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风的灵魂被囚于残碎躯壳之中。
漫长的沉睡让尹风几乎感受不到身体存在,当他的灵魂渐渐回于躯壳时,他先是恢复了听觉。
……“我可以救他。”
……“楚公子,楚公子!”“快,快扶楚公子回屋休息!”
……“不行的话逞什么能……”
……
然后慢慢恢复触觉。
被褥的重量,脸颊轻滑的手指,渐渐闯入他黑暗的牢笼里。
“我也救你一次,是不是我们就两清了?”
……
他渐渐能嗅到血的味道。
血腥和犀角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尤其难闻。
……
他渐渐能感受到眼皮的重量,眉头轻颤,眼皮轻跳,而后,缓然睁眼。
模糊的光影尤其刺眼,他不由又闭上双目。
而后,他又感眼前光亮被什么挡住,身旁有人说:“慢慢睁眼。”
尹风意识还恍惚,只听得出那是谢清安的声音。
这一刻,莫名心安。
他遵照谢清安说的话,缓缓睁开眼。
清安的手掌为他挡着刺眼的光线,给了他足够的适应时间。
尹风静躺许久,清安也为他挡着光线许久。他暗暗尝试驱动四肢,找回操控身体的感觉。
他双臂抬了抬,手指动了动,接着腿也挪了一挪,最后他拧紧眉毛,扭头看向为他挡住光线的人。
“谢清安……”
谢清安微微蹙着眉,眼神冷淡的,眼眶却是微微泛红。
“醒了?睡够了?”
谢清安语气中夹带着几分虚伪的责备。
尹风微微勾起嘴角,笑得有些吃力,说话更甚,听着像随时会断气一般:“你何时来的?”
“……刚来不久。”
谢清安的回应很冷漠,但于尹风而言并不算什么。
他抬手,谢清安便顺从着他的意思,将手递予他。
尹风轻轻摩挲着谢清安的手,轻声道:“我爱你,谢清安。”
“……”
谢请安沉默了很久,才皱起眉头,语气平静的问道:“我不明白,您为何突然要这么说。”
尹风神情恍惚的看他,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为何?你不是想要吗?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
尹风以为谢清安听见这句话至少会对他笑一笑,但却是没有。
于是,两人都沉默片刻后,尹风又道:“我爱你,谢清安。”
这次谢清安终于有了回应:“因为我救了您,所以您才决意要满足我,将此话说与我听吗?”
尹风心中道:“哪有这么些问题?我只是想要表达心中所念,你为何眼中又露不安神情?且,你不是一直想听吗?”
尹风回道:“你不是想听吗?”
谢清安:“………谢谢您。”
尹风木讷的回复道:“不、不客气。”
两人又沉默无言。
谢清安的情绪并不高涨,甚至有些不大好,所以尹风也不敢主动说话,生怕自己三言两句又不小心招惹到他。
谢清安叫他安静,他便安静。
谢清安叫他睡觉,他便睡觉。
主打的就是一个听话。
次日,尹风已能下床,且行动自如。
尹风听闻自己伤愈,是因为陈道长在来尹府的路上捡到了迷路的谢清安,也听闻这几日昏迷时,是楚知意一直守在床边,不离不弃,所以尹风特意设宴款待。
四人同坐膳房内。
尹风挨着谢清安,楚知意挨着尹风。
唯独陈道长孤零零的坐对面,看着尹风不停给谢清安夹菜,看着楚知意不停给尹风夹菜。
那两人似来进货一般。
谢清安为难的盯着那堆得好似小山丘的饭菜,无奈叹一声气,道:“尹少爷,我自己会夹。”
尹风却道:“我夹给你的更好吃。”
楚知意无言,这几日守在尹风身边,已然面黄肌瘦,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但每次尹风看他时,他总笑盈盈的,转回头后又苦下了脸。
陈道长不言,默默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看戏。
这顿饭,谢清安没吃多少就停下了筷,他转眸看向尹风,面无表情道:“尹少爷,今日陈道长与楚少爷都在,是否可以助您上山除妖?”
尹风一怔,不由觉得唐突,尴尬笑道:“为何这么问?”
谢清安道:“您说剿灭慕卿山妖狐,却是说了四个月。您说会送我去墨州,却叫我等至今日。我无心与您在此消磨时光,也不喜欢光说不做,言而无信之人。您既答应与我,就该尽快办到才是。我一直信任与您,您却这般待我。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及时改路,就算是绕路而行,现在也应到了才是。”
谢清安又开始说带刺的话。
尹风闻言不禁眉头轻蹙,还未回话,楚知意便抢着打抱不平:“别说得好像尹少爷一直亏待与你一般!你从头到脚,哪样东西不是少爷给你的?你不过是个身份低贱之人,竟敢对少爷这般无礼?”
