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的眼线广泛,若想知道什么情报,将一直隐匿游荡在沽鹤观中的鬼魂抓来一问便知。
道士秋鹤,家在北方,儿时同父母迁入墨州,十岁开始修道,至今已有二十三年,家中有一妻子,与一八岁小儿,家中长辈只有一老父亲,岳父身患重症,常年卧床不起,妻子性格本分,多年一直恪守妇道,在家照顾长辈,养育小儿。
秋鹤在道观中资历不浅,收入稳定,却是人看着长得着急了些。
其在道观中做事一直本本分分,认识他的鬼魂给出来的评价都出奇的一致——是个很努力的老实人。
尹风独坐银元铺对面的二层茶楼,抿着一杯清茶,紧皱着眉头,沉思着:“老实人?他那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哪里像老实人?倒像是只老狐狸。”
尹风目光微微往外头一瞥,不偏不倚的瞥上隔壁酒楼的二层雅座,谢清安正歪着身子,一手托腮,一手转着酒杯,咧着嘴不知正同对面的凌将军说些什么。
“好气。”尹风默默的收回目光,翻了个白眼,捏茶杯的手隐隐用力。
他心中气有两点,第一点,是谢清安现下正放肆的与别的男人面对着面,喝着酒,谈着天,说着地。第二点,是尹风气自己像个什么偷窥者一般,苟在这隔壁的茶楼默默视奸他们。
“我堂堂鬼太子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尹风心中这般念着,一口闷了那茶后,又满上一杯。
他眉头更皱,双肘撑着桌子,硬逼着自己不往那头看,心中继续道:“刚才去沽鹤观时,秋鹤并不在观中。他今日是同时接了多单委托?满墨州的跑?不过说来也怪,当夜发生命案,整个墨州居然没有一个鬼怪在附近,也没有鬼魂目击当时情况。这绝不会是巧合,除非是有人施了鬼怪不能靠近的法术。”
他拧了拧眉头,继续沉思:“但若是会法术之人下的杀手,那沈元尸体有多处溃烂又是为何?那并不是生人能造成的痕迹……不行,光凭文字描述还是不够明确,必须得亲自去验尸才行。”
他这般想着,便要动身,却是见楚知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桌前。
他一愣,继而冷笑一声,道:“怎么?不过是没打招呼,就一路追到这来?”
楚知意面无波澜,直接走到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我知道您在调查沈元的案子。我知道凶手是谁,除此之外我还有你想要的其他情报。”
尹风道:“你当我鬼域无人能查了吗?”
楚知意自然的拿起一盏新茶杯,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道:“鬼域势力再大,不也多年查不出冥魈是谁吗?”
尹风一怔,才意识到楚知意这次是带着大情报而来。可见楚知意不像以往那般对他盈盈发笑,他又觉心中不安。
故而尹风发问:“你意欲何为?”
楚知意抿一口茶,低眸轻声念道:“您认为我意欲何为呢?五年里您待我那般冷漠,纵使我如何向您示好,您也熟视无睹。我应当与您划清界限,从此分道扬镳才对。我也不是身份低贱之人,我也是尊贵之躯,怎奈您如此对待……”
尹风皱起眉道:“你若只是想说这些……”
楚知意轻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我就知道您会是这般反应。我知您对我没有情意,也不想听我说这些,但我又做错了什么呢?竟连在您身边说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尹风似笑非笑道:“你还觉委屈?当年谢清安为何突然知晓我是鬼太子?又为何突然知晓我有破解他身上标记之法?若非是你告诉他……”
楚知意颤着声音打断道:“我若不告诉他,您便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吗?以一个虚伪的身份一直伴他左右,一直欺瞒于他吗?”
尹风一时哑然,心中气闷又无法反驳。
楚知意垂着脑袋,继续道:“我告知于他,总好过您自己开口吧?坏人皆是由我当了,您又有何不满意?且,若非为了他,您又怎会一直执着于慕卿山剿狐妖之事?您明知以您的修为,根本就是送死。”
尹风“啧”一声,不耐烦的将目光瞥向别处。
楚知意的声音越说越抖,如今忆起往事,他依旧心有余悸,心口作痛:“这么多年,您只知谢清安将您的伤治愈,却不知我在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您醒来后可有问候过我?哪怕是派人来问候一声也好,为何没有呢?为何没有呢?”
眼泪终是从楚知意的眼角落了下来,他立马抬手拭去,目光往外瞥去,瞥见隔壁酒楼的谢清安,眉头不由轻颤。
他垂下头,自我平息着心中的情绪。
他抽泣两声,又抹了抹眼泪,强忍着颤抖将情报道来:“……冥魈是我爹,楚范。”
楚知意一鸣惊人,直接叫尹风瞪圆了眼。
“……?……?!”
楚知意低头,继续道:“两年前制造谢清安死亡假象之事,是我爹一手操办的。此次沈元命案,凶手是那个叫秋鹤的道士,全由我爹指使,其实许多年来,我爹都在制造出恶鬼伤人,道士除鬼的假象。目的是为了将沽鹤观与鬼怪彻底区分开,降低鬼王于墨州人民心中的信誉,彻底抹黑鬼界,建立以沽鹤观道士为首的新信仰。”
尹风愣然,他看着楚知意,不由插嘴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大义灭亲吗?”
