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段锦说谢谢,他要我不要这么客气。
“我现在只剩下一点人脉还在,能做的不多。还能帮到谁的话,也算是几年学没有白上。”
我想,他这样的人,是放弃了许许多多,换来留在一个人身边的权利。
这样的人生,究竟算不算有价值呢?
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
所以在帮到我时,才会那样开心。不仅仅因为我和他的相似之处,也因为他久违的能动用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
或许再长大后些的我,也会陷入这样的漩涡吧。
我想那时的我依旧会和段锦一样,不后悔,也不埋怨。
只是我希望,磨灭了自我,能换来一个比“留在某人身边”,更幸福一点的结局。
段锦要我去的机构离学校不算近,有半个多小时的公共车程。
过去报道的日子是个周一,我从家里出发,对着镜子看收拾整齐的自己。
我没再穿校服,很努力地在衣柜里翻找出了一套不那么流里流气的常服,白t配牛仔裤,清爽地不太像我。
机构提供学员用的宿舍,段锦托了关系让我可以免费入住。为了方便打,我把头发剪短了些,只留了齐肩的长度,扎了个短小的啾在脑袋后头,乍一看真有点搞艺术的意思。
收拾行李时,我思考着要带走些什么。但除了日常用品,我什么也没装。
我没什么喜欢的东西,只想拿走和燕鸣山有关的那些,然而我却没有多少和他有关的物件。
拖着箱子走出卧室门时,我想我或许可以从燕鸣山那里讨要些什么,作为我们关系的佐证,不至于让我在经年以后连个用以怀念的器物也没有。
客厅的沙发上,付秋白正横躺着,恹恹打着电话。
她虽出声质疑着什么,语气却不差,我于是猜测,对面的人怕不是她那位叫周彦的相好。
“给的话,可以啊……但你也知道,我最近玩儿牌嘛赔了不少的。”
“……那么多?我拿不了那么多。”
“什么叫再找个有钱人啊,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过日子啊?你叫你老婆出去卖吗?死东西……”
她破口大骂了几下,又像是不忍心,从桌上的手包里薅出一包女士烟,捏在手里点燃。
“什么新生意?靠谱吗?”
“……行吧,我手头有的都先往里头转。晚上回来吃饭吗?”
很显然,对面给的是否定回答。
付秋白挂断了电话,将手机往地上砸。
我拉着箱子略过她,下意识朝她看了眼,脚步顿了顿。
她注意到了旁边的我,像是找到了新的发泄目标。
“赶紧滚啊,看什么看?”
我对她这副样子习以为常,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
按下大门门把,我思索片刻,还是没忍住出了声
“周彦不靠谱。别老是他说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有钱自己留着。”
这一次,付秋白竟然没出声反驳我。
吐出口烟,她挥了挥手,遣我离开:“知道。”
我没再管她,往门外走去。
“你晚上回来住吗?”
出乎我意料,我听到她这么问我。
“不回。”
我关上了门,往楼梯口走。
我按着导航指引,坐上了公交。
我身高太高,在人挤人的空间里存在感很足。
受关注的感觉挥之不去,但好在我习惯了总被带着各种意味的眼光注视,也没太觉得不自在。
我找了个角落,半靠着坐在箱子上,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和燕鸣山的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五天前。
“我来找你吗?”
“来。”
我来找你吗?
我轻轻摩挲着这条消息。
我好想来找你。
这几天集训,燕鸣山拿不到手机,我知道无论发过去什么消息,他也回复不了。
但我依旧打过去一连串的文字,不想着得到回复,只是想和他单方面说说话。
“我走啦。”
“我现在在车上。 ”
“你那边顺利吗?”
“我有点饿了。”
“等我开始上课,我们是不是真的就彻底失联了?”
放下手机,我呼出口气,将头靠在握着杆子的手上。
车子向前开车,颠簸摇晃。
我感到有些头晕,就这么靠着闭上了眼。
胃里翻江倒海,直到下车,这种感觉才好上一点。
人还没到机构,我就已然筋疲力尽。我一脸颓废拖着行李里跟着导航走,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拍了肩膀。
“嗨,你好。”
我回头,看见叫住我的人是个男生。
和我差不多高,一身黑,打着单边耳钉。
我眯了眯眼,在一瞬间了解了对方的来意。
我也是第一次对自己的性向有了真切定位,抱着心思来的同类,原来真的一眼便能确定身份。
“有事吗?”
