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墨州阴雨天已持续一个月,阴湿得令人心烦。
一黑衣鬼将冒雨而来,跪于尹风案前:“尹少爷,鬼王差我来拿昨日送来的文书。”
尹风停笔,抬眸,应道:“已全在桌上,拿去吧。”
鬼差点头应是,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上前递予尹风,最后抱着桌上厚厚一沓文书遁地而去。
尹风打开密信。
是有关冥魈一党最近的行动轨迹,接各方眼线来报,异党嫌疑人最近都出没于墨州边境一小渔村附近。
尹风未作犹豫,手心起火将密信烧成灰烬,起身道:“来人,备马。”
这才出尹府大门,便碰上提着点心笼子来拜访的楚知意。
楚知意见尹风,粲然一笑:“尹少爷,去哪啊?”
尹风淡漠应道:“处公事。”
楚知意又道:“最近天气阴冷,细雨绵延,少爷不穿件蓑衣再走吗?”
尹风:“不必。”
“感冒了可不好。”楚知意说着,转头对尹府的侍从们说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帮你们少爷拿件蓑衣来?”
尹风眉头蹙了一蹙,决意不再与楚知意废话,扯动缰绳驱马离去。
雨声很快将楚知意的呼唤淹没,尹风耳边只听得见嗒嗒马蹄声响。
墨澜渔坞是墨州边境的一个小渔村,傍墨阳湖而建,主以捕墨阳鱼为业。
为装成生人,尹风带着十位鬼将骑马至渔坞一客栈内,定了三间上房,专挑客栈人多时就坐大厅用膳。
十一鬼分开三头坐,互不言语,只为听附近是否有怪事传闻。
冥魈一党频繁聚众于此,定然是有阴谋。
尹风独坐一桌,抿茶悉听。
身后一桌是两个屠夫,身上一股子腥味。
他们要了两坛酒和两盘牛肉,便开始谈天说地。
屠夫甲:“我说,你家儿子今年是不是要上京赶考了啊?”
屠夫乙:“是啊,昨日就出发了。”
屠夫甲:“嗬,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我都没能来送一送!”
屠夫乙:“送什么送?有什么好送的?我压根就不想他去上什么京,赶什么考,当什么官,老老实实跟我卖鱼不好吗?我这一流的刀工都无人继承!”
屠夫甲:“去你的,有你这么个爹,你儿子也是倒八辈子霉了。哎我说,昨夜凌晨湖里捞上来一具尸体,你知晓此事不?”
屠夫乙:“啊?什么?尸体?谁啊?不曾听说啊!”
屠夫甲:“哎哟,你一天到晚跟活在梦里似的。昨夜凌晨,隔壁林叔打渔回来晚了,在湖里捞出具尸体来,听说已经被送去公廨验尸了,还没个结果呢。不过倒是听说有人已认过尸了,好像叫什么……谢清安?没听说过。”
“哐当”一声,尹风手中茶杯瞬间脱落,茶水倾洒桌面。
尹风心高悬,顿然露错愕神情。
分散四方鬼将察觉异样,纷纷投来目光。
尹风立马拍下银子,起身往客栈外去,十位鬼将见状连忙起身跟去。
尹风箭步流星直奔公廨,却被人拦下,止步门前。
“你是何人?!”
“我来认尸。”
拦人的侍卫双双对视后,勒令尹风随从止步,独带尹风一人入公廨,官员来招呼,引尹风去认尸。
只见那尸体已被水泡得不成人形,只有一件破烂的蓝色衣裳。
官员道:“此人,你可认识?”
尹风看着那张脸,竟说不出答案。
胸口的痛感又汹涌,因为此刻站在尸体前的无助,因为无法认出眼前人,因为强烈的懊悔,与愤怒。
尹风的神情渐渐从错愕转变成了冷漠,他眸底的最后一点星光在此刻彻底消失。
他强忍颤抖的声音,问道:“之前来认尸之人,可有提及过他是何时来的此地?可是三年前?”
官员:“是,之前来认尸的男人确实是这么说。”
尹风:“可有说他姓名,是念‘谢清安’?”
官员颔首:“是。”
尹风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他垂眸,又问道:“可有仵作来验过尸?是否死于他杀?”
官员摇头,道:“验过尸,未见明显伤痕。应是溺水而亡。至于是否是他杀,我们还在调查中。你可是他朋友?可有线索提供?”
尹风未直接回答官员问题,而是继续自顾自的问道:“他原居何处?可有仇人?”
