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一日便是中秋,尹风盘算着既然中秋要回鬼王宫中用晚宴,不如到时再将情报告知鬼王,以便借兵剿灭冥魈一派。
午时,尹风独自在莲池中的凉亭乘凉。
他歪着身子坐,手支着石栏,撑着脑袋,心有旁骛的望着池中白莲发呆。
他心中还在回味谢清安与他说的话,心道:“谢清安说得没错,这么多年我只顾着证明自己,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们只是拿我当幌子,实际上谋权篡位。若只是寻常鬼怪也就罢了,偏偏冥魈是楚家老爷……”
尹风眉头轻皱,念及此事,心中又烦忧:“若楚知意没有说谎。那事情可就变得麻烦许多。鬼域在人间的诸多产业都是交由楚家来代。可以说,楚家与鬼王之间存在尤其密切的资金交往,断了楚家的路,也就相当于断了鬼域的大半财路。”
尹风抬手捏了捏眉心,闭目,继续心道:“尤其是沽鹤观。观中的道士、香火、建筑、维护,全部都是由楚家在办。起初爹也只是想以此让墨州人民对鬼怪抱有敬畏之心。但现下,冥魈营造出恶鬼无故伤人,道士为民除害的假象,以墨州人民刚烈的性子,说不定真有哪日就把沽鹤观中供着的鬼像给砸了……”
尹风扬起头,微微睁眼,心中不由发怵:“要是那铜像是爹的,砸了便砸了,后果应当不会太严重。但那铜像偏偏是小爹的,若是砸得断胳膊少腿的,墨州恐怕要被我爹给掀翻过来……”
正是郁闷,正午日头又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热。
他转了个身,双肘搭着石栏,身子往后一靠,脑袋扬起,望着凉亭外的半边蓝天白云,心中不由道:“天气热得难受,就算身上穿着防晒的面料也难顶这酷暑。一般鬼要是碰到这太阳,岂非要直接化成灰了?”
“……”尹风这般想着,汗水缓缓从他面颊滑落,他心中不由道:“明日……要不要带谢清安一同回去?虽然是家宴,但……小爹应该有那个意思的吧?”
尹风扭头望向远处书房一角,心又道:“明日中秋,他不会还要去查案?午膳前我已将线索都已告知于他,他又打算如何处?啊……我一个人在此纠结有什么用?还未问过他是否要同我一起去明日的中秋家宴……”
这事想来有些难为情,若是被拒绝了怎么办?尹风得作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显得不那么窘迫?
若是谢清安答应了,又该怎么抑制心中的欣喜若狂?
“大中午你在这作甚?”
“??!!”
谢清安的声音突然从另一头传来,吓得尹风立马扭头看他,一脸的惊愕。
尹风回头看看书房位置,又回头看看谢清安,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问道:“你怎从这边过来的?书房不是在另一边吗?”
谢清安抱着手臂,拧着眉头看他:“谁说我是从书房过来的?啊,不说这个,你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
尹风心中隐隐不安:“我当然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但他突然提及是为何事?要告知我明日有事,抽不开身吗?那我是否应该先下手为强,先邀他来鬼王宫中参加家宴?”
尹风这般想着,立马道:“明日中秋,鬼王宫有家宴,你可愿陪我一同前往?”
谢清安一怔,一脸满腔话堵在嗓子眼的无措感,愣片刻才道上一句:“……啊?佳宴?你们鬼也过中秋吗?鬼王宫的佳宴,有生人能吃的东西?”
尹风道:“你若是肯来,我自然会安排他们准备生人能吃的东西。”
谢清安挠挠脸,难为情的苦笑道:“是不是……有点麻烦人?”
尹风立即道:“不会。且你来,大家都会开心的。”
谢清安抿抿嘴,道:“莫要说得好像我是去给你们鬼怪当晚餐一样。”
谢清安说罢,抱起手臂,又问:“那你们鬼王宫的佳宴要开到几时?不会到深更半夜吧?”