面前的人拉下来口罩,超绝不经意地露出长相不错的一张脸。
“刚才在车上就注意到了,你挺漂亮的,能加下微信吗?”
话我都说烂了,我对长相不错的人有天然好感,然而面前的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自信感,哪怕长相不普,却令依旧令我感到不适。
“不了吧。”我没他,接着往前走。
“为什么不?”他抬脚,跟了上来,“我们撞号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肯定道:“看着不像啊。有对象了?”
我本想脱口而出“关你屁事”,话到嘴边,却忽然改了主意。
“有啊。”
我笑了声,玩味看他:“我长成这样,没有才不奇怪吧?”
“帅哥这么好看,你没对象啊?这是怎么了,不行啊?”
估计是我话里讽刺意味太浓,他反倒不去计较,而是开始怀疑起我口中“对象”的可信程度。
“你真有男朋友?”他面露探究神色,明摆着不信。
我没回,端着架子往前走。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心虚。
我拿谁当令箭使显而易见,但并没有男朋友的事实也是显而易见
我心虚的同时,隐隐还有些快感。
在燕鸣山不知道的时候,看不见的角落,他被迫做了我的男朋友,随便我如何和别人谈论我和他,他都无法反驳。
我大可以在我的版本中说他如此爱我,臆想他和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然而空给自己一场幻想,在不得不重新接受现实时,又回更加怅然若失,更加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求而不得。
我觉得自己着实是多此一举,本没有必要和一个路过随意搭讪的普信男说上这么多。
我决定不再会他,等他自己滚蛋。
“箱子拿过来吧,你这么瘦掂不动吧?我帮你。”
他说着,上手想要拉过我的行李箱。
“人话听不懂?”我皱了皱眉,使劲将箱子拽到我这边。
“没必要这么抵触吧?”面前的男人环着臂,“我解你这种相貌找出个‘男朋友’做借口会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不过我这样的也算‘不必要的麻烦’么?”
我有点想一脚踹过去。
说真的,如果这里是学校,又或者我没再赶时间去报道的路上,这男的现在八成躺在地上。
我有些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打算直接找妖妖灵解决。
划开手机,心脏却忽然停了一拍。
弹窗里有人发来了消息。
是燕鸣山。
“到了吗?”
“顺利。”
短短两条消息,我却开始心跳加速。
五天没有收到他的消息,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我还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强加给他了一个男友的身份。
几个元素堆叠,我竟然觉得无比刺激。
来不及思索,手先于大脑一步替我做了决定。
我拨通了燕鸣山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然后被人接了起来。
我的嘴唇有些干涩,舔了舔,我哑着嗓音开口。
“宝宝。”
电话那头的人静默了片刻。
“说了让你不这么叫。”
我不是没有作死这么喊过燕鸣山,然后不出意料地被燕鸣山严令禁止。
然而现在再喊出来,依旧有种别样的爽感。
“我知道啊。”我踢了下脚边的石子,看它滚了好远。
“但是我面前现在有个人管我要微信。”
我等着燕鸣山的回复。
“知道了。电话给他。”
我愣住了。
“付景明?”
回过神,我慌忙点开了免提,将手机送到了黑衣男面前。
“找你的。”我脸上的笑有点压不住,看向黑衣男的目光带着些得意。
“喂?”黑衣男狐疑开口问道。
“不知道是谁的东西就乱碰,你胆子挺大。”
黑衣男有些惊讶:“哥们,你真是他男朋友啊?”
我暗暗道了声不好。
我听着电话那头燕鸣山似乎也被惊到了片刻,没第一时间回话。
我想把电话收回来。
瑟缩了下,咬咬牙,我还是硬着头皮没动。
燕鸣山大概率不会配合我这出戏,我在脑子里疯狂想着补救方案,怎么圆才能不让自己太过丢脸。
想着想着,我收回了手,打算拿gay蜜这种话糊弄过去。
下一瞬,燕鸣山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是。”
燕鸣山的回复,让我和黑衣男全傻在了原地。
我没想过燕鸣山会认。
“他应该说过他有吧?”
“不走,是等我找过来站在你面前让你确认?”
我觉得自己手有点抖。
我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要那么激动。
“撤吧帅哥,你比我男朋友还是差点。”
黑衣男走了。
走时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应该啊,那男朋友怎么不来送人呢”。
我握着手机,迟迟不敢说话。
“傻了?”
“对不起!”
电话两边,心思不同的两人同时开了口。
燕鸣山顿了顿,神奇地没去会我那句道歉:“离机构还有多远?”
