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一回听说,鬼域还能立太子呢。”
“鬼王之位不一直都是靠殿前决斗拿下的吗?凭什么立太子啊?”
“哎哟,我们不满意有什么用啊?到时候还不是上面那位说的算……”
“嘘,私下议论鬼王,舌头不想要了吗?”
自鬼王捡了个阴童回来当太子之后,鬼域就开始流言蜚语四起。
依照千百年鬼域的规矩,要坐上鬼王的位置,只能靠拳头,一刀一枪来抢,从未有过靠世袭称王的。
更何况,眼下这位太子殿下,也并非鬼王亲生,只是三百年前,被鬼王夫人怜悯,捡回来的小孩罢了。
当今鬼王殷故,名声尤旺,实力令三界畏惧,处事性格乖张暴戾,鬼域无鬼敢不从。可鬼域并非鬼鬼都顺从,也有敢怒不敢言者。
凡有反叛心者,只能窥觎传闻中他未来会退位让贤与太子之时。
届时,造反夺位,即可。
太子殿中,侍从正为尹风殿下着装,系披风,鬼太子身着玄衣,衣上绣着红色花纹,黑色披风上缀着片片曼珠沙华。
今日,太子将登思涟殿,同鬼王一同处政务。
尹风从小刻苦念书,文武皆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不负小爹厚望,能承接爹的王位。
只是……
这第一天,心中难免紧张……
但在众侍从面前,无论如何他都必须面不改色,故作镇定。
太子殿外,一白衣男子翩翩而来,他跨门入殿,见尹风,粲然一笑,唤了一声,大步走近:“风儿。”
尹风一怔,立马回头看向那男子,双眼放光,嘴角微微抖动,强压着欣喜回了一声:“小爹!”
无论何时,尹风见着他小爹,就像见着救命稻草一般。
尹风的小爹,就是当今的鬼王夫人宁洛,性格温润如玉,比他那乖张暴戾不讲道的鬼王老爹强太多了。
尹风牵起宁洛双手,急切问道:“小爹今日会同我一起去思涟殿议政吗?”
宁洛轻笑,抬手摸了摸他头,道:“我若去了,你爹恐怕就无心议政了。没事,你爹不吃人,凶也只是凶一时,不用太过紧张。”
尹风当即道:“我不信。”
宁洛:“不,你得信。”
尹风:“为何?”
宁洛:“否则你只会更加害怕。”
尹风苦笑,牵宁洛的手不知何时开始抖个不停。
宁洛是书生,鬼王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夫,时至今日,他当年赤手空拳将身高十丈的前任鬼王摁在地上打的传闻,还在鬼域间流传。
尹风是从他手底下学的武艺,从小可没少挨过他训,即使现在已然长大,拥有可以为鬼王分忧的能力,也依旧对他这位鬼王老爹心生畏惧。
在被宁洛一阵鼓励后,尹风终于还是来到了思涟殿门前。
他伫立门外,望着那牌匾,迟迟不肯迈步。
他心中不由发凉:“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死到临头的感觉……”
这时,他见殿内走来一小儿,那孩子衣着华丽,高束发髻,见尹风,便定在原地,愣愣看他,然后开始吃起手指。
尹风心中正是纳闷:“怎么殿中会有小孩?啊,不会又捡了一个孩子回来吧??”
尹风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劝那孩子“快逃”。毕竟给鬼王当儿子有利有弊,利是有个好小爹,弊是有个坏老爹。
这时,一青衣道士扬着笑从殿中走来,抱起那孩子,回头又对殿内鬼王说了两句道别的话。
尹风一眼便认出,那是曾教过他降妖之法的道士陈叔。
当今鬼王的社交圈甚是杂乱,虽然是鬼,但是跟神仙有来往,跟道士称兄道弟,甚至在人间还有一道观,专为生人解决灵异事件。
陈道长抱着孩子出殿,见尹风,笑然,抱着孩子上前来道:“好久不见啊尹风,又长高了。”
尹风:“没有。”
陈道长:“长高了吧?”