官员纳闷,一时不知谁才是官。
官员:“坞中居民不多,问及谢清安,几乎无人知晓。所以,不确定这谢清安是否就是坞中居民。也有可能是从别的地方飘过来的。”
尹风垂眸无言,扭头离去。
官员见状,连忙伸手去拦:“等等,这位公子,事关人命,还请……”
可手触上他时,他已然随成粉尘,散于风中。
……
那一夜,尹风的手臂上又多了十道痕。
浴池的水被全部染红,就算是有香炉里的香味遮掩,还是叫浴房外的侍从们嗅见了血腥味。
侍从们急匆匆闯入浴房时,尹风已然闭目溺于血水中。
……
自那之后,尹府中常有男妓出入,一次出入好几个。
鬼域的公文一送进来便会被尹风扔出去。
这日尹风歪着身子靠墙坐着,支着一条腿,手上提着一烟杆。
一衣裳半敞的男妓爬到他身边,双手攀上他双肩,谄媚奉承道:“尹少爷,赏我也吸一口吧。”
尹风斜眼瞥他,轻扬嘴角,道:“今日你还未叫过,我为何要赏你?”
那男妓面颊泛红,妩媚笑着,又用脑袋蹭尹风肩头,道:“尹少爷为何只看我,不与我做?小人甚是不解,是不喜欢小人?可若不喜欢,为何还要日日召小人前来呢?”
尹风闻言,嘴角的笑意微微敛去几分。
“何来这么多问题?”
那男妓笑道:“不过是想知道少爷您的心思,也有错吗?”
尹风垂眸,眼中的笑意也全然散去。
此话,那人也曾说过。
忽的尹风翻了个白眼:“来人,将此人拖出去,割舌头。”
男妓闻言一惊,面露惊慌,连忙松手磕头求饶:“不要啊少爷,不要!少爷饶命!少爷饶命!”
尹风不予会,吸了口烟草。
两个侍从入屋将那男妓拖了出去。
尹风轻轻呼出一口烟气,以为以此便能将心中烦恼呼之散去,可却只是心中郁结更深,更紧,更发痛。
院外传来惨叫,接着不再有声。
还留在房中做事的三个男妓都被吓得瑟瑟发抖,胆战心惊的悄悄瞥着尹风。
尹风又呼一口烟气,转眸瞥向一赤着上身的男妓,命令道:“爬过来。”
男妓不敢不从,颤颤巍巍的爬到尹风身前。
男妓强作镇定,扬起笑脸道:“少、少爷是要我帮忙吗?我可以,我很擅长这个。”
说着男妓便伸手向尹风的裤带。
尹风却是眉头一紧,双眸一红,忽一小阵劲风过,那男妓双腕上多一道血痕。
“啊啊啊!!”男妓没耐住痛惨叫出声。
尹风却似十分享受,咧嘴笑起来。
他将烟灰倒到男妓白皙的背上,又惹男妓双泪纵横。
尹风见状,仰起头忍俊不禁,又猛地一脚将那男妓踹出两米地。
尹风笑得发抖,正回头时一手半掩面,道:“来人,给他赏一金块,然后扔出去。”
那男妓闻言,流着眼泪错愕不堪,结果真见那同手掌般大小的金块扔至面前时,又喜笑颜开,抱着那金块傻笑着,被侍从们拖了出去。
剩下的两个男妓面面相觑,各个面露惊慌又显贪意。
尹风又吸一口烟草,仰起头呵出雾气,他勾唇笑道:“你们,像野兽一般,决斗,撕咬,谁若用双脚站立,我便砍谁双腿。若你们让我高兴,我便赏你们一人五个金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一日,两个人身上均伤痕累累,意识全无,最后还是被尹府侍从送回的妓坊,当然,送来的还有十个金块。
两年时间,尹府几乎日日都有男妓出入。
出手阔绰的尹风,已然成为那肮脏圈子里的大红人。
一日大早,楚知意来尹府敲门。
这两年内他曾因劝说尹风勿要如此风流成性,而被尹风当街轰出尹府。
这日尹风懒觉睡不成,心情烦闷,听闻是楚知意来敲门,于是直接提着剑去开门。
不等楚知意说话,剑就架到了楚知意脖子上。
楚知意怔然,诧异的看着尹风:“……你要杀我吗?”
尹风:“如果你今日还是来同我废话,我会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楚知意嘴角抽了抽,道:“你知现在城中大家都如何议论你吗?”
尹风白了一眼:“与我何干?”
楚知意:“你、你成日与那些男妓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你在鬼域多年树立的威信,就这般不重要了吗?!”
尹风冷哼一声,收起剑,猛地将楚知意拽了过来,勾唇眯眼笑道:“怎么?你羡慕他们?也想献身于我?”
楚知意双眸颤动,露出丝丝哀愁,他抿抿嘴,哀怨道:“你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谢清安于你而言真如此重要吗?”
尹风听见那个名字,表情瞬然变得可怖,猛地一脚将楚知意踹飞在地。
这一脚重得楚知意捂着肚子起不来身,只无助流泪。
而楚知意这样相貌姣好的美人倒地,哭得梨花带雨都无法叫尹风动恻隐之心,反而更令尹风心烦。
“下次再在我面前提及他,我一定会杀了你。”
第2卷 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