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这样看着他的眼睛是什么时候了?
我曾以为回忆模糊,可当他真真切切再次站在我面前,变得触手可及时,我才发现过往的一切不过像是水雾糊上了的玻璃,只消抬手擦一擦,便再度清晰的要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瘦了。瘦了挺多。
脸的轮廓更加锋利,眼眶也变得深邃更加。他这样刨根问底地注视一个人,想要得到答案时,比从前更有压迫感,让往常掩饰得很好的阴郁感露出不少痕迹马脚。
或许他并不怎么适应没有我的生活吧。
我这么想着,希望不是我的自作多情。
“为什么剪了?”他这么问我。
我没太多好解释的,轻声回道:“不想留了,就剪了。”
话音落,我看到面前的人眼中涌上我熟悉的神色。
从前我一意孤行,总是触犯他禁忌时,他会这么看我。说我不听话,要我乖一点去改。我对他很顺从,一旦接收到这样的讯息,就会收敛爪牙,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于是那么多年了,我没变过长发。因为他喜欢替我扎,替我摆弄。
我也总是一遍遍纵容他将它们染成不属于我的颜色,因为他偏爱它们深色时我的容颜。
就好像小孩子拿到一个芭比娃娃或一辆小汽车,总要努力把它们打扮成钟爱的模样,才算是私属于自己的。
当娃娃和汽车有了自我意识,自顾自装扮起来,驶向任意的方向,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开心快乐,而是脱离了掌控的恼怒。选择倾尽所有将一切变回原样,又或是割爱舍弃,再寻得一个一模一样的来。
我等着燕鸣山对我的质问。
但出乎我意料地,燕鸣山只是看了我许久,然后移开了视线。
“剪了有一阵了。你没看到过相关的消息?”我试着追问。
他顿了顿,开口时,嗓音沙哑地出奇。
“我没注意。”
我的所有消息,他都没注意。
或许同我一样,刻意忽略,就不会那么在意。又或许是他已经找到了替代品,所以不再那么执着。
无论缘由为何,都改变不了他真的没有深究,只是转移了话题。
“蛋糕怎么不吃?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被我丢在一边的小蛋糕,搓了搓有些发麻的指尖。
“最后一个了,不太舍得吃。”
我说不清我究竟在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吃他递给我的东西,舍不得和他靠的太近,还是舍不得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和他交谈的机会。
在郊区别墅里分别的那天晚上,他说我赢了,解开了所有对我的束缚,我却知道从头到尾输的彻彻底底的人只能是我。
我曾定下孤注一掷的赌局,赌我的离开换得来燕鸣山滋长发芽的爱,但最终无论是多少年的陪伴,还是最后的要挟,都什么也没换来。燕鸣山就是冰冰冷冷的燕鸣山,枯木头上开不出爱之花,我用尽解数,也只让它上头缠了些“舍不得”的芽。
我舍不得,他也舍不得。
我强行振作心情,像曾经演过的烂俗剧本里一样,装得对前任看开了无所谓的样子,笑着冲他开口。
“NS现在还好吧?”
你也……还好吧?
想问的话不敢问出来,拙劣的借口掩盖所有的真心。
“都好。”
燕鸣山回答的简短干脆。可他这么一句回复,却让我找不到能接的下文,无法再将本就很难继续的对话推动下去。
沉默的尴尬意味在我们不近不远的距离间蔓延,我希望能摆脱这种令我窒息的气氛,却又不希望摆脱的方式只能是我们其中一个人的离开。
不知就这么静默着站在彼此面前多久,燕鸣山再次开了口。
他开口时声音里艰涩,像是在倾吐什么对他来说过于困难的话。
“景明。”
他喊我名字的语调太熟悉,让我有些恍惚。
“许多事尘埃落定。我想来找你。”
我有些出神。
指尖有些发麻,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神,也不敢让他看到我的。
“来找我做什么?”我希望他听不出我话音里的颤抖。
“我来……”
“鸣山……鸣山?”
