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图和经纪人性分析这巨大利益背后隐藏的陷阱。
“天上不会掉馅饼。”我冲她争辩道。
“就算是石头,那也是Rochecauld做的。约等于就算你被砸死,也是钱砸死的。”
我不死心,挣扎道:“Rochecauld原来那么讨厌我,突然就变性了,绝对是有所图谋。现在就答应,我就算是死也不明不白的!”
我的女强人经纪人只淡淡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Rochecauld还能图你什么?最严重的不过就是图你身子罢了,别怕。”
“人家虽老,但风韵犹存,曾经也是全法少女最想嫁的男人之一呢,满打满算,咱也不算特别亏。”
我两眼一翻,觉得自己一口气都快要提不上来了。
你们法国人真是开放啊。
还别怕?
这比图我钱图我命都让我害怕。
我到底还是按着经纪人递给我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没多久就被接通,接起电话的人,是如假包换的Rochecauld本人。
我似乎是打搅了大设计师的午睡,于是电话那边的人开口时,尖锐又不客气。
“我不记得我的通讯录里有这么一号不懂得社交礼仪的人。”
我还没说上一句话,就被呛上这么一下。法国时间是下午三点半,一个对午睡来说有些模棱两可的时间。说合适也合适,说不合适也有道。
我自认亏,深吸口气,表明身份。
“我确实没在你通讯录里。”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好声好气一点,“我叫付景明,有印象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十多秒,再响起声音的时候,全然没了刚才的刻薄。
“哦,你啊。”
我颇有耐心地静候下文。
然后什么也没等到。
哦就没了?
我一时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从来没跟人正常聊过天。
“那个,我解错了吗?你把你联系方式给我我经纪人,不是让我打过来的?”我有意呛回去。
“对。”
他一个字一出,我带刺的话一下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那你是让我干嘛的?”
“让你存着。”
……
神经病吗?
没事干我存他电话做什么?我们很熟吗?
我一边骂街,一边对着空气打了十几拳,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做无力感。
“所以推特上发的豪言壮语都不作数了呗?”
“你说这事儿啊。”对面的人似乎做了起来,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事儿打给我干什么?打给我助。”
“联系她约个时间,我们当面直接签合约。”
“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沉浸在无边的无语中,一句也没来得及说。
“没事儿我挂了。”
说完,他还嫌不够似的补充上一句。
“下次再想给我打电话,挑五点以后。”
下一刻,电话忙音响起。
我就这么被单方面挂了电话。
“靠……”
“谁他妈午睡睡到五点啊?”
我憋着一肚子气,冲空气骂道。
不对。
谁他妈以后还给他打电话啊?!
我到底是约上了时间,重新回了De Rochecauld大楼。
究其根本原因,是某人给的实在太多,尽管个人态度不怎么讨喜。
如果说什么全球代言人,宣传大使什么的我还能说我不稀罕,但对于Rochecauld的股份,我是完完全全说不出“算什么狗屁”这种话的。
这代表即便少,我也拥有了一部分Rochecauld的话语权,从此一跃,坐稳了资本家的位置。
再一个,纵然大部分人觉得Rochecauld此举实在暧昧不清,但我直觉他对我没什么特殊的兴趣。
这就让我更想弄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大礼包到底意欲在何,我究竟是哪里莫名其妙入了他的法眼。
而这一次到De Rochecauld,相较上一次,我收到的待遇可谓是天翻地覆,直接变成了VVVIP贵宾。
我人还未到公司大门口,一群人便夹道欢迎,引我上楼时,更是九十度弯腰全程伸着手,仿佛我不是来签合约的,而是皇太子巡游后回宫觐见的。不是来做客,而是回老家。
我跟着一群人往前走,掠过候客室时,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然后一群人全停了下来,齐刷刷看向我。
我有些尴尬,磕磕绊绊问:“不是,那个,我不用等你们老板开完会什么的吗?”
毕竟上次我可是一等好几个小时呢。
哪儿知道面前的人听见我这么说,唰地变了脸,严肃又恭谨。
“不用不用,别人来要等,您来不用等的,Rochecauld先生现在在楼下设计部,我们一会儿就会派人去喊Rochecauld先生上来。”
就这样,我一脸迷惑地被一群人牵引着,直接进到了总设计师的办公室。
Roger Rochecauld显然并不经常接客。
因为他的办公室连一个会客用的沙发都没有。
我一整个头大,转身问我身后的员工。
“所以……我是要坐哪儿等他?”
