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风的名声在墨州早就臭了。
他也许久未回鬼域,对那政事是只字不提。
他整日沉迷于血腥与暴力之中,藏匿于体内的恶念日渐失控,他不再似往日那般讲究正义与公平,他彻底释放了一个鬼的天性,全身心接受当恶鬼的乐趣。
折磨人类,就是恶鬼的乐趣之一。
他并没有与生人交欢的喜好,虽以被世人冠以“风流成性”的恶名,但实际只有他自己,和那群男妓们知道。这两年,他除了折磨生人以外,没做过一点“极乐”之事。
男妓们都背地里说他,不举,故而来报复人。
尹风渐渐厌倦了一个个叫男妓来府上的日子,一日他想着何不直接到妓坊去快活?那里要多少生人就有多少生人,想折磨几个就折磨几个。
于是尹风随意披了件黑色外袍,潦草的圈了个头发,举着个烟杆,带着三四个随从便出门去了。
刚出门,便见一鬼差递信给他:“少爷,这是宁公子给您写的信。”
尹风无言,吸了口烟,视若无睹般绕他而去。
那必然是劝说尹风莫要再如此堕落,尽快振作的信,尹风不爱看。
浪荡少爷尹风出门,街坊邻里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尹风觉着吵,故而加快了脚步。
途径一小门户,见一队人马浩浩汤汤而来,停靠门前。
尹风不由纳闷:“什么人,这般大阵仗?”
侍从应道:“少爷,是墨州新上任的司马。昨夜此处有命案,是来查案的。”
尹风闷声吸一口烟,吐雾道:“墨州何时多了个司马?”
侍从回道:“是上个月刚从京都调来的。”
尹风冷哼一声,道:“墨州都多久未有司马了,此地哪有人尊官啊?都是沽鹤观的信徒,出了人命,有人会请他来?”
侍从又回道:“听闻是今早不请自来的。”
“哈哈,”尹风仰头笑道,“早猜到会这样。此地就不是卑贱的生人能掌权的地方。”
话音才落,那门户院子里便传来吵嚷声。
只见一道士推着一身着暗红色官服的人出门,并用拂尘指他道:“此处没有你说话的份!”
尹风见状,不由掩唇嘲道:“我才刚说呢,就被赶出来了?这般惨呐。”
那司马高束着发,被道士推出门后又试图进入,却是再度被推了出去,这次,连同他的司法参军一起被推了出来。
门重重关上,新来的司马与他的司法参军吃了个闭门羹。
司法参军气得欲砸门,却是被司马拦了下来。
司马无奈轻叹一声,摇摇头,转回身,准备打道回府,再另做打算。
不巧,却是瞥见了那马车前的尹风。
尹风没见他,吸着烟正要走,却是被侍从猛地扯住了衣角。
“少、少爷。”
尹风皱起眉头,回头瞪他:“作甚?”
那侍从神情呆愣,还望着新司马的方向。
尹风不解,却是见自己带着的侍从全都目瞪口呆的望着同一个方向,故而转身看去。
这一看,吸进去的烟差点没给他呛死。
只见那司马,完完全全长着一张谢清安的脸。
不对,那人不是长着谢清安的脸,那就是谢清安!
尹风愣然。
愣了许久。
新司马转头命司法参军原地等候,然后自己迈步走到尹风面前。
尹风见他,死去的心脏好像又突然开始跳动一般,叫他胸口悸动不止。
谢清安停于尹风面前,未说话,只瞥了眼那只烟杆。
尹风立刻回神,将烟杆塞入身旁侍从手中,手忙脚乱的将凌乱不整的衣裳和外袍全部穿好。
谢清安静静看他忙活完后,才道:“好久不见,尹少爷。”
谢清安的声音,宛如利刃,瞬间刺入尹风刚复苏的心脏。
谢清安:“我才回墨州一月,就听闻了许多您的传闻。”
尹风:“!!”
尹风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
谢清安又道:“少爷是要去哪?”
于尹风而言,爱人出现得太突然,他就像出轨被抓一样手足无措。
谢清安又问:“妓坊?”
尹风不答,谢清安也不再追问,转头道:“是我冒犯了,太久不见,忘记您不爱听我问问题。”
见谢清安要走,尹风连忙一把抓住他手腕,道:“我要去司马府,大人,我人生地不熟,可否载我一程?”
谢清安一愣,回头看他。
他怎会人生地不熟?他们两人都清楚这只是一个粗劣的谎言。
但谢清安还是应允了他。
去往司马府的路上,马车内三人,司法参军与尹风四目相对,一脸不爽的问谢清安:“谢司马大人,这位……是鼎鼎有名的尹少爷吧……?”
谢清安坐着:“嗯。”
司法参军显然对尹风抱有不满与警惕。
但尹风并不在意这些,他抱着手臂,垂着头,悄悄瞥着谢清安。
直至现在,他都无法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谢清安。如此鲜活的谢清安。
心口常有骇浪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一路至司马府,谢清安由侍从扶着下马,尹风正要跟上,却是被坐对面的司法参军一把摁住。
尹风一愣,似才发现车里有第三个人一般,讷讷看他。
这位司法参军长着一张极其正义凛然的脸,一对剑眉常拧在一起,底下炯炯有神的双眸好似能看穿世间所有的伪装。
他面相极凶,尹风在他身旁都显得和蔼可亲许多。
是一张拿去审问犯人一定能很快审出结果的脸。
“喂,你接近谢司马究竟是有何目的?”
