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安被摁倒在床后,他眼中被放大的惶恐清晰可见。
可尹风的耐心已然耗尽,心中憋屈尽倒了出来:“我想不明白,于你心中我究竟有多坏?深更半夜,你于深山老林中喊救命,我飞奔而来救你。你说衣裳不合身,我便马上遣人找裁缝来给你做。给你倒茶给你盛粥,给你准备屋子让你休息。你说你要去墨州,我说我会给你准备马夫,到墨州之后的所有费用都由我来承担,你不愿。如今深更半夜,四处鬼怪横行,我叫你休息一晚再走,你也不愿。现在我说你身子虚弱,要喂你喝药,你还是不愿!你究竟要如何?!你要我做什么才能满意?!”
尹风一连串的控诉,叫谢清安哭得跟个三岁小孩一般,哇哇乱哭,腿还乱蹬。
尹风气得有点喘不上气来,看谢清安这般哭得失控,又觉着是自己过分了些,于是止言,转眸瞪了眼旁边端药的侍女。
侍女一抖,赶紧离开。
房门再度被关上,但这次谢清安只顾着哭,什么也听不见。
慌乱中,谢清安断断续续的说着:“我不要……我不要您为我……做什么,我要……我要离开这里,放我走……呜呜,放我走……”
说了这么一大串,尹风以为多少能起到一点自证清白的作用,结果谢清安还是执着于离开。
尹风又恼,故而控制不住提高音量问他:“为何就一定要执着于要走?!我不是已然答应过你,今夜先睡一觉,明日再走吗?!非要赶着这一时半刻吗?!”
谢清安摇着头,痛哭流涕的道:“不、不行的,呜呜不……我再呆在这里……会给你们带来不幸的……”
“什么不幸,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才厉声反驳完,尹风便很快回过神来,斥责声戛然而止。
尹风心中道:“他认为自己是不祥之身,与我相近会给我带来不幸,所以才急着要离开的吗?可白日时还好好的,他甚至已然在府中呆到了晚上。是、是我今夜的伤吓到他了吗?所以他才……”
他此刻才明白谢清安为何无论如何都闹着离开,顿然间愧疚又倾涌而出,他心中念着:“原是担心会令我不幸,才如此……我方才竟还怒火中烧吼了他,惹他哭成这副模样……”
他眼中铺满自责与悲痛,不由俯身将谢清安紧紧抱住,温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是我误会于你,是我错想于你,对不起,莫哭了……”
虽然谢清安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认错,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谢清安也不打算再做过多隐瞒,于是哭着说道:“尹少爷,是我错了,我应该一早便和你说清楚的。我、我是不祥之身,是扫把星,我再在此多呆,只会让你府上不幸……我、我本以为只是一天不会有什么影响,因、因为以前也……但我不知为何,这次不幸之事竟会发生得如此之快,呜……一定是因为尹少爷您待我太好,诅咒才会应验得如此之快,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早该离开的,否则少爷也不会伤得这么重,呜呜……”
尹风眉头紧蹙,微微闭目,在心中狠狠责备过自己一番后,将谢清安抱着坐了起来,一手抱他,一手顺他背,附他耳边好声安抚。
“无碍,莫要多想。你并非不祥,我也并非是因你而受伤。”尹风说着,抬起谢清安一只手,摁在他的胸膛上,松了松抱,认真看他,温声道:“且你瞧,我所受之伤,已痊愈,连伤痕都不曾见了踪影。”
谢清安抽泣着,一双含泪眼铺满疑惑,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抚摁的地方,竟然真的不见有伤口。
于是谢清安茫然问道:“为、为何啊?伤口呢?我今日见你,分明胸口上受了好深的伤,流了好多的血。”
尹风轻轻扬起嘴角,无奈间又悄然松了口气,温声道:“我并不知何故,但与你亲密相触之后,身上的伤便悄然愈合了。且连多年未好的旧伤也不再作痛。如此情形,你怎可还说自己是不祥?”
谢清安茫然的望着他,眼泪悬挂,一时止住。
见谢清安不再有新泪落下,尹风眸中的不安终于是悄然散去了些。
他心中道:“好在……总算是冷静了些。”
可看谢清安脸上泪痕,拇指拂过时还沾泪湿,又不由想起往昔事。
尹风两岁夭折成阴童后,仍被阴童船中孩童嘲讽,指他不祥,笑他死得凄惨,就算是船中有先生保护,还是免不了那暗潮涌动。
“不祥之人”的标签一直到他三百岁时,遇见鬼王那一刻起,才被强行摘除。
若未遇见鬼王,未遇见小爹,也许自己依旧被人暗指着后背,道“不祥之人”。
故而,尹风知道,谢清安想要的是什么,想听见的是什么。
“你并非不祥。”于是尹风认真看他眼眸,指尖为他拭去泪花,“你是祥瑞。”
谢清安的双眸轻颤,人已怔然。
尹风看得出他眼中的所有情绪,茫然,讶异,吃惊,和不安。
于是尹风又将他紧紧抱住,轻拍他背,柔声道:“故而,先冷静下来,把药吃了可好?你若真要走,明日我再送你,可好?”
尹风隐隐觉着怀中人又开始抽噎泪涌,但还是看见他点了点头。
尹风轻笑,唤人再将汤药拿进屋来。
汤药酸苦,尹风特意备了蜜饯。本以为谢清安吃不得那方苦药,却是见他端着碗,仰着头,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他抬袖擦嘴,将碗还给尹风。
尹风有些诧异:“竟一口气全喝下了?不觉着苦吗?”
