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我怀疑我听错了。
事实上,我正怀疑现在发生的一切的真实性。
怀疑我根本没有到过这个地方,怀疑我还在梦里。
怀疑我是接了一通Rochecauld的电话气傻了,连在梦里都想偷窃他财产的继承权。
我是从小没爹。
但也不至于如此饥渴到在梦里都想着找一个吧?
听我这么问,Rochecauld正了神色。
“我说,我是你爸。”
像是怕我真的没听懂似的,面前的人用中法两种语言,字正腔圆的说了两遍。
“我听懂了,听懂了。”我伸手,表情复杂地制止了他试图用英文接着重复的举措,语气有些虚浮,“我缓一会儿,缓一会儿……”
我看得出,他没跟我开玩笑。
然而正是没在开玩笑,才让我如此迷茫。
在我人生的第29年,我的父亲横空出世。
在认我归宗的前几秒钟,还在全盘否定我的整个事业。
“起初我只是觉得你和我长得挺像的。后来听说了你有些特殊的身世。”
“顺着你的轨迹一路从前查过去,我查到了你母亲的信息,才确认了你的身份。”
“景明,缺席了你的生活这么多年,我感到很抱歉。”
他着我,眼里那种愧疚不深,却也难以忽略。
我对他表露出的这种情感感到无所适从。
也对该做出些什么反应毫无头绪。
平白无故多出来个血亲,不仅家室显赫,似乎还想要拼尽全力补偿我。
我不是没幻想过这种剧本。
在小学被人指着鼻子骂是没爹的,是生父不详的野种时,我总会带着些报复和自我满足的意味去臆想,或许某一天我的亲生父亲开着私人飞机从天而降,满身镶金戴银地说“不许任何人说我儿子一个字不好”。而我一个字不会怪罪他的晚到,会立刻冲进大飞机大房子里,谁会对天降的好运多苛责些什么。
然而当这样的好运真的降临到我身上,我却不免落了俗套地,无法逃避那种被抛弃,被漠视的怨怼。
“所以你就这么抱歉了29年,一次也没想过来找我们,是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我觉得自己不像自己。
变成了所有同质庸俗剧本里的主角,变得怨天尤人,不锐利也不有趣。
我想,或许面前的人会对我说他曾找过,还不止一次,然而失望来得很快,世上终究是浪子多一些。
“对不起。”他没有过多为自己辩驳,“但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你的存在。”
“就连去查你的信息,我也只是抱着撞运气的心态。倘若是,那么我很高兴这世上又多了个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倘若不是,我也会让你是。”
我看向他,眼神不解。
他耸了耸肩,解释道:“Rochecauld这一代子女太少。家族里的人重新盯上了我。”
“上帝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我都五十多了。”
“如果你不是,凭借你和我相似的长相和性格,我也会认下你,以我给你的这些条件作为交换,请你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但现在发现你真的是我儿子,倒是让事情简单了不少。这些我都可以无条件给你,毕竟你是我死后遗产的合法继承人,只不过是早给和晚给的问题。”
人不能对另一个人抱有过高的期望。
事实证明,Rochecauld的愧疚的确只有一点点。
责任不责任的对他来说无所谓,亲缘也不过是遗产的归属和解决麻烦的工具。
他不在乎太多东西,家庭、爱情、甚至钱权。
他唯一算的上斤斤计较的,是设计部蠢材们交上来的设计稿,和我对模特行业的“亵渎”。
他是个天才设计师,为时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但他同时也毫无疑问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你会在看到他惊艳的手稿后,牙酸着骂为什么这样好的东西,是这么一个烂人创造出来的。
我的父母皆滥情地要命,而作为他们一夜情产物诞生的我,却反倒是个情种,专情地可怕,万千宠爱在一身,却为一块木头守身如玉。
“但无论我是否知道你的存在,对你不管不问,导致你过得并不优渥,也是不争的事实。你对我有怨恨再正常不过。”
“所以如果你不想接受我的赠与的话,我能够解,也不会逼你帮我。我死后遗产依旧归你处,要还是不要,到时候看你心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为了应付家族,你大概率不可避免会多一个弟弟妹妹什么的,最后拿到手的会少点。”
手中的笔在指节间转了几圈,我拔下笔盖,在面前人略微惊诧的神情下,干脆利落地签了手中厚厚一沓合同的字。
事实上,多亏他毫不掩饰恶劣人格的表态,才能让我罕见地没那么感性。
这代表了他赠与我的这些东西,并非是一个失职许久的父亲良心发现后愧疚地弥补,而只是为他本来就不慎在意的钱财找个合适归处。
分外多的数额,怕不是对我帮助他这个五十有余却依旧叛逆的贵族子弟的嘉奖。
这让我反倒更加自如,能心安得的收下这笔丰厚馈赠,甚至试图为自己谋取更多。
“我签了。”我合上笔盖,抬头看他,“以及,我什么时候能回家见一下家里的长辈?”