尹风看他,心想着:“此人虽面相穷凶极恶,但身无恶气,应无恶意,只是担忧谢清安而已。”
虽知他无恶意,但尹风心中还是不爽。
故而轻轻扬唇一笑,甩开他手,眯眼看他,应道:“我这样的浪荡公子,好色之徒,接近谢司马能有什么目的呢?”
司法参军:“????”
尹风撩帘下车,司法参军反应过来后立马指着尹风大跳下车,嚷道:“喂!你给我把思想放端正一点!这可是司马大人!!”
尹风背着手,弯眸笑着,大步躲到谢清安身后,歪头告状道:“谢大人,你家随从可真是凶悍。”
谢清安眉头轻蹙,看看司法参军,又看看尹风,无奈摇头,叹了声气,道:“凌参军,这位尹少爷是我旧识,您不必太过紧张。尹少爷,这位是我的司法参军,凌正轩,凌参军。”
凌参军听闻尹风与谢司马是旧识,不由大吃一惊,结结巴巴道:“什么?您,司马,您跟这家伙,是旧识??这家伙可是墨州最出名的浪荡公子,不务正业,淫荡无度,风流成性,您怎会与他沾上边啊?!”
尹风抱起手臂,满脸不悦,道:“你何来这么多蔑人清白之词?在谢司马面前可不得胡言乱语。”
凌参军:“我何时胡言乱语了?!就你那破烂名声,整个墨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尹风心中不悦,脱口道:“再多言,我便将你舌头割去。”
凌参军闻言一乐,更是嚷道:“谢大人你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家伙不仅荒淫无度,还残暴至极!”
尹风气得牙痒痒,谢清安见两人这般吵闹,无奈,转头往司马府中去,并道:“凌参军您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凌参军一怔:“什么?啊?谢大人!您这是,您……”
尹风抱着手臂,洋洋得意的笑道:“叫你回去,赶你走呢。”
凌参军手指尹风,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只得怀愤离去。
尹风轻笑,赶紧回身追着谢清安入司马府。
司马府很大,谢清安脚程又快得离谱,尹风追上他时,他已在书房中查阅起了卷宗。
谢清安低眉认真看着手中卷宗,窗外光线打在他脸上,将他映得格外好看,宛如一位清冷书生。
尹风面上扬着笑,却是不由得眉头轻蹙,此时此刻他依然感觉自己置身虚无梦境,不似现实。
心中依然有所悸动,可他又想快些靠近,触摸那人的面庞。
于是他走得近了,近到彻底将映在卷宗上的光全部挡去,近到谢清安不得不抬头看他,用眼睛问他“你究竟想作甚”。
他抬起谢清安的下巴,俯身轻吻嘴角。
谢清安没有躲闪,只微微眯起眼,双眸在不曾被人注意时轻轻颤动两下。
他想再示好,却是只敢轻吻谢清安的嘴角。
他松开,谢清安又睁着他那双大眼睛,好似心中未掀波澜一般,直直盯着他。
可他所见,似与常人所见的景色不同,他隐隐察觉到谢清安眼眸中还蕴藏着丝丝柔情,丝丝交错,复杂繁冗,藏匿在冰冷的外壳之下。
谢清安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不禁惹尹风轻轻一笑。
谢清安见状眉头蹙起,将头别过一边,又低眸看卷宗。
谢清安道:“让一让,你挡着我的光了。”
尹风弯眸轻笑,抬臂揽他肩膀,弯身贴他更近,低声道:“既然无光,那便别看了。”
谢清安依然未躲闪,也未抬眸,淡漠应着:“不可,我才新上任,断不可同某人一样,成日无所事事,浑浑噩噩,沉迷于淫色之中。”
尹风知道自己正在被点名批评,但还是故意问道:“大人说的谁?墨州大名鼎鼎的好色狂徒,尹风尹少爷吗?”
谢清安轻闭目,脸上挂出几分无奈与不耐烦,但语气还是柔和:“我想应是吧。”
尹风勾着笑,又问:“大人怎知这尹少爷成日无所事事,浑浑噩噩,沉迷于淫色之中?可是派人暗中调查过了?”
谢清安应道:“不曾。我入墨州一月,耳边尽是这些传闻,想不知都难。”
尹风附和着应道:“那大人可得离那尹少爷远一些。那尹少爷荒淫无度,大人您又生得好看,可别叫那尹少爷看上了。”
谢清安闻言,眉头舒展,仍低眉道:“我与那种人不会有什么瓜葛。”
尹风低眸瞥那卷宗,起手抢了过来,藏于背后。
谢清安一怔,轻叹声气,抬眸看他:“还我。”
“若不还呢?”
尹风眼中露着玩味,却又温柔似水。谢清安只看一眼便不再敢看第二眼了,伸手绕他腰间去抓他手腕,嘴上念着:“还我……”
可语音还未落下,谢清安便被他顺势抱进了怀里。
谢清安未作挣扎,甚至抓他的那只手也未松开,就好像是借着抢夺东西的幌子在拥抱一般。
谢清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如擂鼓,但面上还是未显波澜,只将脑袋贴着他的胸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将那藏匿的情丝泛滥出来。
这次他不再等谢清安先开口,不打自招道:“我日日思你如疾。”
谢清安:“……您这样的大忙人,何来空闲思我?”
“两年前,我听闻墨澜渔坞有一浮尸,认尸人称是你,那尸体已被海水泡至我无法辨认……”尹风说着,眉头不由紧皱,更是将谢清安抱进,弓起身子欲埋入谢清安身体里,“我每每思你时,便心如刀绞,听不得他人念及你名,更是常常夜半惊醒,梦你怪我,怨我。你可知,没有你,我感觉自己快要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