一道对我来说过分陌生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听到燕鸣山的话被打断,人朝着话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我悄悄向上扬了视线。
顺着来人的裤脚往上看,我看到他一身清爽如同大学生一般地装扮,同整个场所的风格与人群格格不入,看到他与我有几分相像的脸此刻带着疑虑,正看向站在我对面的燕鸣山。
“拍卖快开始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拽了拽燕鸣山,然后终于注意到了燕鸣山面前的我。
“……是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探究意味多,没什么恶意。
“你是付景明是吗?我知道你。”
我忽然不想再进行这场无意义的社交。
“很难有人不知道我吧。”我不走心地笑了笑,“对不起,我不是喜欢自谦的那类人。”
“拍卖要开始了的话,你们聊,我先走了。”
我转身抬脚,朝印象里Rochecauld在的地方走去。
“等一下!”
有人叫住了我。
而我没想到那个叫住我的人,会是燕鸣山身边的人。
“怎么?”我好脾气地停下脚步,扭头确认情况。
“他不是有话没跟你说完吗?”
我皱了皱眉,看向燕鸣山。
燕鸣山没有否认,也没有呵斥男人的多嘴。
我觉得有些奇怪。
他不是很喜欢别人对他的行为做过多的评价干预,哪怕从前的我也很少有这种权利。
我在外于他身边,多数情况下是保持沉默的那一个。而面前的男人,先了燕鸣山半个身位站着,面对我时,总让我有种燕鸣山代言人的既视感。
我不喜欢这种既视感,不打算多留。
我耐下性子,询问的目光看向燕鸣山,希望他能迅速说完他想说的话,放我离开。
然而我注定是没缘分听到这句话,Rochecauld有些不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我下意识将目光从燕鸣山身上移开。
Rochecauld正跟孔雀一样仰着头四处乱看,试图在人群里寻找我的身影。
我有些不忍直视,下意识喊出声,冲他挥了挥手。
“这儿呢!”
下一瞬,捕捉到我人影的某人便迈着大步子走过来,看也没看我面前站着的两个人,走到我跟前用法语骂骂咧咧冲我道。
“至于么你?不想做就不做,你乱跑什么?我是洪水猛兽吗?”
一边是盯着我看的两个人,另一边是我兴师问罪的亲爹,我一时间有些头疼。
“这事我们回去再说行么?”我朝他使了个眼色,转过身,试图把他往外推。
“你就试试,我不信你不喜欢。”
我只想把他的嘴一把捂上。
“要试我也不跟你试。”我恶狠狠道。
“没说非得让你跟我,”Rochecauld接受良好,“Eden怎么样?”
“那个二十多的打单边耳钉的?”
我印象里,这个人名属于方才那堆人里,唯一一个似乎与我同龄的人。
至少他的整体打扮和脸都对我的品味,如果真要我跟着谁开始学枯燥的论图纸,对着一张年轻的脸,总比对着Rochecauld高傲臭屁还有皱纹的脸强上一百倍。
“可以,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得到确认后,我一口答应下来,只想着快点把面前的人带离是非之地。
但刚刚抬脚,我的手腕就被人狠狠抓在了手里。
我脚步被迫猛地停下来,有些懵神地转头,看向正拽着我的燕鸣山。
而拉着我的人,眼神却并不在我身上。
燕鸣山看着Rochecauld,眼神冷的让人害怕。
“他是你什么人?”他的话却对着我问。
一时间,一股荒谬感涌上我心头。
这话什么意思?
这种半含确信意味的质问,让我再清楚不过发问人的所思所想。
他在怀疑我和Rochecauld。
怀疑我,付景明,一个做过他情人的人,重操旧业,又给别人做了情人。
我只觉得讽刺。
于是笑着,我用言语凝成刺,朝他扎了过去。
“你又是我什么人?”
又有什么立场对我质问?