Rochecauld惊叹了声,轻轻拍了几下手掌,像是赞叹我的豁达。
“随时都可以。我想家族的人一定无比期待见到你。不过,在此之前,是不是该把你的姓氏修改一下?”
“我不想改。”我将价值难以估计的几摞纸随意丢到沙发山,站起身时,身形微微盖过面前的人一头,“虽说付秋白一样不是东西,但她至少养了我十几年。在某种程度上,比你要讨喜一点。”
“不改就不改,咄咄逼人的。”他朝后退了几步,像是没法接受自己生出来的人竟然比自己还高上那么几公分,了自己的袖口。
“那么至少带上点家族的痕迹,不然那些比我还老的东西们一定会不高兴。”
我不愿修改姓氏,一个是有意将不满表露给Rochecauld看,另一个则是不愿意丢了我原本的身份认同。
无论如何,无论孩童时光过去是否值得我怀念,我依旧从东方而来。
除了这两者外,我对名字究竟是什么,没有太大的执念。
“那在中间加个R吧,算作中间名。”
“行吧。”面前的人虽然不怎么满意,但也做了让步,“你这个又刺又随便的性格,真有些像我。”
JaimeRFu。
这是我新的名字。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站在哪种文化的立场来看,都有些奇怪而难以解读。
但我还挺喜欢的。
我生来无根无萍,却又在二十多年的风雨中找到了些属于我的东西,拼凑起来,构成了奇怪又注定迷人的自己。
在回南法的旧庄园前,Rochecauld宣布了我同品牌的合作。
有关我“花瓶”的传言一瞬间消失地无声无息,毕竟这位时尚界的鬼才曾经说过,自己最讨厌徒有其表空无内里的艺术品。
而他选择站出来为我说话,则足以证明至少在这位行业先锋人物眼里,我并非他讨厌的那类人。
然而没谁知道这位大设计师确确实实把我打为了他讨厌的那类人,只不过在血缘的绑定与家族的荣耀挟持下,一反常态地偏了私。
但这不代表他就不会再挑我的刺。
明面上这位天才始终同我站在同一战线,但私下里,他从来没放弃“修剪”我的努力。
“你也不看看有多少世界顶级模特是从De Rochecauld走出去,才爬上金字塔顶端的。你要想蜕变,就要相信我的判断。”
彼时我们正坐在飞往南法的航班上,我一路上一直听这位牛人讲解和家族有关的各项注意事项,心力交瘁,实在腾不出功夫和他拌嘴。
“行了,你就说想让我怎么办吧。”我随意应付道。
Rochecauld坐起了身,隔着头等舱的过道,认真审视了一遍瘫在位子上的我。
“把头发染回金色,别再留长,剪短。”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长发美人或者什么荒谬地‘东方狐妖’,就是个普通、在巴黎一抓一大把的混血模特。只不过是比其他的混血更漂亮一点,但也没那么特殊。”
“你能做到吗?”