尹风眉头更皱,即刻叫停道:“知意,不必多言。我本意,就是想今日请陈叔与你,陪我一同上山除妖。”尹风说罢,扭头看向谢清安,柔声问道:“这样安排,可满意了?”
谢清安未瞥他,只低眸抿茶,淡淡应道:“嗯。”
尹风不明白,已然是事事顺着清安,可为何还是无法讨得他的欢心?
他感觉自己快要因为这段突如其来的爱情变得失魂落魄了。
夜,尹风带着陈道长与楚知意上山,他本勒令谢清安呆在家中,谢清安却是不愿,执意要跟来。
尹风怕他不悦,又怕他出事,无奈只好吩咐十个鬼将跟紧他,若遇危难,直接扛着他就跑。
慕卿山上蓝色鬼火幽幽,尹风提剑走在前头,楚知意紧跟左右,陈道长在后头慢步,谢清安被十个鬼将团团围在最后。
可诡异的是,今夜慕卿山一只狐妖也没有。
他们一路走到狐妖曾聚集的地方,却是空空如也。
慕卿山上妖气不减,却一只妖都不见,每每感到妖气浓厚时,妖气又很快散了去。
尹风不解,纳闷道:“怎的今日一只妖也未见?”
楚知意环顾四周,警惕道:“周围是有妖气流动,但好像在避着我们。”
陈道长抱着拂尘,默默立在后头。
尹风心中道:“莫非是因为,今日陈叔同来,高深莫测的修为已然将他们震慑,所以才都不敢露面?”
正是纳闷时,忽闻谢清安言道:“尹少爷,今日山中既无妖,是否可顺路送我去墨州了?”
尹风一怔,回头看谢清安。
谢清安的表情依然淡无波澜,与前几夜勾他上床的谢清安相比,前几夜的谢清安就像被魅魔夺了魂一般。
尹风道:“山高路远,徒步得走上五天五夜,且来时我未备干粮,恐怕……”
谢清安忽然打断道:“您不是鬼域太子吗?于您而言,去墨州并非难事吧。”
尹风怔然,眸中显露诧异与惶恐。
尹风好似撒谎突然被揭穿一般,心慌:“他怎会知道我是鬼域太子?他何时得知的?为何而知?谁人告知的?是因知我是鬼,他这两日才会待我如此冷漠吗?”
尹风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昏睡时发生了甚多事情,周围的环境已然发生了潜移默化的转变。
他心中暗暗猜测:“是谁说的?陈叔?楚知意?还是哪个侍从走漏了风声?”
他现下是要装傻充楞,还是应了此事,他全然没了主意,乱了阵脚。
谢清安的双眸,似审判般紧盯着他。
他只得僵硬一笑,应道:“是,于我而言不难。”
谢清安又问:“且您知我是被鬼标记之人,也知我是因标记才变得不幸,更知谁人能解除我身上的标记,对否?”
“…………对。”
谢清安微微垂眸:“所以,除慕卿山中狐妖之事,无论于您而言有多么重要,也请您百忙之中抽出些时间,动动手指,送我去见那人吧。”
尹风的心高高悬起,此刻他的心思已全然落在谢清安身上,身旁人投来如何眼神,他无法留意。
他只在意知晓一切的谢清安,是否会因此对他生厌。
他一双不经意流露出惶恐不安的双眸紧紧抓着谢清安,他嘴角轻轻抽动:“这般急吗……”
谢清安打断道:“戏耍我很有意思吗?”
“……”
谢清安双眼如刀,次次刺入他的心。
谢清安轻叹一声气,道:“我不想再与您多言,请送我离开。”
“好,”尹风已然乱了阵脚,此刻他不知该如何讨谢清安欢心,只知盲目迎合谢清安的所有要求,“我送你,我送你去。”
尹风迈开步子朝他走进,伸出的手却是颤抖。
尹风牵起他的手,他未躲,于是紧握。
脚下落阵,两人消失在众人面前。
陈道长见楚知意没有阻拦,又是一脸紧张,于是抱着手臂问道:“知意,是你同他说的吗?”
楚知意僵硬笑道:“怎会?”
“……知意……唉,罢了,”陈道长转头看向讷在原地的十位鬼将,道:“劳烦诸位,送我与知意一同回鬼域吧。”
鬼将面面相觑,犹犹豫豫。
陈道长道:“谢公子身上,并非只是被鬼气标记这般简单,若想他活命,最好听我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