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交换,戒指互戴,许诺终生,恋人拥吻。
人间最浪漫幸福的瞬间过后,这些在眼前闪过的片段通通模糊交错,合为燕鸣山在人声鼎沸时看我的那一眼。
人的一生也长也短。
有人选择自己活得自由精彩,有些人渴望找到爱的人携手此生。
我想我是后者。
我渴望一个彻彻底底属于我的归宿,有一纸文书、一栋小屋、一个角落、一个怀抱。
所以当燕鸣山看向我时,我多希望他在一瞬间沦陷,在爱侣结合时,同样也对我说出那句爱的誓言。
然而我和他的故事终究不是什么甜蜜偶像剧。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太异于常人的关系,旁人难解的情感。
这个故事冗长而酸涩。
只是庆幸,纵然受伤、痛苦、挣扎、甚至松过手,在誓言的最后,在“生命尽头”时,我们依旧有力气,能互相看进对方眼里,能拉住对方的手。
宣誓的仪式结束,众宾客自由活动。
我和燕鸣山坐在教堂侧边的草坪上,远离人群。
我试着向他问起方才的感想。在看向我时想了些什么,又感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想。”燕鸣山道。
他盘腿坐在我身边,衣摆随意地落在草坪上。这样随性和松弛的状态,我鲜少在燕鸣山身上见到。
或许是着并非他熟悉的社交场合,让他无所适从,不止该戴上怎样的面具,索性一点力气也不费,不再紧绷。
他扭过头来看我:“但我感受得到他们誓言的沉重。”
“这份沉重我很难承受,我想找到依托。”
此时的我又从他身上看到了些从前的影子。最近我越来越频繁会有这种感受。
从前的燕鸣山,会经常用难以解的词汇向我拼凑出一些话语,试图形容他最真切的感触。而我是唯一那个能够阅读的人,无论过了多久,这点似乎都没有变过。
“人生的重要场合,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人在见证这些瞬间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回去寻找最重要的人。”
我接着道:“所以,我可以解为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么?”
燕鸣山的回答干脆到出乎我的意料。
“可以。”
他仿佛不能解我的惊诧,看着我开口。
“我以为这点不用说谁都会知道。”
我愣了愣,回过神回味,竟也觉得合。
十年的时光,他的身边什么人也没有。
唯一鲜活着闯进他黑白色调人生的只有我。无论我曾给他带来过什么,最后又想和他成为什么,没人能够比我们彼此,更能够代替对方诉说生命的全部。
没人会比对方更加重要。
于是我笑了笑,推着他的头重新转了回去,不再朝向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比较笨嘛。”
我一直在等今日的男女主角来和我们打声招呼。
但当真看见朋友两人朝着我们走过来时,我又开始担心起身边的燕鸣山来。
我的朋友们,除了现在已然没再联系过的成箫,以及算不上朋友的蒋开外,和燕鸣山从未有过正面接触。
这或许是第一次,我有朋友能和燕鸣山面对面说上话,了解他一二,而不是从捕风捉影或我的口中拼凑他的性格。
我开始担心他们是否聊得来,燕鸣山又是否会愿意和这些他的观念中“没有价值”的人花心思交谈。
我和这对朋友的认识不多新鲜,同工作有关。
刚在欧美这边火起来的时候,为了给自己的正面形象打好基础,我参与拍摄了一支公益宣传广告。
我负责替lgbtq群体发声,很明显地,我的朋友则负责拍摄残障人士的板块。
他是个大学老师,在一所私立大学教德国古典哲学。他的文雅谈吐以及幽默风趣,同我的无厘头跳脱十分合得来,我和他又都不是介意身份差距的类型,两三次拍摄后变从说得上话的人变成了聊得来的朋友。
他的夫人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店做店长,是个温柔漂亮的人。我时常想,他们同我在娱乐圈里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平凡普通,纯真质朴。
自然,他们也不会是燕鸣山会接触到的那一类人。
我不知道燕鸣山究竟会如何问候。
很快便到了谜底公布的时候。
我的朋友向他打了招呼,燕鸣山点头回应,两个人很自然地开始了攀谈。
燕鸣山本身就是个想法很深的人,他和我朋友凑在一起,倒真的能蹭出挺好的火花。
反倒是我在被问及同燕鸣山的关系时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朋友吗?家属吗?恋人吗?