我原本只打算随口应上几句,但听了他话的内容,竟真的仔细思索了起来。
“能吧。”我想了想,然后道,“换个风格,也许不是坏事。”
一方面,是我长发的时候有些过于像我这位便宜老爹了,另一方面,我也想和过去的自己,做一个有仪式感的告别。
于是落地后,Rochecauld兴冲冲地直接将我拉去了他御用造型师的私宅。
相较于带我回家族认祖归宗,他似乎对改造我这件事更加急切一点。
我坐在镜子前放任造型师对我的头发一阵修,出于对自己脸的信任,对最终效果完全不担心。
而在真的看见一头金发,爽利短发造型的自己,我却觉得异常奇怪与陌生。
我长发太久了,也习惯了一次次染黑。
这是我过去不肯舍弃的执念,一执著便是十年,从来没想过会有彻底舍弃与改变的一天。
我自觉自己变得普通了一点,美丽地不再那么独特且具有攻击性。但Rochecauld和造型师似乎对我新的模样爱不释手,我毫不夸张的说,在他们的眼里,我看见了不断闪烁着的星星。
“He's one of us now.”造型师拍着Rochecauld的肩膀,冲他打趣道,像是怕我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谈话,贴心的用了英文。
我抬手拨了拨头发,笑着用法语回他。
“事实上,你可以直接讲法语。”
Rochecauld有些高傲地拍开了造型师的手,好心情道。
“听听吧,他的法语现在同母语一样流利。”
造型师认同道:“是这样的。语言藏在基因里,他流着法兰西的血嘛。”
于是乎,我以家族满意的面貌,会见了长辈。
Rochecauld家族支系庞大,这次面见我的晚宴只来了一小部分人,我却在连同他们伴侣的面孔里,看见了各行各业的精英。
他们早已不拘泥于发家致富的家族老品牌,而是在时代更迭中,发展起了独属于家族的商业集团。
我的到来受到一部分人的审视,也受到了一部分人的冷眼。
毕竟在他们看来,我的生母并非他们精挑细选后的合适人选,以他们的视角来看,或许血脉不够“高贵”。
但我无论从相貌、名誉、社会地位上来说,又都符合了家族的标准,他们乐意凭空多出来一位全球范围内的公众人物作为子辈。
所以在一番下马威后,Rochecauld的家主,也就是我的伯父,还是亲切地称呼了我的法文名字,并要我经常回家看看。
我那位始终冷眼旁观的便宜老爹终于舍得看向我,冲我点了点头。我于是知道从此以后我被这个雄厚而又等级森严的家族所接纳,有了任何人都难以轻易撼动的底牌。
这么想来,连便宜老爹那张讨厌的脸在我看来都讨喜了不少,这笔天降的横财适时显现出了它巨大的价值来。
吃过晚饭后,我跟着Rochecauld逛着家族的庄园。
这座百年的房子保留着许多上个世纪的痕迹,处处彰显着其不容小觑的实力底蕴。
我看着东南角花园一处的小迷宫、华丽的喷泉,以及房间内长廊动不动便出现的搁在玻璃罩子里的收藏品,半开玩笑地问身边的人道。
“你们家不会还沾点皇室血统吧?”
“是我们家。”Rochecauld纠正道,“以及如果真要深究的话,其实是算的。不过不是法国皇室,是历史上存在国的一个小国家的皇室。家族里曾有人嫁过去,族谱里可以查到。严格来说,应该算你的表太祖母。”
“不过虽说我们和法国皇室没太大正经关系,祖上受到过的恩赐也不少。都在二楼的收藏室里,一会儿可以带你去看。”
绕完整座小花园,Rochecauld如期带我到了储藏室。
说实话,我其实对绘画、音乐什么的,没太大研究,但这也不能阻止我一眼便认出了偌大储藏室里的几幅名作。
我曾在燕鸣山喜欢翻看的画册上看到过其中几幅,应当是很有名的画家的著作。
“这些都是真迹吗?”我下意识震惊道。
身边的人投给我一个看傻子的表情。
“Rochecauld家从来不留赝品。”他伸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几幅画,“它们其中的一些会被送去拍卖,当做慈善基金,倘若是假的,就没有价值了。”
我第一回长了见识,连艺术大家的真迹也能洒洒水送出去,这恐怕是从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
而现在的我,不仅敢想,甚至还要亲自操盘。
“你的意思是,让Jaime也出席月底的慈善晚宴?”
