。

我看到燕鸣山的眼眶好像泛了红色。

我待他不公。

他于我自私。

无数个缠绵的日子,是让我们无法拒绝的如蜜鸠饮,喝下后慢慢发作,才显现出侵蚀彼此肉与魂的剧毒,疼得钻心剜骨。

“我到底要怎么做?”他这么问我。

这个问题我分明回答过。

他要我回来,我便也要十年前那个燕鸣山回来。

但我知道他做不到,于是我也做不到。

那便少些挣扎,多给彼此一些解脱。

于是像是赌气似的,我给他斩断一切的途径,用来解决问题。

用来解决我们。

“什么也别做了。”我喉头酸涩。

他眉头紧皱。

大抵我和他纠缠这么许多年,真的培养出了类似心灵感应的东西。

“付景明……”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

我看着他,也红了眼眶。

一字一顿,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后悔对着他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到此为止,好不好?”

到此为止。

再长的一篇惊世著作,最后也只是以小小一个句号收束全文。跨世纪的乐章,几个小时的演奏,也终会被最后一个休止符叫停。

——予W溪W笃W伽W

我和燕鸣山的故事再长,再精彩,比不过名家著作,比不过宏伟乐章。

它只是我们两个人放不开又找不到解的执念,终结时也只需要简简单单“到此为止”四个字。

四个字,凝了一把刀,在脱口的一瞬间贯穿了我和他,贯穿了快十年的时光。

燕鸣山周身的空气快要凝滞。

我仿佛看见高高在上的神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堕落的路西弗,零落的每根羽毛都诉说着憎恶与不得的欲望。

我觉得这一刻的燕鸣山,该是恨我恨到了骨子里。

东西散落了一地,他上前握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到像是要将我掰碎。

“‘好不好’?付景明,你是有多狠心,才能问出来‘好不好’这种话?”

“你不是就想从我嘴里听到‘散了’这两个字吗?还问我什么?一定要听着我亲口说出来,你才安心,才算是互相伤害,你走的心安得是吗?”

我眼里一瞬间蓄上了泪,他握得太使劲,我手腕钻心地刺痛,整个小臂都有点发麻。

肌肉记忆先于性,我像往常无数次一样冲他服软。

我带着眼泪说疼,他的神情却更加冰冷。

“是,只有你知道疼。”他的声音喑哑,“我感情淡薄,所以我就不疼?没这个道,付景明。”

“养个小猫小狗,真心对待,哪怕是主动送出去时,再冷漠的人心都会疼一疼。”

“我养了个人,精心护着,怕受苦怕受累,放在手心里捧了十年。”

“然后换来了句到此为止,两次。”

我唇色都有些发白,站也不怎么能站稳,不受控制地向下坐。而他伸手,将我死死扣在了他怀里。

贴着我耳根的唇好冷,像他说话时的语气。

“你硬要来招惹我的时候,我拒绝,你无数次贴上来,那时候你没想过给我选择。”

“现在你宽宏大量,问我‘好不好’,也没给过我选择。你只要我一个‘好’字,我觉得我没冤枉你。”

“所以,”他呼出口气,忽然道,“你凭什么有的选?”

“什么……”我怔愣,喃喃问道。

下一刻,燕鸣山推开了我,抓着我的手腕向前扯,无论我怎么反抗,都没有撒手。

我被他粗暴地丢进车的后座,清脆的落锁声响起,独属于前座的开门权限关闭着,无论我怎么推,后座的门都只关不开。

他发动了车子,车速快到惊人,我紧抓着扶手,看着他不要命了似地穿过障碍物,往熟悉的方向开。

他在开向家的方向。可我不觉得安全。

燕鸣山的愤怒与疯狂已达顶端,我知道一旦车子停下来,等待我的一定是狂风暴雨。

我唇色发白,祈祷着这个结局来的慢一点,可惜事与愿违,燕鸣山一个急刹车,将车停在了别墅门外。

他拉开车门,边拖边拽将我推进屋,推进房,又推倒在那张以我喜欢的风格,精心装饰过的床上。

他想强迫我。

这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随着燕鸣山的动作,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我和他厮打着,砸在他身上的每一下都发出令人惊心的闷响,可他像是感受不到,唇线紧抿,只用一双猩红了的眼看着我。

野狗比不过练家子,我的手脚很快被他禁锢,只剩下呼吸起伏仍受自我支配。

他一点一点拆解我,想要我给他他想要的反应。

可我只是偏着头紧紧咬着唇,不看他,也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捏着我的下巴,要我看着他,我无法反抗,于是直直看进他的眼底。

我眼里的倔强与反抗,让他瞳孔瑟缩。

而禁锢束缚着我的他,眼里全是破碎与难过。

我们之间,究竟如何走到这个地步的?