我看着燕鸣山的脸色在我话音落后变得有些白,他身边的男人皱着眉上前一步,意欲对我说些什么,却被燕鸣山拉回了身后。
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我忽然转身低头,伸手拿起了方才就被我搁在了一边的小蛋糕。
“开个玩笑。”我笑了笑,神色如常,出口的话却让周身的每一个人愕然,“你是我爱过的人,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是我爱过的人。
所以当这份爱被一而再再而三无视,当这份爱被轻易质疑坚实性,当他轻轻松松怀疑我同其他人的关系,将它践踏地什么也不剩,我才觉得不想忍。
才觉得对着一块冰捂了十年的自己,特别像个笑话。
我抬起手,做了个没人料想到的举动。
我把手里的蛋糕递给了燕鸣山身边的男人。
“我在戒糖,不吃甜食,这个送你。”
“希望你比我有毅力,也比我幸运。”
最后的话,我说给他听,也说给我自己。
“二十多岁是特别好的年纪。别让自己陷得太深。”
爱他时比再努力点,恨他时早放手一点。
一句简单的劝诫,粗糙地带过了我的十年。
没看身后两人的表情,我将东西塞到人手里,拉着Rochecauld离开。
自见了燕鸣山以后,Rochecauld的嘴就没停下过。
他对燕鸣山的意见大的惊人。
“长得好看的人一般不会令我讨厌,但很可惜,他现在成了第二个。”
我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有些好奇。
“那谁是第一个?”
“你。”
“……”
我有些无奈地听着他把燕鸣山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挪用走了我身上n多个被他莫名其妙贴上的标签,包括但不限于“最狂妄的人”“最目中无人的人”“最不讲礼貌的人”“最自视甚高的人”。
“他还眼瞎。”Rochecauld的脸色臭的不行,“我和你什么关系,很难看出来吗?”
我虽然也有怨怼,但依旧秉承客观态度进行了回复。
“说实话,这么认为的人不止他一个。”
自Rochecauld宣扬了品牌始终将只有我这么一个代言人,还霸气分给我股份后,小道消息便传了个漫天。
“拜托,我不是你们那个群体的!”
我漫不经心地往前走着:“拜托,你是个设计师,还是个法国人,五十岁还没老婆。”
简直是把“可疑”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另外……”我顿了顿,接着道,“他会那么觉得也不奇怪。毕竟我有前科。”
“什么前科?”Rochecauld警觉起来,生怕从我口中听到什么犯罪事实。
“被包养的前科。”我平淡道。
“我没跟他谈过恋爱。之前……一直做他的情人。”
Rochecauld脸都绿了。
他似乎觉得我还不如说的是犯罪事实呢。
他脸色来回变幻地好比脸谱,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要是让家族里的人知道了,你就等着一分遗产也拿不到吧。”
对于他Roger Rochecauld的儿子,到底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给人当情人这件事,大设计师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我们坐到了拍卖会场的座椅上,他也仍旧皱着眉头一脸不悦。
“你们哪儿去了?这么久……”
哥特阿姨吊着没点燃的烟卷,在嘴里过着瘾。
“没哪儿。”我亲爹满脸怨气,似乎不愿意再多回想起方才的种种不不愉快。
他抱着臂,闷声不吭了许久,又在片刻后坐直身子,拍了拍前座人的肩膀。
阴郁大叔顶着张沧桑的脸疑惑转身,看向Rochecauld。
“干什么?”
“你对燕家有多少了解?”
“哪个燕家?”
“美国旧金山。”
阴郁大叔向后靠了靠,似乎在回忆。
“哦。年前的时候问我要了块地皮。我对他们没什么特别印象,不过他们家那个儿子我觉得不太讨喜。”
Rochecauld像是找到了共鸣的人,拍了下手,狠声道。
“是不是特别高,长得还可以?”
阴郁大叔想了想:“不高啊,也没那么帅。”
我适时清了清嗓子。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那个应该是他哥。不过不是亲的,姓傅。”
我便宜爹并不打算我。
他一个劲儿抓着阴郁大叔不放。
“他家还有个儿子,燕鸣山。你能收拾吗?”
这个名字相较于傅明翰,显然更能让阴郁叔产生印象。
“他?他是旧金山燕家的啊?”他摸了把脸,活动了活动肩膀。
“他有点难办。不过也就是费点力而已,你钱到位就行。”
我有些坐不住了。
“你别乱搞事情。”
Rochecauld见我拦他,表情一时间变得更加难看。
“你胳膊肘往外拐什么?他是什么天仙吗?”
这下前排的三个人全扭过来了。
“怎么回事儿?”Eden那副什么也不在乎的表情都变了,眼里闪烁着吃瓜的光。
阴郁叔显然是混道上的人精,敏锐的察觉到了关键。
“燕家的小子和你有情况?”