楚知意抬眸,一双黝瞳如胶似漆的黏腻着尹风:“我以此情报,换与您再同修旧好,可以吗?”
尹风愕然,又哑口无言。
楚知意抿着唇,又有泪下:“我知道您一定会去剿灭我楚家,那时我一无所有,沦为乞丐,沦为低贱之民,我可以不要锦衣玉食,我可以不要荣华富贵,可我不能没有你,您将我带回府中作奴仆也好,将我杀了囚于宫中也罢,我什么都愿意,只要能在您身边……能再看见您……”
尹风彻底傻了,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楚知意,彻底陷入了混乱,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你先……冷静一下……”
楚知意摇摇头,抽噎着道:“尹少爷,我爹已然注意到谢清安,您……您千万小心……沈元之事,您若与谢清安插手,恐怕……会惹他发怒,与鬼域为敌反动也就罢了,鬼域毕竟有自卫能力。但他若是对谢清安动手……我怕您会再度像两年前那般……”
此番话,如警钟般在尹风心中不断作响。
一旦想到会有危险毕竟谢清安,尹风便会失去所有智与分寸。
……
当夜,银元铺前又围满人。
秋鹤道士在人群之中做法,尹风还在茶楼上,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一切。
他的目光不在道士,而在人群最前面的谢清安身上。凌参军在谢清安一旁,抱着手臂满脸不屑的盯着神神叨叨起舞的秋鹤。
许久,秋鹤做完法,宣布恶鬼已退散,此域居民不必再担惊受怕。
百姓欢呼雀跃,为其欢呼,高呼沽鹤观观名,顺带踩了一脚墨州司马的名头。
人群渐渐散去,谢清安和凌参军还在原地。尹风饮下最后一杯茶,走出茶楼,一面朝他们两人走去,一面努力抚平心中不安,控制面上表情。
逐渐靠近,他看见谢清安抬手推了推凌参军。
逐渐靠近,他听见谢清安咧着嘴婉拒凌参军护送回府。
谢清安:“不必,路也不远,过几条街便到了。凌将军辛苦,早些回去休息吧。”
凌参军:“司马大人,您这样我不放心啊!还是……”
分明是谢清安推的他,结果凌参军稳稳站着,谢清安却一个踉跄退步,不偏不倚正正跌入尹风怀中。
凌参军一愣,谢清安也抬头,这时尹风才清楚的看见谢清安脸上浮现的丝丝朦胧醉意,他脸颊发红,身子又热又软。
尹风抬眸对凌参军说道:“凌参军请回吧,我会送谢司马回府的。”
凌参军显然也喝了点酒,他本就看尹风不顺眼,现下更是恼了,指着尹风便道:“你个流氓痞子,脑子里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你闪开,莫挨着司马大人!”
凌参军又伸手要将谢清安抢去,却是被谢清安呵声制止:“不得无礼,凌参军。尹少爷不是坏人……你快回家吧,尹少爷会送我回去的……”
谢清安含糊着声音,迷迷糊糊的拽着尹风的衣袖扭头便走。
凌参军见状,又想说话,尹风却不再给他机会,直接暗暗下了半个时辰的禁言咒,叫他老实回家去。
谢清安扯着尹风头也不回的走了一路,走至石桥上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看四周,又看看底下的湖水,纳闷的呢喃起来:“咦?回司马府的路要经过这座桥吗?”
尹风静默看着他,心觉可爱,却又隐隐作痛。尹风上前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结果抱着才没到一秒,谢清安就像碰到脏东西一样尖叫着猛地弹开。
“哇啊啊啊!不要碰我!是谁!居然如此大胆!”
谢清安跳着转身面对尹风,立即摆出一副要打架的姿态,却是眼前晕乎,看不清眼前人。
尹风轻叹一声,道:“方才还说我会送你回家,现下又不认得我了?”
谢清安呆愣的定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姿势,身子不稳,慢悠悠的往前头栽去。
尹风又将他接住,轻唤了一声:“谢清安。”
谢清安闭着眼睛轻呢:“你又到我梦里来作甚……”
此言一出,尹风即刻愣了三愣,片刻后沉着声音回道:“谢清安,这不是梦。”
“我喜欢你念我的名字……”
“嗯?”
“谢清安……清安……你再念几遍……”
“……谢清安。”
谢清安彻底软在了尹风怀里。
尹风觉得甚是奇怪,明明在他来之前,谢清安还是能把腰杆挺直的,怎么他一来,谢清安便开始神志不清,四肢无力?
不过也没有必要究其原因。
尹风觉着,谢清安要么是真的醉了,在看到尹风之前一直处于紧绷状态。要么就是谢清安没醉装醉,在此撒娇。
尹风低声道:“我抱你回去,谢清安。”
尹风语气温柔,却是叫谢清安落了泪,抽噎着说道:“不要不要,不要回去,他又不喜欢我,太丢人了,不要回去……”
尹风垂眸,自知他说的是自己,于是温声回道:“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你?”
谢清安额头贴着他胸口,摇摇头,道:“不知道……不知道……”
“那就别胡思乱想了,嗯?”
谢清安又摇头,忽的抬起他那双汪汪泪眼,道:“那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为什么喜欢我?您说不出来的话,那之前说的都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