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永西国,父母是农民。”
谢清安说着,渐渐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
“有一年中元,我梦中去到了一地方,我当时不知那是何处,只当是梦境的天马行空。可我在那里,见到了凶神恶煞的鬼怪,梦中几乎要被吓破胆,却如何也醒不过来。不过,当时有一哥哥救了我,我不知他是谁,他却平安将我送出了梦境。”
谢清安说着,泄气一般叹了口气,道:“我当时以为是遇到了好人。结果却是遇见了比恶鬼还要可怖的家伙。”
尹风闻言,眉头轻皱。
谢清安继续道:“当时在梦中,那人在我手腕上留下一红痣,说可以保我在鬼域不受欺负。此事你是鬼域太子,不必我多赘述你也知晓的吧?我被那家伙标记了。”
“……嗯。”
谢清安道:“也就是从那之后不久,我家里人陆陆续续去世,先是弟弟,然后是我爹,再然后是我娘。我双亲死后,被外婆带去善城居住。大家都说我是扫把星,是不祥之人。我外婆叫我不要听那些人胡言,说我并非不祥,只是双亲运气不好,得罪了天上的神仙。”
谢清安说着,头默默垂了下来,双手轻置在桌面上,拇指相互摩挲着。
他继续道:“说是这么说,但外婆还是会去庙里给我求驱散邪祟的方子,以前还会去拿药来给我吃,后来就是直接去捡香灰来煎药。我十七岁那年,外婆去世了,她养我三年,却是苍老了十多岁。外婆的去世,让我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欲望。所以我把自己关在家中,跪在外婆的尸体旁,不吃不喝浑浑噩噩了三天三夜。这三天,天天有一书生来敲门。”
谢清安又轻轻叹一声气,道:“谁在乎那个书生呢?我都没有活下去的打算了。可谁知……我已是三天三夜未进食,身体疲乏意识却格外的清晰。于是一夜我决定,带外婆的尸体到山中安葬,之后再寻一高树吊死。”
尹风眉头紧皱,双手更是不自觉的捏成拳,闻言心痛不已,却又愧疚难耐。
谢清安未察觉他的情绪,继续说道:“结果我一开门就瞧见那书生站在我家门前,还问我是不是要寻死。他说,他有办法救我,只要我一直往东方去,去到一个叫墨州的地方,去那里找最出名的道观,道观里会有人知道该怎么驱散我身上的邪祟。因为身上有标记,好像特别容易招鬼,路上所遇鬼怪许多,风餐露宿多年,坏人恶鬼,好人善鬼我都见过许多。那书生说,只要见到鬼,就头也不回的跑。若是见到‘袖清真神’的庙,就进去躲一躲。他还说,离墨州越近,鬼怪就越凶。”
谢清安说着,似笑非笑的勾起嘴角,抬眼看向尹风:“你瞧,我都这么辛苦了,还要被你困在永和城那么久,是不是突然很有愧疚感?”
尹风神情凝重,虽知谢清安是玩笑话,却是如何也笑不出来,反而愧疚更深。
谢清安不由道:“你这是什么苦大仇深的表情?好生吓人啊。”
“……对不起。”
谢清安的眉毛拧成一副为难神情,他抿抿嘴,道:“都是玩笑话,你莫要当真啊。我还是很感谢你那段时间照顾我的,若不是你拦着,说不定我真的会死在慕卿山中啊。”
谢清安不知,尹风的道歉,更多的是愧疚于给他带来了所有的苦难。
见尹风表情依旧没有好转,谢清安便不敢再说了,提起茶壶往尹风茶杯中斟茶,并说道:“哎呀,又说想了解我,如今又这副神情,我是真真不敢再同你多说了。”
尹风沉默片刻,问道:“你就不曾想过,要将当年标记你之鬼找出来报仇吗?”
谢清安无奈笑道:“我是人间的官,又不是鬼界的官,哪有这个本事?”
“……如果有呢?”
谢清安依然笑道:“怎么?你要帮我报仇吗?”
尹风不言。
谢清安又道:“逝者已逝,如今我的标记也已经驱除。我没有一定要报仇雪恨的志向,只想过上安定的生活。漂泊半生,我真的想要安定下来,在不会被人视作不祥,不会被排挤的地方安度余生。”
谢清安说罢,放下茶壶,双手托着脸,笑眯眯的看尹风,问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志向?”
尹风应道:“你想怎样我都依你。只要能时刻护你左右,我便心满意足。”
谢清安闻言,又玩笑道:“哈~我本以为我算是没志向的人了,没想到你更没志向。”
尹风轻轻微笑着,道:“你如何没有志向?寒窗苦读,一举中状元,现如今还是墨州司马,仕途之路走得格外顺畅啊。”
谢清安道:“哪里顺畅?在来之前,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其实……当官不是我的志向,但不当官,就难实现我的志向。”
谢清安小抿一口茶,转头望向窗外。
尹风静默凝望着他,眸中千思万绪,尤其复杂。
谢清安忽然问道:“你不好奇当时我是如何知晓你是鬼太子之事吗?”
