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是反反复复,犹如凌迟的过程。
我难以摆脱这种蚀骨的痛感,但好在孟颖初尽显资本家特质,总是喜欢拿魔鬼行程压榨我,倒是让我用来缅怀的些许时间被一再挤压,痛也只是一时而已。
随着我在法国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燕鸣山曾经的推断被证实了正确性。
到了法国的我,事业全方位开花,蒸蒸日上。
国内的粉丝依旧长情,而海外的死忠不断涌现。
我的人气在法国登顶后,沿着欧亚一陆传至美洲,使我逐渐在世界范围内变得有名。
我为皇室品牌拍摄了广告,成了顶奢品牌Violent的秋冬高定开场模特。
业内有名的珠宝设计师David Gouche 以我为灵感设计了“七宗罪色欲”系列珠宝,在全法乃至全欧洲都卖到脱销。
我从前在大陆的黑历史也被海外网友扒了干净。
这群人发现我竟然演过戏还唱过歌跳过舞,一时间各种邀约冲我递了过来,电影客串、MV参演、友情献唱……丝毫不考虑我外国人的身份,搞得我在受难中生生把法语磨成了第二语言,比英语还要流利不少。
蒋开来顺着我发给他的地址找过来时,我正敷着面膜躺在节目后台的化妆室里。
化妆室的小沙发盛不下我一米八多的身形,我于是调转身形,两条长腿挂在沙发靠背上,头悬空垂在沙发边,黑色长发毫不在意地披散,落在白色地板上。
他推门进来,看见的便是我没什么正形的样子。
“注意下形象行吗?”蒋开冷声道。
我睁了眼看向他,此刻的他在我眼里头脚相倒,叠加上着他话里严肃的语气,变得不怎么凶狠,倒是颇具喜感。
我抬起一只手,随意摘下耳机:“不好意思,脸很抗打,无所谓造型。”
“我又犯什么事儿了?蒋文都把你派来了。”
不知是不是高中的时光太过深刻,乃至对我整个人的人格塑造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高中时期当过我许久“老大”的蒋开,在许多事情上,对我仿佛有天然的“血脉压制”。
因为他是真的动口又动手,在痛骂我和对我进行肢体攻击上,放眼整个法国也只有他下得去手。
“你最近交朋友收敛点。”
我眨了眨眼,在脑子里检索了一遍近段时间我新交的狐朋狗友,从中筛选出了几个疑似人选。
“Gatel?Dupon?”
“Frances Dupon.”蒋开定声道。
“Non,non.”我抗议道,“因为他真的有一张好看到爆炸的脸蛋。”
“我不管你,”我听见一声冷笑,“只要你觉得看见自己磕上头的照片传遍全球媒体也无所谓的话,那你随意。”
联想到Dupon身上那种谜一样吸引人的颓废丧病感,我浑身一个激灵。
合着是这个原因。
我立刻一个翻身坐直了身体。
“我立刻拉黑。”
闻言,蒋开的脸色才好看了那么一点,补充道。
“以及有关你执迷不悟非要去参加那档模特节目的事情。”
蒋开十分不近人情:“蒋文要我明着跟你说清楚,他不建议。”
“倘若你执意要去,产生的各种舆论效应,他不会费大工夫为你兜底。到时候无论评价是正面还是负面,他怎么拿流量做文章,你都不能发表异议。”
我了衣服上的褶皱,扶着茶几站起了身。
“那你也回他,就说我要去,我非常坚决。”
蒋开抱着臂,一脸不赞成地看我,而我不甘示弱地看回去,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冲他笑一笑。
其实不光是蒋文蒋开,孟颖初和我的经纪人也不止一次劝过我不要去。
这是档美国的模特选秀综艺。
成百上千的模特聚集在一起,进行艺能比拼,是一场相当残酷,又相当具备巨大曝光性的角逐。
这些模特中不少是新人,也有一些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有实力的巴不得借这个机会一步登天,有脸蛋的想抓住流量碰碰运气。
参与节目的,大多都抱着要一炮而红的目的。很显然,这不是为我这样已经红透了半边天的模特准备的试金场。
的确,我并不是作为参赛选手受邀前往的,而是出任助阵嘉宾。