我没回话,看向Rochecauld。
Rochecauld神情变幻莫测,斟酌半天,还是选择说得体面一点。
“他前男友。”
阴郁叔点了点头;“想怎么搞他?”
我深吸了口气,努力试图眼下过于黑恶的情形变得正常些。
“不用,真不用。”
我字字真切:“我没胳膊肘向外拐,也没向着他。但他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也一直对我挺好的。”
“感情上的事情,我不想论谁欠谁多一点,谁又少一点。也不想用别的什么方式讨回点什么。”
“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好,别人替我做不了主。”
我话音落,面前几个人都重回了静默。
前排的三个人莫名都转了回去,没再看我,我有些愣神看向Rochecauld,不知道自己的话怎么威力那么大。
Rochecauld看我的神色倒是如常,他语气平静,开口问我道。
“那你现在对他怎么想?”
搭在腿上的手交叠着握了握,我敛目道:“他在我眼里,早没有当初那么完美不可攀。”
“他确实还保留着我一切喜欢的特质,但情感不是他的必需品,我的情感更不是。”
“他像一块我撬不开的石头,无论我怎么努力,他都依旧感受不到,也给不了我要的那种爱。”
“他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也不打算和他度过余生。”
铺垫了许多,我终于能够开口劝慰:“所以没必要跟他计较,他不重要。你别让Claude动他。”
末了,我依旧担心他不听我的擅自去做危害燕鸣山的事,牙一咬,把话说得更绝了点。
“他那个人,心是黑的,有时候手段也黑,你们不一定能讨到好处的。”
“所以听我的,什么都别做。”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Rochecauld的表情。
我以为他不会轻易被我说动,却没想到他神色竟一反刚才,变得十分愉悦,还带着些大仇得报的得意洋洋。
“行啊。”
我听着他爽快应下来,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我就明白了为何他会如此开心,以及为何前排那三个人早早就转了身,不再吃瓜也不再应喝。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的后脊窜过电流,惹得我颤栗。
“借过。”
我彻底僵硬了身体。
我不知道我刚才的话,他听去了多少。
“给别人让道啊。”Rochecauld扒拉着我的肩,拉着我往后靠,让出了一条能走的道。
我回过神,站起了身,离开位子,想给他挪开空间,也好不让他碰到我的腿。
燕鸣山从过道里走向内排。
他站在中央,接过了前排人递到他手里的号牌。
然后原路返回,当着Rochecauld的面,坐在了紧邻我右边的位子上。
我皱着眉,扭过头看他。
他也回看我,像是不明白我投向他的目光。
我张了张嘴,思索后开口。
“位子都是固定的,我记得这不是你的座位。”
“我换了。”
他回答的直气壮。
我一时被噎地说不出话。
“我不能坐这儿?还是说,现在连和我并排坐着,你都不肯。”
“没有,”我提起个礼貌的笑,“位置是死的,人是活的。”
“燕总想坐哪儿坐哪儿,我不会管。”
他看了眼我,没再说话,径直坐下。
我左边,Rochecauld一脸不悦,意欲起身,想办法赶走他看不顺眼的人。
然而场所的灯忽然暗了下来,拍卖师的讲话声从台上传来。
我皱了皱眉,抬头看向Rochecauld,示意他坐下。
被我使眼色的人不情不愿,却碍于拍卖已经开始,没能够多做些什么。
我有些头疼地抬起右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搞不明白局面怎么能乱成现在的样子。
我只能不断催眠自己忽略右边人的存在,给自己洗脑说他不过只是简单坐在我旁边。
然而我努力忽略,有人却一定要向我昭示她的存在。
我落下去的手,在黑暗中被人捉了去。
我下意识一惊,没来的及反应,指缝便被人挤进,以巨大的力气同我紧紧相扣。
怕被周围人察觉出异常,我按耐住动作,试图和拉住我的人小声讲讲道。
“放手。”我态度冰冷。
“不放。”他语气冰凉。
吗的。
我忍不住暗骂。
在灯光黑了的时候在椅子下面拉着“别人的情人”的手不放。
这人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