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众人的喧闹惊扰了教堂顶尖的白鸽。
羽翅拍打的声音凌乱,零散几只飞过我上方。
窸窣的响声下,我的心也“嘭”地跳了下。然后加快,失了规律的节拍。
我喉结滚动了滚动,强行让心脏找回属于它从前的频率。
“你知道你这么说很像求婚吗?”我不满道。
同情感认知钝感力强的人厮混,不少会遇到这种情况。
很多时候燕鸣山会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些太过震撼的话,本人却对这些话在常人眼中所具有的感情的重量一无所觉。
比如“你属于我”“我离不开你”。
比如“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模样”。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怕不是最适合用来形容这种情形的词汇。
但从前的我,不会强求燕鸣山去解或明白什么。我甚至怕他明白,怕弄清楚所有感情的他不会再对我说出同样的话,怕他认清原来剥离了占有欲和习惯,他对我没有喜欢也没有爱。
而现在的我,不再害怕这样的结局。
所以我看着燕鸣山期待的眼神,在神圣的钟声下,在一对爱侣刚刚结为夫妻的教堂前。
对爱人的邀请说了不。
“我只有在婚礼上会穿成那样。”
燕鸣山注视了我片刻,没有强求。
“那就等我们结婚时再穿。”
我脚下踉跄了一下。
抬起头,我有些仓皇地看向他。
“你有想过?”
燕鸣山神色如常,和我的惊愕对比鲜明。
“想过。”
他语气平静,向前走着,没刻意看向我。
“这是你最期待的结局,所以我想过。”
我张了张嘴,半晌后,小声试探问道。
“在你的设想里……”
我原本想问,在你的设想里,那时的我是什么样的。但却发觉我的形象在这些画面里未免太过没有悬念。
我势必是狂喜的,或痛哭的,抓着燕鸣山不撒手,或者不停的让别人灌自己酒。
于是话到了嘴边却拐弯。
“……你是什么样的?”
我好奇在燕鸣山视角下,他自己的模样。
露天的环境里坐了太久,我一惯怕冷,手已经凉了下来。
我有些地等着回应,手无意识地合十搓了搓,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动作,燕鸣山拉下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握紧他手心里。
“平常的样子。”我听见他道。
他的掌心很暖,指节却同我一样冰凉。
我在他手心里的指尖缩了缩。
这个回答,我并不意外。
今天一整天,燕鸣山都像隔绝在欢愉氛围之外。
不能感同身受,不能产生共鸣。
置身事外旁观的态度,是我并不讶异的,燕鸣山会有的反应。
我觉得,费了一大圈力气把燕鸣山带到这里来的目的恐怕是要落空了。
我叹了口气,提起个笑容,准备岔开话题。
“我有改变想法。”燕鸣山忽然道。
我愣住了,侧过头看他。
感受到我的眼神,他同我对视。
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松开。圈得住,却并不空隙全无。
“至少,在看到你穿着礼服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会感到开心。”
一时间,我竟没有找到能回复他的话。
“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要我来这里。”
我们背离人群越走越远,我却觉得欢乐与喧嚣的场景仍旧近在眼前。
我听见燕鸣山缓声开口。
“不为利益而结合的婚姻,很美好,足够打动人心。”
“她也的确是个好说客。冠上我的姓,无论走到哪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甚至连死,你都要躺在我的身边。我喜欢这样,这足够让我心动。”
“倘若我们真的是这样的关系,放你离我远一点,倒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我听着,从他手里抽出了手。
他没有阻拦,只是在我指尖快要离开他手心时,轻轻用指节勾了勾。
很痒,像是不舍,但不舍地克制隐忍。
他收回了手,看着我时,眼神很深。
“但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类似的提议。即便这次是我主动开口。”
“是你带我来这里的,是你说要解决我的不安。”
他的顺从纵容在一瞬间褪色,许久未见的压迫感再次袭来,话语权的天平好像在顷刻偏倒。
他走近了我,姿态像在侵略,言语却恳切。
他问我:“为什么?”