尹风:“没有。”
陈道长笑容无奈:“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不会聊天。”
尹风蹙眉瘪嘴,这点他承认,他确实不是很会。
陈道长低头笑对怀中小儿道:“知意,这位是尹风太子,快,跟他打声招呼~”
尹风眉头皱了皱,问道:“陈叔,这是你儿子啊?何时生的啊?怎不摆酒啊?”
陈道长嘴一瘪,道:“胡言乱语,这是楚家新生的少爷。我的小师侄。喂,你不是马上要帮着你爹分担政务了吗?这楚家在经济上一直同你们家有来往,你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添了个小儿子都不知道?”
尹风语塞,不想辩解,只想认错。
年幼的楚知意咿咿呀呀的说不清话,见着尹风尤为怕生,于是扭头抱着陈道长脖子,闹着要回家。
陈道长没忍住笑出声来:“尹风,人家不喜欢你。”
尹风郁闷挠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道长打趣几句后便抱着孩子离开了。
经方才那一下寒暄,尹风紧张的心情倒是舒畅了不少。于是,他做过几个深呼吸后,视死如归般踏入思涟殿。
思涟殿是鬼王处政务的宫殿,四面有红烛,殿内有高台,书柜立两侧,红毯铺成地。
鬼王坐高台,手中执笔,案台上堆满卷书。
鬼王不曾抬头,却是知尹风来了,继而开口道:“上来。”
尹风抿嘴,紧张的咽一口唾沫,然后硬着头皮迈步上高台,到鬼王案台边。
鬼王低头写着文书,未抬眼,只问道:“半月后是中元,每年中元狂欢夜都有鬼趁机作乱,你才开始接手政务,鬼域中定然有不服者,我若命你去负责当日鬼市治安,反叛者定然会从中作乱。皆时,是你抓叛贼,立声望的好时机。”
鬼王说着,将笔放下,将手中文书拿起,举到尹风面前,一双黝黑瞳孔锐利盯着他,问道:“故而,此差事,你接还是不接?”
尹风拧起眉,即刻单膝下跪,双手高抬接文书,应声道:“儿臣,接!”
文书落入手中,尹风顿时更是紧张,接着又听鬼王一声轻笑,抬眸,见鬼王起身将案上文书推分至两份,一份高垒如小丘,一份只零星几卷。
鬼王扬着嘴角,看着尤其开心。
尹风纳闷,讷讷看着他将文书分好。
鬼王将那如小丘般的文书往尹风身前推了推,道:“今日你的任务,就是将这些政务全部处完。”
尹风怔然,看那文书瞠目结舌,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鬼王:“爹,这、这么多,都给我?且今日之内必须完成?”
鬼王抱起手臂:“那三日?不过你若是今日完成不了,明日还会有新的,这政务只会越堆越多。”
尹风抿嘴,又颤颤巍巍的指了指鬼王身前的那三本文书,道:“那、那爹为何只有这么点……”
鬼王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有何意见?”
尹风卑微低头:“没有。”
鬼王道:“那便快把这沓搬走,搬到旁边的案台去。”
尹风人微言轻,在鬼王面前哪敢说个“不”字,只得乖乖照做。
很快,鬼王便处完手中政务,而尹风还坐一旁的案台前绞尽脑汁,抓耳挠腮,头冒冷汗。
鬼王见状,不由轻笑一声,抱起手臂,道:“有何难题,竟叫你表情如此痛苦?”
尹风的表情尤其为难,他抬头看向鬼王,说出自己的不解和疑惑:“爹,这呈上来的文书中有我不解之事。且同样的事情一连出现了三卷,貌似是非常紧急之事……”
“三卷?”鬼王闻言,神情也不由凝重起来:“是说何事?”
