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坠。
不断向下落坠。
许多人说,纵身一跃能获得自由,于是走投无路之人每到绝望之时,总逃不过想要伸开双手迈开脚,去拥抱那一瞬间的灵魂解放。
可真的能获得自由吗?
不过几秒钟的无拘无束,最终将以重重落地收场。
拼命想逃离的地方,也是最终要回到的地方。
闭上眼一了百了,也只是将所有麻烦丢给了还睁着眼睛喘着气的人。
我想我这辈子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解脱。
可我现在却在不断下落。
人在濒死前,到底会不会眼前闪过走马灯?
我想这段经历能带给我一个明确的结论,那就是并没有。
只有恐惧。
无边的、深如渊一般的,对死亡的恐惧。
背后的地面犹如吃人的兽,张开血盆大口,要接住我,要撕碎我,终结我平凡庸碌又短暂的一生。
谁都好,是谁都好。
我害怕,请救救我。
我不想死。
眼前景色飞速移动,我看到了教学楼二楼挂着的熟悉的红色旗帜。
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闭上了眼。
然后重重地、重重地。
摔在了气床上。
高空坠落带来的冲击被消减大半,另一半却依旧压覆在我身上。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整个人像被疯狂搅拌了重组。
忍着浑身木感的疼痛,我撑着气床想要爬起来,下一瞬,头部却传来剧烈痛感。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世界在我眼中天旋地转。
我看到许多人朝我冲了过来。
医护和消防人员将我和单霖围成一圈,我听到无数人喊我的名字,想要确认我的情况。
“我没事,只是头晕,特别晕……”
我的声音好像传递不到他们那边,我被放平,头颈固定,他们监控着我的脉搏呼吸和体温。
人群的外围,我看到成箫一脸惨白的站着。
他的脸在我的视野里倒了过来,有些狼狈也有些好笑。
我没摔在水泥地上,恐怕多亏了他及时联系到了人。
‘成二少啊,这次你是真救我命了。'
我冲他笑,唇微微动了动,做着口型。
成箫却站在原地没动,像是沉溺于什么巨大的阴影之中。
从他的身边冲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扒开了阻拦的人群,枉顾医护人员劝止,冲到了最前面。
很奇怪,当我的世界上下颠倒,拼命摇晃时,只有他在我眼里稳稳当当,还是从前的模样。
“燕鸣山。”
我的声音很小,但他却神奇的能够听到。
“我在。”
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啊。
比如‘你知道吗,我在掉下来前,除了害怕,就在想你的名字啊’。
再比如,‘濒死时我才知道,原来我那么想走向有你的未来’。
可为什么一切到了嘴边,最后都只汇成了这样一句话呢?
或许是因为我敏锐地察觉到,就像南美洲蝴蝶的翅膀震颤,会引起德克萨斯的风暴一般,命运也一定会让这个插曲在我们人生的选择路口扮演其属于它的重要角色吧。
我们的未来注定要被它所改变,或细小或巨大。
所以,在意识消失的前几秒,我冲他动了动唇道。
“对不起啊。”
再睁开眼时,我人在医院病床上。
我的第一反应是惶恐和迷茫。因为我不道我所在的这间豪华的单人病房是否由我承担费用,校方又是否通知了我的家长。
我试图坐起来。
“唉,先别动啊,躺着。”
一个护士恰巧走进门,看我想要乱动,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我。
我有些心慌。
“不好意思,请问我睡了多久?”
“我怎么晕过去了,是脑震荡吗?”
“请问我的病房和医药费用已经付过了吗?还有有没有人来看过我……”
护士像是见惯了昏迷后刚醒过来的人一连串的炮轰,不慌不忙地给我换着吊瓶,柔声挨个回答我的问题。
“没多久,一个多小时吧。”
“是脑震荡。你会晕过去也是因为这个,头晕眼花,想吐,包括短暂意识障碍都是脑震荡的表现,不过看样子你比较幸运,记忆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病房和医药费用是你们校方付的,不过你家里人一直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
我坐在床上,有些愣神。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哦对了,”护士端着盘,转身意欲离开,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冲我道,“门口有倒是有两个人来找你,应该是你同学吧,两个又瘦又高的男生。”
我几乎是立刻便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这所学校里,还记挂着我,能在高考这个节骨眼百忙之中抽时间来看我的人,无非就剩下两个了。
和我私交不错的成箫。
以及和我不清不楚的燕鸣山。
“他们现在还在外面吗?”
