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风未把谢清安带回尹府,而是带着直接去了他新购置的宅子中。
烛火摇曳着,谢清安赤裸半身趴在床上,半夜被召来的鬼郎中正为他抹药。
尹风抱着手臂在一旁静默看着,悄然学着郎中涂药与包扎伤口的手法与方式。
郎中用木板将谢清安骨折的右腿固定,嘱咐道:“这几日不要让伤口碰到水,没事少走动,否则这腿好不了。”
谢清安双手枕着脸,微微垂眸,轻声应着:“嗯,谢谢您。”
伤口处得差不多了,郎中收拾药箱,复命离开。
尹风坐至床边,沉默片刻后,还是说道:“我早与你说过,慕卿山中有狐妖,你再怎么急,也不该……”
尹风扭头看他,本想好生责备一番,却是见谢清安有泪静淌时,止住了声儿,并在心中暗骂道:“我竟在此时还想着责备他,真不是东西。”
尹风将话全憋了回去,低下头,眉头紧锁。
又到了不知该如何哄人的尴尬时刻,尹风独自酝酿许久,终还是只干巴的念了一句:“你莫哭了。”
谢清安眉头更皱,闭上眼,隐忍着声音小声啜泣。
见谢清安隐忍哭声,尹风又觉着还不如让他放声哭出来,这般憋屈,听了叫人心疼。
可是怎么办?才说了叫他莫哭,现在又叫他大声哭出来?
尹风生怕谢清安会误以为尹风是在有意玩弄他,拿他打趣。
无助,尹风只得干等着他自己哭完,等他自己冷静。
许久,谢清安抽泣声停了,眼泪也停了,倒是轮到尹风肝肠寸断,难受得要紧了。
好在,尹风比较能忍,没落一滴眼泪,只是眉头皱得格外厉害。
房中寂静许久,谢清安才忽然开口:“对不起,少爷。我是因为不相信您的话才跑上山的。”
“……”尹风瞥他无言,心中却是道:“他这般跟我认错,真是叫我不知该气还是该心疼了。”
谢清安抿抿嘴,又道:“可您为什么会来呢?为什么要救我?我分明已然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尹风闻言嗤鼻一声,似笑非笑的回道:“你也知你今日对我说的那些话有多过分?”
“……所以您为什么还要来呢?我今日分明没有喊救命,您为什么还是来了呢?”
尹风心道:“救便救了,为何还要刨根问底?莫不是真将我当做变态,以为我在跟踪他吧?”
他真怕谢清安是这么想的,于是尹风回道:“我本就是要去山上除妖,救你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谢清安又沉默了。
尹风静静凝望他,心中默默琢磨着:“你心中所渴望的是什么?我若予你所渴望之物,你是否就能乖乖听话,留在此地?至少等我把狐妖除尽,再往墨州去。”
尹风想着,一个流浪街头多年的人,所渴望的也许也就是吃得饱,穿得暖,不必再风餐露宿,受冻挨饿。
想要留住像谢清安这种猜不透心思的人,也许真的需要软硬皆施。
于是尹风道:“谢清安,这个宅子的地契上,我写了你的名字。”
谢清安一怔,满眼惊恐:“什么?为何?您没在拿我打趣吧??”
尹风认真道:“没在打趣,我说的是真的。明日我叫人拿地契来给你,你自己好生检查。”
谢清安顿感受宠若惊,连忙道:“不不不,为何啊?为何要写我的名字啊?”
尹风道:“你不是说不要住我府上吗?也不喜欢被人伺候,我想着你觉着拘束,应是寄人篱下的原因,现在住在自己家中,应该就不会感到坐卧不安了吧?”
谢清安愣然,侧着脸张着嘴,目瞪口呆。
“自、自、自、自己家中……”
尹风眉头微蹙,心道:“这是什么表情?多了套房宅为何不见喜色,反倒更似惊慌之色?”
谢清安眉头紧紧拧作一块儿,然后扭头埋脸,哀声道:“尹少爷,您为何如此啊?我不懂,我想不明白啊……”
尹风听他声音颤抖,好似在忍着眼泪,心中暗道:“难道是太过感动了?既感动,是否就代表已然相信我,能对我放下些许防备?”
尹风这般想着,默默伸出手,轻抚他头发。
他一颤,微微侧脸,含泪看尹风,忽的他双眸一颤,目光瞥向尹风的手臂,颤着声音道:“您受伤了……”
尹风一愣,顺着他目光看去,这时才发现,自己右手小臂上不知何事多了道划痕。
许是在林中斩杀狐妖时不慎被划伤的,伤口不深,故而一直未察觉,只是划破了衣裳,血将伤口糊得看起来有些可怖。
“无事,小伤而已。”
谢清安抿抿嘴,蹙蹙眉,他抬眸看尹风,楚楚可怜的说道:“少爷,您能否靠近一些?”
“?”尹风蒙然,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于是往他脸上挪了挪,弯身问他:“怎么了?”