尹风照着书卷上的内容念道:“是说‘鬼养人’之事。鬼域东北域有一乱葬窟,窟中多饥劳困瘦之鬼,不劳作,不逍遥,专爱到人间养活人,不食人气,不索人命,不知意欲何为。”
鬼王眉头紧皱,没忍住念叨了一声:“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说着,鬼王起身走到尹风身旁,低眼仔细阅览了一遍,又问:“其它两卷呢?”
尹风回道:“其它两卷皆是同样的字迹,同样的话术,应是同一人呈递上来的。”
鬼王又问:“依你之见,如何解决?”
开始了!
尹风不由忐忑起来,心道:“开始了,开始问我面对此事该如何解决了。我若答不好,便是劈头盖脸一通骂,若是答得好……估计也不会得夸奖。罢了,我也不是为那一两句夸奖才坐在此处的。只是,我只听说过人养小鬼,却对这‘鬼养人’之事闻所未闻,问我如何解决?此事褒贬未定,我又怎知该如何处……?啊对,既然褒贬未定,便应该先去将此事褒贬定下。”
于是尹风道:“依儿臣拙见,此事不知是好是坏,应当先去仔细调查一番,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查明养人之鬼意欲何为,再做决断比较好。”
鬼王轻扬嘴角,又道:“那你当如何调查?再过半月便是中元夜,恐怕是赶不及。”
尹风反应迅速,立马应道:“我可派亲信去查,从小在我身边的阿元,身手了得,做事机灵,一直对我忠心耿耿。此事,我可派他去东北域进行调查,待他调查结束回来向我禀报时,中元夜的差事也应当结束了,皆时我再亲自去东北域处此事就好。”
鬼王微微垂眸,似有话讲,却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好,便依你所言,去做吧。”
尹风心中不由一喜:“爹的意思,可是认可了我的做法?啊,虽然爹未直接夸赞,但我心中甚是喜悦,没想到第一次议政就能得爹认可,看来处政务也并非什么难事。”
鬼王不再多言,转身便要下高台,尹风见状,又有些不安,连忙起身问道:“爹,您要去何处啊?不同儿臣一起议政了吗?”
“议政?”鬼王抱起手臂,回头看他,“我都将差事尽数分与你了,还想留我下来陪你一同处吗?且你立意要做君王,这些政务你就当亲力亲为,若皆有我辅佐,哪里能看得出你自己的主张?”
尹风闻言,心中默默道:“爹说得对,若爹在一侧辅助,我便会一直无法拿定主意,不知自己的策略技法是否合适,到头来,还是让爹来着手政务,我自己什么也未学习到。”
鬼王又道:“且,你方才提的法子不错,值得一试。无论结果好坏,于你而言都是非常珍贵的经验。我总不能一直伴你左右,许多事你总要自己做定夺。”
尹风闻言一愣,连忙问道:“为、为何啊?爹为何不能一直伴我左右?您、您是要去投胎了吗??”
鬼王心虚的收回目光,强压着喜悦却还是在语气上露出了些破绽,继而他大步下高台,回道:“不,谁要陪你这臭小子,你没家室,我有。”
“……”
尹风看着鬼王离开的背影,默默的坐了回去。
得,鬼王铁定又去找小爹了。
尹风拿起新的一卷文书,表情郁闷,心中道:“难怪将这么多文书分与我,原是为了赶紧找小爹去……真是……令人无言。”
这时,高台下响起亲信阿元的声音:“殿下,今日可还顺利吗?我叫厨房做了您最喜欢的银耳羹,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尹风闻言赶紧招呼阿元上来,并正色道:“阿元,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政事想请你帮忙。”
阿元闻言,面色惶恐,连忙道:“殿下,这个,不可啊。小的只是一卑微低贱的侍从,不能,不敢议政啊!”