最终淘汰赛设置为双人硬照比拼环节,选手们有资格按照晋级赛成绩选择自己想要合作的助阵嘉宾,与嘉宾导师合作的成片,会由导师从不同角度进行综合打分,按照得分确定最后晋级决赛的人选。
这个环节,不仅是比赛的一环,更是给一路过关斩将走到终点线前的选手们的奖励。助阵嘉宾多为业内最顶尖的名模,有的名誉满身,有的流量滔天。
这种能接触到成功大前辈的机会,把握住了,收获贵、一炮而红、顺利晋级……都是可能得机遇。
而我作为今年最炙手可热的模特,在节目开始录制前就收到了嘉宾导师席位的邀请。
然而在收到的那一刻,我的经纪人便编辑好了否决信。
无他,只因为去这一趟节目,对我来说只有风险,鲜少收益。
因为这种竞赛形式,不仅是对选手的考研,也是对导师的审核。
不同导师的业务能力和展现力会被横向彼此对比,也会被纵向与其成就对照。
真实力还是假把式,一下子就变得鲜明。
“你本来就不是靠绝对业务能力立圈内地位和圈外口碑的,”经纪人性道,“而且你路人缘还好,没必要再以这种方式自证。”
“这种节目,只消一个恶意剪辑,就能扭转你现在的路好大盘,风险太大。”
对这种情况产生的可能性,我一清二楚。
然而我却一反常态,强行要求前往。
我能感受到,我如今的大火,隐隐有重蹈覆辙的趋势。
相比较我的商业邀约,人们显然对我的绯闻和影视边角料更感兴趣。
而虽说设计行业内提起我都要喊上一声“缪斯”,真正找我做代言人的,却依旧是少数。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发展。
我想进步。
我想真正将时尚作为我能够有所建树的职业。
或许依旧欠缺一些热爱,但我想用天赋构筑实实在在根基,不想回到靠虚无缥缈的追捧飘飘然过活的日子,也不想再让爱我的人,在口诛笔伐下奋力维护我时,都没有足够的底气。
这档节目,或许能为我带来一些改变,发现些我从前未发现的问题。
新生力量有时候并非只能仰望前辈,后者也能够从前者身上学到许多自己未曾领悟的东西。
“那好,我会跟我哥说。”蒋开定定看了我几眼,转身开口道。
“机票定好后,记得告诉我时间。”
我弯了弯眼,一时间觉得蒋开的脸讨喜极了。
“谢谢蒋哥。”
处完法国的工作,我踩着时间点飞到了美国。
正式投入录制前,孟颖初给我打了通电话,以朋友而非资本家的身份。
“美国人跟法国人可不一样。他们凶得很。”
“各种Drama的情况都可能出现,锐利的Criticism不可避免。真有什么事……”
我应声道:“我就嘴一闭眼一红,我见犹怜么,中国智慧。”
但其实我并不畏惧可能会有的非议。
时尚界的人不是瞎子或者恋爱脑,倘若我的业务能力真的差劲,再怎么好看,也走不到现在这个位子。
要是我真的因为表现差而遭受讨伐,那这就是我不该逃避的劫难。
然而我却没想到,这场节目的录制,从一开始便万分地不顺利。
我曾设想过,问题有可能出在拍摄过程中,或是评分进行时,没曾料想选人阶段就迎来了滑铁卢。
在场有七个选手,七位导师。
导师中有当今模特界天后级别的人物Jonah Vera,也有网红出身靠炒作红边半边天的男模Jonah Vera。
七位导师实力地位相当,我暗自对比过条件,无论是咖位,还是能力,我应该都能排上前三。
然而结果令我诧异。
我是最后被剩下的一个,成了那个“不得已的选择”。
每个人的偏好有所不同,我不是事事都要争第一,能够接受这种结果。
可我接受,有人却难以和解。
最后的那位选手在得知合作对象是我后,当场陷入了情绪崩溃,在摄像头下哭了出来。
而她身边的选手投向她的目光,皆是同情与解。就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同我合作,比同业务能力半吊子的Jonah Vera还要来得可怕。
我和节目组同时变得手足无措。想尽一切办法,想要缓和选手的情绪。
我把人领到摄影区外,试图和她沟通。
“对不起。”女生哭得快要断气,“但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好成绩,我真的需要晋级。”
我神色未变,没有愠怒,也没有转身就走。
“你为什么就觉得,和我合作,就不会得到好成绩呢?”