我木着脑袋,一板一眼回答:“再走五六分钟就到了。”
“嗯。”
“你集训结束了?”
“没有。今天发手机。”
我“哦”了声,整个人还沉浸在做坏事心虚的情绪中,一时间找不到什么新的话题可以跟他聊。
互相沉默了片刻,我尴尬开口。
“我……我到那边以后,应该也不能发消息了。”
“嗯。有事的话拿座机打我电话。”
“学校也不能拿手机吧。你一直都在吗?会接吗?”
燕鸣山的声音很淡。
“不在。不会。”
我眨了眨眼:“哦。”
紧接着,我听他说道。
“但我会知道。”
他轻声:“知道了,就会找到你,确定你没事。”
我笑了,咧开嘴:“这是属于燕鸣山的特别关心吗?”
燕鸣山不怎么在意:“随你怎么解。”
“以及今天的事。”
我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今天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我先一步认错,迅速滑跪。
然而对面声音再响起时,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可以有。”
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出门前吃了什么致幻的东西,才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大白天就做了超现实的美梦。
“如果下一次再有这样的事,我还可以拿你当借口吗?”
我小心翼翼,再次确认。
“可以。”
而他再次给了我肯定回复。
我不自觉停下了脚步,把一切都放轻,不敢呼吸,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作。
“付景明。我讨厌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也讨厌。”
燕鸣山的声线依旧好听,但经过听筒发生了轻微的音变,有些虚幻失真。
“在我眼前、我能看见、受我掌控,我才会安心。”
“今天你做的对。我无所谓你怎么编排我们的关系,反正事实变不了,我也不在乎。”
“但如果有别人想碰你,我要知道。我不喜欢什么也不知情,什么都做不了。”
我笑着,迈步朝前走。
“所以我今天做的对是不是?那你奖励我?”
“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冲他道。
“我要你的一样东西,什么都好。”
“下次见面,你要带给我。”
抵达机构时,我先拜访了段锦为我联系的那位老师。
段锦说,他是他大学时高几届的师兄,曾经关系不错,现在又很巧地在离彼此不远的地方工作,多有往来。
东西都没放,我拎着箱子,直接找到了他。
我按着他的指示交了钱,办了入住,临去教室前,我不死心,求他给我些回去的时间。
“我想一周周中回学校上两天学。”
那位老师瞥了我一眼。
“你文化课很差?”
“不是特别好吧。”
“机构里有文化课补习,我不建议你回学校。”
我蹭了蹭指节,小声道:“但我有必须回去的由。”
他看了我会儿,将手里的宣传册子丢在桌上,发出“啪”地一声响。
“也行。反正都是看个人的。”
“不过景明,我话先说到前面。”
“这边一开始没打算收你的,你给的太少,我们简直像在免费做培训。是段锦大力推荐,像我保证你是个绝佳的好苗子,我才试着向校长求情。”
“你想在这儿学,就要向我们证明了你真的是个好苗子,是来年我们能拿到招生册上做宣传的苗子,如果你掏着这么低的学费来混日子,我们不可能接受。”
我点了点头,恭敬道:“我知道的,张老师。”
张老师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一番,确定我是真心实意作保证,才放下心来,语气也柔和不少。
“行了,有事想回去就回去,回来之后补足专业课就好。你基础没别人好,要加油。”
“对了,还没问你,段锦最近怎么样啊?”
提到我们彼此都熟悉的人,我和面前这位老师之间的氛围才缓和起来。
我笑了笑,斟酌道:“段老师挺好的,现在开始给学生们上课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似有些感慨。“他啊,原本好好的在首都交响乐团做着首席,如果不是遇人不淑……”
我有些惊讶。
“遇人不淑?段老师的工作变动,和这个有关系吗?”
张老师似乎也有些诧异于我的不知情。
“哦,你不知道啊,我以为他都大力举荐你了,你们关系近,他会告诉你来着。”
“其实也不算遇人不淑吧。”
“他和他对象在一起,对方的家里人反对,已经搞糊了他五六份像样的工作了。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喃喃道:“这样吗……”
我一直以为,留在我们学校,是段锦自己的选择,是主动地放弃。
而现在看来,却更像是被迫的牺牲。
我忽然觉得有些慌张。
告别张老师,我走出办公室门,拿起手机,给段锦发了条消息。
“段老师,我已经报道成功了。学校那边,一切都好吗?”
但直到我上交了手机,也一直没有收到过他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