尹风一怔,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当年事发突然,事后也没有细究过此事,现在突然提起,当真还是未解之谜。
尹风猜测道:“是有人告知与你?”
谢清安点头,道:“是。尹少爷要不要猜猜是谁?”
尹风眉头轻蹙,脱口而出道:“楚知意。”
谢清安故作惊讶模样:“哇,好厉害,一下便猜中了!”
尹风轻叹一声气,道:“我知他心意,他这么做是想将你我拆散罢了。”
谢清安眉毛一挑,问道:“你早猜到他用意?”
尹风:“非也。只是突然提起此事,念及当年事,仔细想想,知意当年应是这番用意。”
尹风说着,目光也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谢清安勾唇笑道:“楚少爷向您表白了吗?尹少爷。”
还未得答复,两人的谈话便被突然出现的凌参军给打断了:“谢司马!”
谢清安一吓,尹风一怔,两人双双扭头看去。只见凌参军脸上笑呵呵的,气势汹汹大步到谢清安身旁,毫不见外的坐了下来:“我就知道,谢司马您肯定会在附近!”
谢清安脸上挂起官场上的假笑:“哦?凌参军竟这般神机妙算?”
尹风默默的直起身子,抬手抿茶。
凌参军笑道:“听闻银元铺出了命案,我便想着谢司马您肯定会过来!谢司马真是心系百姓的好司马啊!”
尹风默默的白了一眼,心道:“这马屁拍得可真够响亮的。”
谢清安微笑应道:“所以,凌参军也是因为此案到这儿来的吗?”
凌参军点头,自顾自的拿过一个茶杯,给自己斟茶倒水:“是啊!我就好奇了,什么东西能把好端端的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扼杀在深夜之中!”
谢清安笑然:“方才道士不是说了吗?是恶鬼伤人。”
凌参军饮着茶,气势汹汹的哼一声,道:“嗬,什么恶鬼伤人,我看,就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谢清安呵呵笑着,轻声道:“凌参军,谨言慎行啊。”
凌参军豪迈道:“怕什么?这儿的百姓多是吃软怕硬的,他们看司马您文弱,便都爱来欺负你。我就说那道士是胡说八道,我看谁敢来跟我较真?!”
谢清安又颔首轻笑,抿着茶,有一句没一句的开始和凌参军聊起事物来。
尹风坐对面,无聊的托腮盯着他们,心中不满道:“究竟还要说到何时?这家伙就看不出自己在此很多余吗?”
尹风本想赶那凌参军走的,但见谢清安与他谈起公事时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怕自己小肚鸡肠惹得他不悦,于是只能强忍着情绪,不停喝茶,目移窗外,眼不见为净。
时间过得甚是漫长,这茶壶里的水都被续上一壶新的了,那凌参军还没走。
尹风觉着,自己是真真忍不了了,若是再不做点什么,搞不好今晚凌参军得跟着他俩回家呢。
于是,尹风簌的站起身,道上一句“我出去买支新的烟杆”,便扭头离开,不悦已然挂满了脸。
尹风以为自己这般明显,谢清安应该会马上追出来的。
结果不然。
尹风抱着手臂在酒楼外边站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谢清安出来,心中更是不悦,自顾自的咬牙翻白眼,自言自语道:“跟那种只有肌肉没有脑子的家伙究竟有什么好聊的?真是……”
尹风埋怨着,就要迈开步子去找烟杆铺子,却是听见身后传来谢清安的声音。
“不是说要去买新的烟杆?怎还在这儿?”
尹风一吓,回头看去,见谢清安已不知何时倚在了门边,就在他尤其近的位置。
尹风心道:“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他不会都悄悄听去了吧?嗬,听去也好,让你知晓我生气,当好好哄我才是。”
于是尹风阴阳怪气的回道:“正要去呢,司马大人怎一个人下来了?不跟那位凌参军再多聊会儿?”
谢清安一边眉毛轻挑,应道:“只是聊公事,聊完便下来了。”
尹风继续阴阳怪气道:“哦,原来只是公事啊。方才看你们聊得甚是开心,我还以为是私事公事感情事一起聊了呢。”
谢清安嘴角微微勾起脑袋往侧上一扬,道:“啊,是啊,尹少爷原来是怕打扰我们才这般匆忙离开的吗?那我岂能辜负少爷美意?正巧我听闻这家酒楼的酒酿得不错,方才未点,没能喝上。现下正好,凌参军又爱酒,我再去同他喝上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