“少爷等会儿会回尹府去吗?”
尹风以为谢清安有意逐客,于是轻叹一声,回道:“我知你不喜欢身边有人跟着,但你现下重伤未愈,我恐怕是不能离开啊。”
谢清安微微垂眸,轻声道:“我并非是赶你之意……少爷若今夜留宿在此,可有别的床榻可用?”
尹风道:“没有,无妨,我就坐一旁守着你,不睡也行。”
“……”谢清安静静凝他片刻,又道:“我睡眠不好,若您一直在旁边盯着我,我会做噩梦的。”
尹风面露无奈,心中暗暗琢磨着:“他又准备闹什么脾气?”
“那你想如何呢?”
“……少爷不嫌弃的话,可不可以跟我一起……”谢清安话说一半,又忽然止住,他微微垂眸,思索片刻,道:“今夜之事,于我而言太过恐怖,也许会做噩梦,但夜半梦回惊醒时,若能见少爷在一旁,应会觉心安。”
尹风神情不知何时变得木讷。
谢清安本就受了重伤,我见犹怜,再说上这么一番话,尹风打心底觉着,若是拒绝这样的请求,就太不应该了。
可尹风自己也犯难,心中道:“除了年幼形态时,曾与小爹一起睡过之外,我就从未与他人同眠共枕过……但谢清安说得没错,他今夜遭遇,恐怕确实会不安,会做噩梦。但为何是我?是因为我救了他,他才会看见我时感到心安吗?若我答应,他是否也能对我放下些戒备……”
尹风蹙了蹙眉。
谢清安敏感,察觉后连忙强颜欢笑着道:“方才是我失言了,少爷。”
“?”尹风眉头更紧,“失言什么?”
“……”谢清安疑惑,笑容一僵。
尹风起身,脱下外袍,道:“我先去洗个澡,身上沾了血,还有汗味,一会儿再回来。”
“……?”谢清安心中隐隐不安,又问道:“回来?”
尹风将腰上长剑解下,放置一旁,看向他,道:“不是说要我来陪你睡?”
谢清安顿然红了脸,连忙将脸埋入臂弯,闷声应道:“那你快些,我好生困了。”
尹风闻言,不由觉着好笑,心道:“要我陪他,竟还敢催我。”
但只是觉着好笑,没生什么脾气。又觉着有趣,方才叫人家一起睡时,都不曾见他脸这般泛红。
浴房内,尹风刚泡入浴桶,便听见房外有窸窸窣窣的有动静。
本以为是谢清安,却是察觉到了一丝鬼气。
不过,只是鬼气,并无杀气。
接着,鬼气近了,黑影潜入房内,在浴桶边显形,只见一黑衣鬼将跪在尹风身边,低着头道:“太子殿下,我等回来复命。当时山中逃跑的狐妖,已被当场击毙斩杀。另外,鬼王宫中有异动,听闻是今夜永宁殿中有刺客。”
“什么?”尹风诧异。
永宁殿是小爹的起居宫殿,竟也会有刺客?
竟敢有刺客?
“刺客疯了吗?怎么杀进了永宁殿?我小爹呢?我小爹没事吧?”
鬼将道:“宁公子他无碍。刺客是当时从太子殿中调换过去的人,现已招供,是冥魈势力安插进来的。”
尹风心中一悬,心道:“是当时一直在我身边伺候,后被小爹调过去的侍从。冥魈势力竟已这般强大,又真将眼线安插在我身边!可恶……若是小爹那时未将我府上之人调遣过去,又送那十位鬼将与我,恐怕我重伤之夜,便是冥魈得势之时。”
尹风眉头紧锁,坐直身子道:“我得回去一趟。”
鬼将却是将他拦下,道:“太子殿下无须过度当心。您也不必现在赶着回去,若有话,让属下带去便可。”
尹风问:“为何?我小爹因我才遭行刺,我怎可连回也不回去一趟??”
鬼将眨巴眨巴眼睛,老实巴交道:“呃……因为鬼王大人正在永宁殿中。”
尹风躺了回去:“……那确实是不必现在回去一趟。那你且帮我给我小爹带声好,告诉他过几日我就回去看他。对了,今日在慕卿山上救人一事,不许声张出去。”
鬼将点头应是,潜没地下。
尹风沉沉叹一声气,心中道:“冥魈一党竟猖獗至此。我本以为他们只是有意反我,没想到竟连我小爹也敢下手,恐怕这是有意直篡当今王位,等不及我上位了。”
尹风抬手扶额,又沉思道:“既想篡王位,直接找我爹殿前决斗即可,何须从我小爹身上下手?莫不是……打算以我小爹做威胁?我爹如此珍爱小爹,若是拿我小爹做威胁,逼他下位,我爹也许真会束手无策。哈,好生卑鄙的手段……”
这般想着,尹风竟又隐隐不安:“小爹亦有鬼王时时保护,宫中各个势力都围着小爹转。但若让冥魈知晓谢清安的存在……岂非是将谢清安往死路上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