连眼神相对,都只能互相刺痛。

他暴风雨般的侵袭,停在最后一步到来前。

从没认输过的人,将头埋在我的肩颈。

“从前我们抱在一起时,你没用过那种眼神看我。”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搂住他的肩,却被性生生控停,悬着的手和他的体温相隔几寸,却再也没有继续靠近。

他松开我的手腕,撑起上身,我快他一步,收回了手。

“你赢了。”他好像被抽干所有力气,一点点收拾着狼藉,然后起身,朝门外走去。

“我今晚睡客厅。”

末了,他像是自嘲般补充道:“不放心的话,就锁上门吧。”

我到底没有锁上门。

燕鸣山离开后,我裹上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什么也没想,闭上了眼睛。

我好累。

一整晚浓烈的爱恨交织作用,上演了一出又一出大戏,我悲过哀过,痛过恨过,到最后只剩下疲倦,只想要闭上眼睛,做个梦。

倘若是美梦,或许能消磨掉我一整日的不悦,但如果梦里有燕鸣山,我希望是在我们初遇的那一年。

今晚的所有,我不记恨,也不厌恶。

我知道过了今晚,一切都将天翻地覆。

或许我们从此分道扬镳,再也不会相见。又或许他或我中的其中一个,仍旧没扛过蚀骨的戒断和那十年的甜,更加病态的修剪自己,再次去迎合另一个人的所有。

前者会摧毁我们的所有,而后者又毫无意义。

终究是个死局,终究是太难解。

是情根深种遇上薄情寡义,是苦心孤诣遇上欲壑难平。

我本以为经历完荒唐的一晚,我会很难入睡,但没想到我睡着的很快,只是睡得不太安稳。

或许因为吃饭时为了缓解气氛尴尬喝了太多茶水,我罕见地起夜。

拉开门看向客厅时,我看见了亮着的火星。

燕鸣山坐在沙发上,双肘撑着膝,手里捏着烟,不知是刚起,还是整夜未睡。

我靠着门站着看了许久,转身进了卫生间。

出来时路过沙发,我微微驻足,再抬脚时,我走向了端坐着的人。

燕鸣山似乎没想到我会向他走过来,抬眼看我时,眉眼神色诧异又不解。

我没说话,冲他伸手。

他捏着烟的手顿住,不知道是该给,还是该直接熄灭。

我于是直接上手,从他手里抽出了烟,有些生疏的捏在自己手里,小腿踢了踢他的腿肚,示意他朝旁边坐一坐。

他顺我心意挪了挪,我于是贴着他坐下。他向前倾,而我盘腿坐着,靠着沙发背。

他抽过的烟我放在嘴边,学着样子吸了口,虽然没呛到,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闻。

但我很快就懂了为什么燕鸣山要抽上这么多根,因为茫然无措,找不到出口,亦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时,手上多些什么,肺里多点东西,能让人踏实心安不少。

我们之间的静默持续了很久,直到我久违的从最近乏陈可善的日子里找出了一些共同话题。

“蒋文和孟颖初订婚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他像是有些震惊我会开口和他说话,回应我时,声音有些闷。

“知道。”

也是。

他们这个圈子,有什么风吹草动是不为众人所知的?

“你说他心里还有段锦吗?”

我吐出口烟,仰头靠在靠背上,轻声问道。

“有。”

我愣了愣,扭头看向燕鸣山。

燕鸣山看着我有些惊讶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还是冲我开了口。

“段锦活着。也没失了音讯。”

“蒋文把他养在瑞士的私宅里。除了蒋家的人,圈子里的人基本都知道。”

我有些不太敢相信:“就蒋家的人不知道?”

分明高中的时候,蒋文处处同蒋家周旋,为了藏一个段锦,拼尽全力。

“是。”或许是手上太闲,燕鸣山重新点燃了一根烟,“蒋家现在是他一手遮天。”

“有了权力,很多事情就办得到了。他从前保护不了的人,现在能保护得很好。”

我却忽然笑了笑,扭头冲他问道。虽说是问,语气却肯定。

“段锦现在人是清醒的吗?”

“……不是。”

燕鸣山捏了捏太阳穴,似乎不太懂我为什么执着于段锦的问题,却因为是我在问,所以事无巨细。

“不太清醒。蒋文把人拘着藏久了,他现在记得的人不多,只有蒋文和零星的几个常接触的人。”

“蒋文没想过治好他吧?”