我的伯父冲态度坚决:“这是一个表态,表明他不仅同你有关,更是同整个家族都有关联。也算是为日后他公开身份做个铺垫。”
“那行。”没怎么想,大设计师就应了下来,“他到时候作为我的男伴出席吧。”
我坐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一来一回话语间就将这么大的事儿交给了我来办,连恍惚的功夫都没有。
我拽了拽我亲爹的袖子,小声用中文道:“我能行么?”
后者回地轻松,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你只管举牌子报高价就行,无所谓金额是多少。”
我于是稀里糊涂地接下了这么个艰巨的任务,回到巴黎时,才想起跟经纪人和孟颖初交代详情。
在回南法前,除了林梦外,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同我身世相关的信息,直到现在被临时安排了行程,带着一头崭新造型回到几个人面前,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来龙去脉。
“所以现在你才是一跃成了所有人高攀不起的样子。”孟颖初打趣道,“早知道这样,还是跟你结婚更具性价比。”
我抱着头不想回应,一旁的经纪人则是慌成了热过上的蚂蚁。
“完了完了……高调官宣代言,分股份,现在又作为男伴带进慈善晚宴,这下真洗不清了。”
我身上涌上一阵恶寒。
“他们就不能往更合的方向想想吗?他都五十了!”
经纪人有些崩溃道:“可能因为是你,所以更倾向于往暧昧的方向上想吧。而且这样的搭配在欧美娱乐圈里,也并不特别稀奇。”
我强行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第一次觉得Rochecauld给我下的转型令无比正确明智。
“无所谓了,传就传吧。”我彻底选择躺平,“反正晚宴结束,什么传闻就都不攻自破了。”
我躺着,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盯着盯着忽然想起什么事,迅速爬起身,有些紧张地问孟颖初道。
“那个,这个慈善拍卖,孟家和蒋家有被邀请吗?”
孟颖初想了想,回道:“蒋家有,孟家没有。但蒋文一直不怎么爱做慈善这种面子工程,所以年年都不去。”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欲言又止,在我发问前,给了我想要的回答。
“燕家也在邀请名列,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据我所知,代表燕家出席的,年年都是傅明翰。”
我松了口气。
但在松气之余,无可控制的感到一丝失望。
我说不好我到底想不想见到燕鸣山。
只是我真的许久没看见,又或刻意关注过他的任何消息了。太直接会激起我吞噬了一切的想念,我只想旁敲侧击地知道他过的究竟好不好,从他关系密切的人身边知道些只言片语就好。
但既然见不到,最好也别再为自己徒增烦恼。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和他有关的事情,用新形象活动着,等着慈善晚宴那天来临。
然而吸引力法则,总会在你最迷茫不知所措施,为你带来那个让情形变得更糟糕的变数。
当我扶着Rochecauld的手,从昂贵的车上下来,踏上红毯时,余光里,我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黑色的,没那么奢华,不足Rochecauld红色跑车的三分之一显眼。
但我清晰的知道它的不菲,它的主人如何费劲功夫买下来交给我,作为接我上下班的代步工具。
清楚的知道它不怎么高,当我坐在另一个人怀里时,稍微一个颠簸,头就会磕到车顶。
它载过我无数次,回到某一个人的身边。
而如今我抬头,看见那个人从我熟悉的车里迈出。
他没看我,转过身,向车里伸手。
然后牵出了另一个人。
一个同我很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