我听到她这么回我。
“因为你本来就是我们所有人都害怕选到的人。”
“你太耀眼了,Jaime。你总是会把身边的所有东西衬的暗淡无光。你带的那些珠宝首饰都很难看见了,更何况你身边的我。”
“我再怎么努力,在你身边,表现力也会大打折扣。”
她的话里有着无数漏洞。
比如为什么不相信我能够调整我的风格去迎合她,比如为什么将别人的优秀视作自己的缺陷,怨天尤人而不是寻找突破口。
但我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懂这种感觉。
我懂这种恐惧。
我知道挣扎在底层的人有多么渴望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会变得所有失败的契机无比敏感,因为知道哪怕最微小概率的情况,也能变成一生平庸的罪魁祸首。
我只是一遍遍向她保证,我会尽我所能配合她,希望她能够调整心情,重拾自信。
规则就是规则。
她最后仍旧需要和我一同完成那组照片。
最后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
她发挥失常了。
哪怕我尽力想要去配合,整张照片里,她怯手怯脚,根本放不开。无论是气场,还是肢体展现,都大打折扣。
这组照片的失败,分明同我无关。
可评委的一句话,却成了她憎恶转移的开关。
“Nelly,这张照片里,根本就找不到你的影子。”
“Jaime的气场全方位压过了你的,你简直都快透明了。”
我看着Nelly的眼神,由难过,慢慢转为不甘的愤恨,一直持续到她离开录制现场。
我分不清那份愤恨是对她自己欠缺的那点运气,还是对我。
然而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节目播出的第二天,Nelly在推特上高调发文。
人生从此可能归于平庸的愤恨被尽数倾泻,她指责说,让新人同大前辈合作,就不应该挑选那些太过“华丽”的人。我是能让代言的产品都消失不见得人,现在也让她的未来消失不见了。
这简直是对我最无的指控。
倘若她自信一点,尝试与我积极沟通合作,我确信我能够帮助她顺利晋级。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将自己的全部失败怪在更优秀的人身上,用外省代替内省,在别人还没否定自己前,自己先否定了自己。
然而我不能期待所有人都看明白这一点。
许多能够共情Nelly的选手,纷纷跳出来为她说话,替她发声,文辞虽然不指向我,但无疑加剧了大众对Nelly的同情,也引发了许多业内人士对我风格的讨论。
我第一回知道了,原来我在不少设计师眼里,风格过于张扬,张扬到难以作为“衬托”而佩戴穿戴他们的作品。
人们会下意识去关注我的脸,关注我的美,而忽略了设计本身。相比较产品,我对他们的吸引力反倒更大。
“太漂亮就会喧宾夺主。”
这成了许多人对我的评价。
我的作品一时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无论是否真的“喧宾夺主”了,都被拉出来,硬冠上了个“抢戏”的罪名。
我接到了许多品牌的解约意愿,递过来的合作邀约也几近趋于零。
蒋文坐上旁观,孟颖初面对我的求问,沉默摇头,代表了她会和蒋文站在一边的态度。
当我以为我只能靠硬熬扛过这段危机时,事情却出现了我意料不到的反转。
De Rochecauld首席设计师 Roger Rochecauld发文为我发声。
“当一个设计师的作品不够吸引人,他该想办法让自己的作品更有魅力,而不是怪罪模特的美丽。倘若美丽需要被讨伐,那么时尚又为何存在?”
那之后第二天,De Rochecauld高调宣布,诚挚邀请同Jaime Fu先生再续前缘,担任De Rochecauld品牌的官方全球代言人、形象大使、品牌缪斯,同时Roger Rochecauld先生愿意将一部分自己的私人股权,无责转赠给Jaime Fu先生。
我看着经纪人递给我的Rochecauld的私人联系方式,一时间陷入巨大的迷茫。
不能怪我震惊,我是真的没明白这位天才的操作。
这是打一个巴掌,然后塞给我全世界的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