尹风硬将新写好的任命书,和《鬼养人》的禀报文书塞入阿元手中,并道:“我说你能你就能,大不了我再封你个一官半职,以后你就不必在我身前做奴才,专门辅佐我处政务就好了。”
尹风根本没给阿元回驳的机会,直接拉着他看文书,并道:“你看,东北域有‘鬼养人’之怪事,我欲探其究竟,弄清楚鬼为何要养人,意欲何为,此番做法对人与鬼又有何影响。此事本该由我亲自去探的,但眼下父王又差我在中元夜管治安,时间实在赶不及,所以我想差你去东北域,帮我探清此案。”
阿元看着那文书沉默了片刻,接着他的嘴角尴尬的笑了笑,抬眼看尹风:“殿下,您真就如此放心,欲将此重任交于我?”
尹风一脸诚恳:“当然!”
阿元的嘴角沉了沉,眸中闪烁的浮尘也定了下来,而后他低眼看文书,认真道:“太子殿下久居深宫,不知外界事。鬼养人之事,早在上个月就有过流传。我也略有耳闻,若太子殿下想听……”
尹风打断道:“你直说便是。”
阿元颔首,应道:“所谓鬼养人,便是指鬼将自己的邪祟之气植入人类体内,在人类腕心处结郁成一红痣,如此可保生人在鬼域中不受其他恶鬼侵害。”
尹风闻言,不禁觉得疑惑,于是又问:“如此说来,此痣于生人而言,并无害处?可为何要去养人?鬼能有何种好处?”
阿元应道:“就如人养小鬼一样,鬼养人,自然是想要让活人来帮助他们完成在人间未了却的心愿。比方说,给还在世的亲人带话,或是带些慰问品之类的。”
尹风摸摸下巴,心道:“这样看来,也并非是什么严重之事,何须连呈三本文书上来禀报?”
尹风隐隐觉着不对,于是又问:“那此事,可会对人类寿命造成什么影响?”
阿元闻言,嘴角微微一扬,应道:“太子殿下言重了,鬼为一己私欲影响人类寿命,可是重罪,怎有鬼敢犯呢?”
尹风闻言,觉得有礼,喃喃自语道:“也是……如今以父王的威信,恐怕也不会有谁敢犯这样的重罪……”接着尹风又对阿元道:“如此说来,此事不需要再探查了?”
阿元眯眼笑笑:“不需要,太子殿下。不过是鬼怪与人类互相建立良好联系的方式罢了。咱们鬼市不也经常有人类来采买奇珍异品吗?若是那些人都被鬼做了标记,以后再来造访鬼市时,不就不用再提心吊胆碰着流氓恶鬼了吗?依小的拙见……将此事大力宣扬也不为过。”
尹风闻言,虽未察觉异样,但也觉得不妥,于是拒绝道:“此事虽并非坏事,但要宣扬,还是要经父王许可才好。如今我只是辅佐鬼王,分担政务,这样喧宾夺主,恐是不妥。况且,此事无需宣扬,也已流传一月有余,如今我只需视而不见便好。”
阿元轻笑,继而将任命书收于袖中,然后恭敬作揖,道:“太子殿下,其实小人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尹风:“何事?直说便是,不必如此多礼。”
阿元道:“殿下,我伺候殿下三百多年,从小便看着殿下长大,如今能见殿下在思涟殿中为鬼王分忧,也算是了却了我心中的一大愿望。如此,再无遗憾。所以,此番是想来跟殿下告别,我欲纵身六道轮回,往人间去也。”
尹风闻言一怔,倍感意外:“这、这般突然?我、我如今才开始着手处政务,你、你便要离我而去吗?”
阿元笑然:“殿下,您自小勤奋刻苦,比谁人都要努力,您满腹经纶与赤诚,坐上鬼王之位指日可待。故而,不必紧张,小人也不会马上就堕入轮回,至少……啊,至少在中元之后吧。不过,小人也想向殿下辞官,放我这半月,好生享受这鬼域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