谢清安闻言,摇摇头,应道:“以前家里天天喝中药,味道比这个还要重些,所以这药于我而言不算苦涩。”
尹风眉头蹙了蹙,放下碗,又端来蜜饯给他。
“为何天天喝药?是有什么病痛缠身?”
谢清安盯着那蜜饯,露出一个难为情的表情,没吃,只应声道:“是外婆去庙里求来的,说是可以驱除邪祟的药。庙里的僧人说,我就是被邪祟缠身才会变成不祥之身,需要天天吃药,吃满十八岁才可以恢复常人之身。”
胡诌。
尹风一听便知那是谎言,但未急着拆穿,还多问了一句:“要付钱吗?”
谢清安点头:“嗯,我不知道是多少钱,只知道外婆为了给我买药,白天去帮人家干活,晚上还要给人家缝补衣服,几乎不得休息。我若还在吃药上矫情,岂非太对不起她了。”
尹风闻言,有些心疼,拆穿谎言之话瞬间堵于口边,道不出一点。
尹风暗暗叹声气,又将手中那盘蜜饯抬了抬,问道:“这个,不吃吗?”
谢清安抿嘴,难为情的问道:“这个……是什么?”
尹风没忍住无奈笑了笑:“这是蜜饯,解苦用的,你尝尝。”
谢清安以为尹风在嘲笑他没见过世面,脸不由红了半截。他拿起一块塞入口中,瞬间甜丝翻涌,忍不住道:“嗯,好甜!”
尹风笑然:“是否口中不再觉得苦涩了?”
谢清安点头如捣蒜,又拿一块塞入口中,腮帮子鼓鼓的,连回话的功夫都没有了。
尹风支起一条腿,托腮安静的看他,不由心中道:“只是蜜饯而已,怎会吃得这么香。莫非是喜欢吃甜食?”
看他吃得这般香甜,尹风不自觉的勾起嘴角,又命人道:“去拿些茶水过来。”
侍女应声离去,很快又端着茶水和茶具过来。
尹风倒了杯茶递予他,提醒道:“蜜饯一下吃得太多,嘴里发甜也不舒服的。”
谢清安眨巴着眼睛,听话的接过茶杯小抿一口。
忽然谢清安道:“可是少爷,您为什么要帮我?”
尹风无奈看他,应道:“只是吃了两口蜜饯便将我非礼你之事给忘却了?我说会对你负责,就一定会对你负责的,所以你有需要,我肯定会无条件帮助你。”
谢清安听罢,愕然,然后面露难色,怯怯问道:“尹少爷,您……您不会还想着同我成亲吧?我、我并非断袖,以后还想娶妻生子啊……”
尹风托腮看他,不由眯眼笑着,心道:“方才不是就已然同他说过,不会逼他成亲了吗?怎还这般惴惴不安,真拿我当喜欢强抢良家妇男的纨绔子弟了?”
尹风笑道:“不会,安心。不过你若是以后改变主意了想同我成亲,我也可以马上娶你。”
谢清安闻言,浑身打了个寒颤,瘪着嘴闷声吃蜜饯。
尹风见他不说话,又觉着心痒痒,故而追问道:“为何不说话?”
“少爷没听过那句话吗?‘食不言寝不语’,我且还在吃东西,不能跟少爷说话。”
尹风听罢,不由掩嘴轻声笑起来,心中乐道:“可方才分明是你先同我说的话。”
……
方才哭得太凶,谢清安现在是觉着既头晕又头疼。
侍女端着碗盆离开后,尹风也准备要离开。
离开之前,尹风起身问他道:“郎中说要好生歇息,今夜便在此就寝吧。可觉温度合适?是否觉得热,要多开几扇窗?”
谢清安乖乖的坐在床上,冲他摇摇头,道:“不必,这样就好……不过,此处华丽,应是少爷的卧房吧?我睡此,少爷睡哪?”
尹风轻笑道:“尹府的空房许多,不必担心我。”
清安立马道:“我并非担心你。”
尹风轻轻勾唇,未作明显笑。
走两步,尹风恍然想起玉坠还未给他,于是又回身到他面前,将玉坠重新戴上谢清安脖子上。
谢清安怔然,连忙摆手道:“尹少爷,此物太过贵重,您还是拿回去吧!”
尹风道:“此物只是了却我心中一丝愧疚,你若不时常戴着,我总是心中不安。”
闻言,谢清安倒是不敢轻易摘下了,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又说推托之词:“没关系的少爷,不必觉得愧疚。您已然待我极好,我回报您,与您肌肤之亲帮您治伤是所当然的事情,您不必再为我如此破费!”
尹风一怔,接着眉头轻皱,低眸看他:“什么所当然之事?”
尹风语气骤变,似威胁似危险,令清安不敢随意回话,只能讷讷看他。
尹风又道:“你怎会有如此想法?倘若今日不是我帮你,而是旁人在山中路过救了你,给你吃的给你穿的,为你准备一间还算舒适的客房,你便心怀感激到可以随意与他人有肌肤之亲吗?”
谢清安:“呃……不,不是的,少……”
尹风一手捏起他脸颊,低声道:“帮你是我心甘情愿之事,轻薄于你是我失礼之事,两者不可混为一谈,更不可相互抵消。你的身体不是商品,你若这般自轻自贱,会令我伤心,故,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