“我还给不了你你想要的婚姻,恋情,所以我还不能做你的配偶或是恋人。”
“但我不要什么都带不走。”
“付景明。”他伸手,按住我的后颈,自上而下轻轻抚着。
“给我些什么让我握在手里,否则无论如何,我会带走你。”
“你知道的,我如果想,Rochecauld也拦不住。”
我久违地在他面前重现弱势的姿态,像是从前那只供他把玩的金丝雀,重新回到他的视野,手心。
“承诺。”
我轻声开口。
“我只能给你承诺。”
燕鸣山神色不定。
他语气平淡道:“你的承诺从来没有可信度。”
“但承诺恰巧是婚姻也好,恋情也罢的核心。”
我轻靠在他肩头,最脆弱的动脉都在他掌心掌控之下,说出的话,却大胆的可怕。
“我没在给你选择。”
“你只能相信,或者放手。”
我感受到他搭在我肩侧的手用了力,青筋微微凸起。
不怎么小心翼翼,我抬头看,他紧抿的唇线撞入眼帘。
我静静等着,有恃无恐地抬手玩儿燕鸣山的领带,然后在长久的静默中,如愿以偿等来了他咬牙切齿的回应。
“几年?”
“五年。”
“不行。最多一年。”
“不可能。”
僵持不下。
但我不可能退让。
而自从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人,淋着雨追到我的身边,就注定了他会一退再退,让无可让。
“三年……”他那样用力,像是要将我嵌入骨髓,“三年一到,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会回到西苑,回到我身边。”
“无论以怎样的关系,无论是否符合你的期待。”
我笑了笑,没说话。
抬头,我的唇不费力地碰上了他的唇角,以他熟悉的姿态,覆上一个虔诚的吻。
再开口时,我只觉得燕鸣山杀了我的心都要有了。
“晚上早点睡,明天起床记得叫我。”
“我送你到机场。”
我们告别了朋友,回了我在巴黎的住所。
离开前,新娘单独找到我。
“祝你们都能得到想要的。”她这么对我道。
而我只是微笑,坚定地告诉她说会的,带着不知源头为何的强大底气。
三年。
我向燕鸣山讨要三年不受他管辖,自由自在要求他做任何事的时间。
囚鸟的笼子打开了,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我知道纵使翱翔,我终会盘旋回至离他不远的地方,那是我宿命的归处,唯一停歇的彼方。
我不知道这段远距离的感情,在没有定性关系的前提下,在没有任何一方一厢情愿自我献祭的奉献,或不顾一切疯狂控制的情境下,能走到什么样的地方。
不知道这会不会让我堪堪开启的驯化计划就此夭折。
但我知道无论怎么样的结果,都不再单单只笼罩着悲剧色结局。
我已经开启了独属于我自己的半部人生,离开了谁,都依旧精彩。
回到巴黎的一整晚,我的情绪一如往常,而燕鸣山则满身阴郁。
我于是自告奋勇替他打包了许多伴手礼,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我的几件衣服,我惯用的沐浴露,我的润唇膏和香水。
直到坐在去机场的车上我的情绪都依旧稳定。
“我会飞过去看你,特别频繁,我保证你不会太想我。”
我试图宽慰燕鸣山,而后者仍然阴沉着脸,不愿怎么搭我。
然而我半心疼半暗爽的情绪,终结在下车的那一瞬间。
我捂得严严实实,生怕有人认出我是谁。迅速窜到后备箱边,我从里面搬出燕鸣山的箱子,拉在手里。
甩上后备箱,我意图拉着箱子,转头却发现有人已然抢先我一步,将我手里的东西拎了过去。
“我来吧。”
我看着刚刚从车旁绕过来的燕鸣山。
“燕总。”来人明媚地笑了笑,同燕鸣山交谈的语气熟稔。
而我看着那张和我相似地,却更加年轻,仿若多年前的我脸,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尖。
妈的。
玩儿脱了。
这么多天,燕鸣山别说提了,手机都没怎么碰几下,连联系他都没有,乃至于我快要忘记。
在燕鸣山的身边,分明有一号我不得不在意的人。
燕鸣山的新助。
我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