最后竟然是燕鸣山率先解了这个围。
“追求者。”他的手里随意半插在兜里,紧接着道,“不过,或许是最有希望的一个。”
我们在原地聊了会儿天,男主人公便被亲友喊走。
或许是我们的身份出席是在太过难得,女主人还留在原地同我们作伴。
一行人终于从草坪转到了正经长椅上。我们坐着目送着我的朋友双手推动自己腿下的轮椅,朝着不远处慢慢移动,直到有相熟的人接手。
女主人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同我们的目光不同,她的目光里,是纯粹而热烈的爱意。
她开口,对我们说道。
“我的父母,我的朋友,都不支持我和Bill的婚姻。”
我有些诧异,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
在我眼里,他们般配而灵魂共鸣。
可现在环视四周,才发现来的人,似乎很少有女饭的亲朋好友。
“可能他们觉得,我只是看上了他比较好看的长相,还带着通勤的滤镜吧。”
“而且,Bill的病情一直以来都不太有好转,医生说,麻木感很快会蔓延到腰身以上。”
她笑了笑,坚强而释然:“其实Bill他自己也不同意。他说他的一辈子可能很短,一生也没有再站起来的能力,他想我自由,不想用婚姻的枷锁束缚我。”
“但我太坚决了。”
她抬头,看向远处。
Bill也恰巧转向我们的方向,似乎与她视线交错。
“他如同流星,如他所说般,我能陪伴他走过的路程很短。”
“我想要拥有抓得住他的感觉,我想要在他的病情通知书上签下有效力的名字,倘若他真的走的比我早一点,也能够处他的后事,百年之后有资格葬在他身边,在墓碑上以他妻子的身份长眠。”
“无论走到哪里,人们会知道我是属于他的,他也是属于我的。我在上帝面前庄严宣誓,为他所有的贫穷富有,健康病痛负责。”
“我和他的结合,上帝都已认可。这颗流星,再怎么短暂,也有片刻彻底是属于我的。”
我认真地看向她,忽然笑了起来。
“我们关于婚姻和爱情的想法很相似。”
闻言,她高兴起来。
“我很开心有人和我一样地虔诚。”
我话有所指,余光悄悄看向身边的人。
“或许因为我们爱着的人都有一些神性。”
我们相视而笑,就像方才燕鸣山与Bill侃侃而谈那样,我们有他们不懂得共鸣。
这是爱人者的秘密。
然而我并未想到,燕鸣山在这个他并不喜欢的话题上,罕见地开了口。
“所以,最后你是如何说服他的?”
惊诧于燕鸣山向她搭话,新娘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大方地回答了他的提问。
“一点也不难。”
“我只是让他看了眼我穿婚纱的样子,他就哭了,向我求婚。”
她目光狡黠,聪明敏锐地要命。
她的眼神直直看向燕鸣山,打趣的意味太过明显。
“有时候人对不曾拥有,一味抗拒的东西的厌恶,只是源于未曾见过它美好的模样。”
“要不要改变嘛……”
“就看有没有一套你做梦都想看到的‘婚纱’。”
新娘走了。
我们的身边再次变得空荡荡。
空气安静下来,我便有些心虚起来。
我承认,我有拉朋友当说客疏导燕鸣山的想法。
我的这两位朋友,是太精神富足,也太通透的人。
我打定算盘无论如何也要稍稍改变燕鸣山对婚姻无所谓甚至反感的态度,甚至说只要不再一棒子打死就好。
思索着这次要怎么旁敲侧击地问燕鸣山的听后感,但总觉得怎么做都太刻意。
所以当燕鸣山主动开口时,我怔了许久。
我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却又有些趣味。
“婚纱还有礼服,我想你穿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