员工恭敬道:“您可以直接坐Rochecauld先生的位置上。”
我脚底差点打了滑。
“真不用,”我悻悻道,“你还是给我搬个椅子吧,十分感谢。”
我最后如愿以偿坐到了小椅子上。
还搬到了离Rochecauld的桌子最远的角落。
我坐下后十分钟不到,办公室的门就被再次推开。
下意识地,我站起身。
“你坐着吧。”Rochecauld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向他的位子,“不用这么客气。”
我没说什么,一屁股又坐了下去,心里却默默吐槽,不知道之前是谁在电话里说我不懂礼仪之道。
我抬头向他看去。
Rochecauld一只手撑着头,眉心皱着,鼻梁上还架着眼镜,他手指垫在鼻托下面,轻轻捏着睛明穴,明显地心情不悦。
我开始怀疑这会儿到底是不是谈合约的好时机。
片刻后,他注意到我探究地目光,一个抬头,和我对视。
像是看穿了我的怀疑,他淡淡开口。
“同你无关。是设计部的蠢货交上来了一批垃圾一样的稿子。”
“无论我走了还是没走,依旧什么长进都没有。”
他露出些疲惫,锋芒毕露的样子褪去,苍老在瞬息间顺着他略微白了的鬓角爬了上来。
不过只有一瞬。
摘下眼镜放到抽屉里,再抬头看我时,他又恢复了那一副天才艺术家的孤高模样,岁月的痕迹也盖不住他的才华。
他从抽屉里摸出了厚厚一沓早就准备好的合同,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我面前,把那一沓纸扔到了我面前。
“看看。看好了没有问题的话,签了就行。”
我一边翻开第一页,一边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笔。
起初我看地仔细,越往后翻,越感到不对劲。
无论是我品牌代言人和宣传大使的合同,还是股权转让合同,都太过优渥了。
优渥程度比当初燕鸣山签我的合约还要过分,还不加任何对我有约束和限制力的附加条款。
尤其是股份。
Roger Rochecauld个人持有De Rochecauld 16%的股份,而他直接转给了我10%,只留下6%在自己手里。
这简直像是把他在Rochecauld的话语权,对我拱手相让。
单纯赠与我股权的举动,在我看来已经足够疯狂且不合,更别提如此惊人数目的转赠。
单从程序手续上,我就数不清他要花多少的功夫。更让我惊讶地是,他似乎已经办妥了这件事,还没有受到Rochecauld家族的阻拦。
我翻来覆去思考眼下局面产生的原因。
在众多荒谬地可能性中,我尝试寻找那个最合的。
“Rochecauld先生。”
“有什么问题?”
“不是合同有问题,”我摇了摇头,接着有些心虚地试探性问道,“我是想问,您平时是不是做慈善特别多,特别爱伸张正义?”
“是倒是,”面前的人想了想,给我了肯定答复,“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手里的一沓纸颠了颠,冲他道:“所以你看见一个优秀模特遭受世人的偏见冷眼后才会那么义愤填膺解囊相助,把自己掏空了也在所不辞。”
排除了所有可能性,最不可能的答案往往就是真相。
虽然听起来略显离谱,但鉴于Rochecauld本人就是个离谱的人,我自认为已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我自信地抬头看向Rochecauld求证,然后便对上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以及略带嘲讽的眼神。
“那你想错了。”
他环着臂,靠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居高临下看我。
“因为那些人对你的评价我完全认同。从第一面见你……不,甚至在没见你之前,我就对我的员工不止一次说过,你是一个漂亮的花瓶。”
“你的确是当今模特界最难让人否定的面孔,我很难枚举出能与你媲美的脸蛋。”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看错。
面前的人在夸我时,脸上带着些不自觉地愉悦。
然而被夸奖的我却无甚欢欣。
他的愉悦来自何处我不清楚,但我的不愉悦,完全是因为知道他这句夸赞后,必定跟着个“但是”。
“这决定了你的下限极高,只要是你,随随便便摆几个动作摆在封面上,都能让三流杂志成为断销款。”
“但这对你来说不是幸事。”
“但是”如期而至。
Rochecauld直视着我的眼睛,像是不愿给我任何否认的余地。
“模特是作为工具而诞生的存在。其内核是衬托,以模特的展现力来增添效果。”
“但工具太过精致,反而会适得其反。就像太漂亮昂贵的杯子,会舍不得用来盛水,奢华的浮雕本子,往往不用来记录,而是用以收藏。”
“你空有表现力,不懂得如何运用它,没有模特的内核灵魂。”
“所以我不用你,其他看得透这点的设计师,也不用你。宁可以你为灵感设计产品,也不愿意让你举着或穿着他们的产品替他们做宣传。”
他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走近我,到我面前时弯下腰,蛮横地拨弄着我手里的纸张,翻至最后一页,手指点在签名的地方。
“你是个有名的模特。但也仅仅是一个有名的模特。”
他这么说着,手却依旧点在合同上。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或许吧。”我淡定道,“但这样一来,我就更加不解了。”
“既然你对我依旧不够满意,还要违心的向所有人维护我。不仅如此,还慷慨地给这个‘不够格’的模特分了自己的大部分股权,为什么?”
我忽然笑了笑,言语暧昧:“不会真是像外界所说的,对我别有图谋吧?”
我抱着反击的心态,刻意恶心面前的人,本没想着激起他的什么反应,却没想到Rochecauld的脸色在一瞬间像吃了什么坏东西一样难看。
他欲言又止,不知道多长时间后,憋出来了这么句话。
“自家人被外人说闲话,哪怕别人说的有道,你会点头说是吗?”
一瞬间,我手上握着的一叠纸忽然变得像是有万钧重一般。
他的话别有深意,而我像是听不懂中文了似地,傻在原地。
“……什么意思?”
他再一次指向了签字的地方。
“没人可以居高临下地Roger Rochecauld的儿子做事。倘若有,也应该是我来。”
他看着我震惊到失语的神情,第一次流露了类似愧疚的情感。
“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母亲,现在还好吗?”
而我也是在此刻才终于发现,他那双似曾相识的暗绿色的眼睛,同我像地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