燕鸣山回得所应当:“没有。”

“这个现状,对他们和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我忽然觉得什么都通畅了,什么都不再纠结了。

“所以你们把这个叫做保护。”

我笑着站起身,弯腰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坐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和他面对面,挨得很近。

“你知道吗?我和孟颖初聊天时候说过,你,她,还有蒋文。你们是一类人。”

“你们的身世,价值观,决定了你们是一路人。”

我自嘲地耸了耸肩:“我大概一辈子也无法解你们这种人。”

我伸了伸腿,小腿挤进他两腿之间,和他膝盖相贴,脚有些任性地踹着昂贵的沙发下缘。

“我大概知道我在你们眼里像什么。想主义者,浪漫主义者,大叫着相爱无敌就冲上去把所有事情搞砸的傻逼。”

“但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天真烂漫,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的特质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我比谁都清楚,可我没想过改,不怕这种后果。”

“我演过个还挺有深度的片子,当然,是去里面客串跑龙套。”

“那是个讲同性恋和他的心医生之前爱情故事的剧本。这种设定,我们这个年代已经不算新鲜了,但里面有些台词,我想想还是觉得挺值得我琢磨的。”

“那个病人问医生,为什么他会爱上同性别的人。医生什么大道都没说,只是甩给他一句,人缺什么就爱什么。”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像回到了刚看到剧本的时候。

“多王八蛋一个人啊,跟自己病号说他缺男人了。”

我缓声道:“但我后来想想觉得有道。我小时候没爹,所以长大后对父权话语者有天然的喜爱和尊崇感。我从来没被爱过,所以我很想有一个人,能给我这种无条件无附加的情感,接受我的全部,喜欢我的全部。”

“我从记事起就看着付秋白为了钱,为了她那点脸面和尊严,为了回到她曾经最享受喜欢的奢靡生活绞尽脑汁,情爱成了她的手段,她为了利益挤破了头。”

“我发誓不要她那样扭曲的恋爱观,在我小到对性向都没什么概念的时候,就期待着以后我能有一段正常的,幸福的恋爱关系。”

“我会和爱我的人结婚,念结婚誓词,然后真的像誓词里说的那样,无论贫穷富有,疾病健康,都永远在一起。”

我抬手,抚上燕鸣山脸侧。

“但老天爷待我太坏了,偏偏让我爱上了你。”

“鸣山。”我的声音里,眼里,全是恋眷,“我们的相遇,是无数缘分交织下诞生的错误。”

“你说的没错。从一开始,你就告诉过我,你给不了我我想要的关系,给不了我我想中的爱情。是我的偏执,我的死缠烂打,让我们之间早该终结的错误,在纠缠下演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是我错了。”

我碰着他脸侧的手不住地颤抖,我不想放开,但我举不起来。

“可我,一直舍不得,一直舍不得。”

“舍不得你,舍不得对我的好,舍不得我付出了所有的十年。”

泪从我眼角流下来,我看到燕鸣山慌了神,抬手想要帮我拭去眼泪。

我这才发觉我真的很少在燕鸣山面前哭,燕鸣山知道如何应对各种情绪的我,但难过到哭泣的我,恐怕他毫无对策。

“我说我们注定纠缠一辈子,是我知道即便我真的狠下心来,离开你,离开所有人,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也无法做到释然地看着你碰另外的人。”

“但请你……”我全身都颤抖起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倘若不能做到真的爱上我,又舍不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就退后几步吧。”

“我感觉我的所有情感,都在被这场无止境的纠缠消耗,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不爱你了怎么办?”

“你找到新的所有物,厌倦我了,又该怎么办?”

比你不爱我更令我害怕的,是不知道如何爱你了的我。

我的一半灵魂为你而生,倘若你被拆解,我又如何重新拼凑起我生命的意义?

“所以互相守望吧。算我求你。”

燕鸣山握着我的手,我一点点向外抽,可他怎样都不肯松手。

“燕鸣山……燕鸣山!”

我带着哭腔,一遍遍央求。

“放手。”

他红着眼,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他的灵魂里。

“为什么你不能向其他所有人一样,为了我的利益才接近我?”

“为什么偏偏你是那个无欲无求的人?”

“这世界上一无所有的人很多,为什么偏偏还要再多一个我?”

“为什么给过我,又从我身边拿走?”

我一遍遍求,他一遍遍问。

又是一场纠缠,又是没有结果。

然而世上不终止的乐章。

没有不结局的故事。

“我最后问你一遍。”

“是不是一定要我走?”

我忽然疯狂地摇头,我去拉他的衣袖,我想回到他怀里,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那一刻要到来了,我知道那一刻要到来了。

燕鸣山的声音带了哽咽,他一次次把我从他身边推开,只是执拗地问我。

“是不是?”

我的眼前早就看不清东西,我不知道流了多少泪。

他将我拉到了卧室门口,我站不住,顺着门框跪坐下来。

头发和泪都糊在了一起,耳边声响也不甚清晰。

我听到燕鸣山颤抖着声音,再一次问了我是否的问题。

而这一次,我用哭的断气的声音,回了他一个是。

然后门关上了。

我在门里,他在门外。

那一晚上我跪坐在原地。

像是执拗地守着一些,我已经舍弃了的东西。

像是明知道只能奔赴明天的人,冥顽顾盼着曾经。

又像是放弃了全部的人,做着对已死过往最后的默哀。

半梦半醒间,我试着敲了敲面前的门。

无人来开。

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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