“是啊。”
护士的声音有些责怪的意味:“本来在病房里的,我让他们出去了。”
“两个人吵起来了,险些动手。真是不懂事,病人还在休息呢。”
我叹了口气。
我预想的到。
甚至我还猜得到谁先挑的话头。
“不好意思啊,麻烦您了。”我有些抱歉道,“您能帮我把他们喊进来吗,谢谢您。”
“唉……行吧行吧,你跟他们说啊,再闹出动静我就都赶出去了。”
在我再三保证下,护士按了门把手,朝着走廊喊了几声。
门再次开开时,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
我冲来人呲牙笑了笑,但两个人谁也没对我的笑有什么反应,各个板着脸。
我讪讪收了笑容。
燕鸣山走过来,站在了我的床边,而成箫没有靠近,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看向我的方向。
我呼出口气,伸手去拽燕鸣山垂在身侧的手。
“对不……”
“我说没说过,我不要你离开我视线一步。”
燕鸣山的责难来的铺天盖地。
他甚至躲开了我的手。
我觉得委屈。
生死边缘走一遭,清醒过来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安慰,反倒是斥责。
我的话里隐隐带了些情绪。
“我就是去拿个衣服。”
而这句话却好像激起了燕鸣山的怒火。
“他没有手没有脚吗?”
燕鸣山看我的眼神,冷地让我心惊。
“你为什么一定要管这个闲事!”
“单霖自己做的决定,她自己为自己负责,你一厢情愿地找什么存在感?!”
我只觉得面前的人偏执到了不可喻的地步。
“你在说什么啊?”我瞪着眼,不敢相信,“那是条人命啊,是我的同学啊!你要我怎么办?眼睁睁看她跳下去吗?!”
我以为我能换回燕鸣山短暂的清醒。
却万万没想到,面前的人,比我设想中还要疯狂上许多。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她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单家破产,单父单母入狱,单霖做出这种选择不奇怪,你救了她,她未必感激你。”
是了,是这样的。
燕鸣山在我面前,会笑,会有情绪,会表达心迹。
以至于我总是忘记,他生性凉薄地紧。
这番话让我生寒,却不多惊讶。
我看着他,轻声开口。
“单霖有单霖的决定,我有我的决定。”
“我想救单霖,为了救她,牵连了自己,也不后悔。”
我和他相视,谁也没有出声。
我感受地到燕鸣山的怒火在铺天盖地的烧。
他的拳紧握,我甚至怕他会挥向我。
“你怕失去我,我知道。”
我淡淡开口,说出的话让燕鸣山变了表情。
“但燕鸣山,你也仅仅只是怕失去。”
“至于我……”
“从我醒过来到现在,你怎么都没有问问我疼不疼?”
燕鸣山走了。
准确来说,是被我赶走的。
“你没必要和他争执。”成箫坐在我床边。
“为什么?他不是给了你一拳吗?不想我替你报仇啊?”
我端着他买给我的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我让他打的。”成箫环着臂,平静不已说出了让我惊诧的话。
“为什么?”我无比不解。
“因为他说的没错。”他抬头,看向床头柜上花瓶里插着的花,“不是我,你不会掺和进本来不该管的事情里。”
“所以你也同意他那套?”我只觉得一千一万个不解,“我不明白了,燕鸣山也好,你也好,甚至单霖她自己。我不懂你们。”
“钱没了,地位没了,破产了,但命还在啊。”
只要命还在,哪里没有转机,又哪里真的能算的上绝望?
成箫只是看着我,将我所有的不解与愤慨尽数纳入眼底。
然后轻声道。
“付景明,你不是我们。”
“所以你不会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一无所有,比死了更可怕。”
“我是这样,燕鸣山是这样,单霖也是这样。”
像他们一样的人?
我曾经那么羡慕他们的人生。
他们是会发光的存在,而我注定拥有相对平庸的一生。
拿着得过且过的文凭,庸庸碌碌,偶尔吃一点外貌红利,就这样过完我简单的一辈子。
可简单的人生有简单的意义,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该轻易剥夺。
所以我不懂。
不懂为何对他们来说为何权力的“坠落”,比真正的坠落还要可怕。
不懂为何为了永远地站在高处,能拆解自己的全部来作为交换的筹码。
同时,也不知道站在他们最厌恶痛恨境地中的我,又到底被如何看待。
燕鸣山说过,他有的东西很少。而我恰巧是那个将所有尽数奉上的唯一信徒。
或许在他眼里,我被迫的纵身而跃没能拯救单霖的满盘皆输,还差点让他也失去所有。
“他太害怕了,也太不会说话。”
成箫似乎有些困顿,把头放在了我床边,靠着闭上了眼。
“希望他别因此变得更偏执。”
我呼出口气,躺下来,也闭着眼。
我想再和燕鸣山聊聊。
要他不用那么紧张,不用那么慌乱。
告诉他这次的意外不会再发生,我不会离开,不会有事。
我们会在挣脱了枷锁的首都重逢,然后编绘新的篇章,我会教他他不懂的,无所谓有多长的时光来做代价。
那时的我一如既往的乐观。
所以意识不到我什么也拯救不了。
无论是燕鸣山的偏执。
还是我们注定分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