尹风闻言,心中不由一乐。看谢清安的意思,应是答应了来赴宴。
于是尹风道:“时间由你来定,想何时开始,何时结束,你告诉我时间,我去安排就是!”
谢清安为难道:“这种事情不应该是由鬼王来安排吗?交给我来定,是不是太过僭越了?”
尹风却是粲笑道:“不会,你若能来,那你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谢清安抿抿嘴,犹豫片刻后道:“那就……酉时结束,可以吗?”
尹风立即道:“当然。”
谢清安看尹风答应得迅速,脸色微微泛红,继而又抬手摸着后脖颈,目移他处,道:“听闻今年中秋夜,戌时墨州有祭月仪式,届时有烟火花灯,还有庙会。你……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去看看?”
尹风一愣,脑中瞬间空白一片,如个木头一般,不会说话只会瞪眼。
谢清安本就有些难为情,见尹风没有反应,更是将身子背去,道:“你要是之后还要留在鬼王宫中善后,也没事,我自己去也……”
不等谢清安说完,尹风便立即回话道:“当然!当然要去。”
谢清安摸着后脖颈,微微垂下头,耳根子已然全红。
“那、那可就说好了,到时候可别突然说有事,让我一个人去啊。我先去午睡,外面日头大,你……你多喝点水。”
谢清安自顾自的说完,便一溜烟的飞速撤离。
尹风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心中喜悦更是澎湃,他已然等不及明日再回鬼王宫,当即就落阵杀回鬼域,直奔广涞宫去。
“爹!”广涞宫中回荡着尹风中气十足的呼唤。
高台黑帘后,渐渐显现鬼王身影。
殷故撩开黑帘,望见尹风满面春风得意,不由轻轻嗤笑一声,问道:“怎的这般高兴?谢清安说明日要同你一起来参加家宴了?”
尹风颔首,笑道:“是!”
殷故弯眼笑着,回头对椅子上倾躺的人温声说道:“你儿子好似开始走桃花运了。”
尹风一愣,竟不知那帘后还有一人。
殷故扭回头,道:“故,你如此着急回来,所为何事?”
尹风道:“是为明日家宴的食谱与时间而来。”
殷故道:“你直接找宫内管此事的鬼去对接便好。无需再向我禀报。”
尹风闻言,更是抑制不住面上喜悦,连声道谢后扭头便跑出宫去。
“先去宣布调整家宴时间,再去叫厨房拟定一份生人爱吃的食谱。”尹风这般想着,疾步如风在宫中四处奔走。
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太子爷的事实,这些琐事,他完全可以吩咐下人去办。
鬼王宫家宴,是宫中鬼王亲属或亲信才得以围坐一堂的宴会。
鬼域中大多数鬼都不会留在鬼域过节,大多数是到人间去,回生前地,与家人相聚。
所以,鬼王宫家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尹风捏着内务府拟好的宾客名单,不由觉着纳闷。
他心道:“我本以为只会是我们四个人,没想到竟有这么多?陈道长,三扬将军、袖清真神,还有江令舟将军……爹竟也邀请他们参加了家宴?众口难调,这食物的口味……罢了,全部按谢清安的喜好来做。”
谢清安喜欢甜口,酷爱桂花糕,现下又正是桂花花季,桂花糕自然是要往多的去准备。另外再多准备些各式甜品,甜口的菜肴。
总的来说,这次的菜品多是以甜口为主,咸口、酸口、辣口为辅。
接着,尹风又对内务府掌事的管事说道:“在名单上再加一个谢清安的名字。”
管事愣了一愣,问道:“小人愚钝,请问谢清安是……哪个谢,哪个清,哪个安呐?”
尹风闻言,轻叹一声,道:“算了,拿笔来,我亲自写。”
几行笔墨挥落,谢清安的名字正正方方的加在了名单最末尾。
尹风先是满意的提纸瞻赏那三个字,后又觉着不满意,于是将纸递予管事,道:“你去重新拟一份名单,把谢清安的名字放在我旁边。”
管事蒙然:“…………啊?”
“有何好疑惑?快去!”
“哦哦哦……”管事不敢多问,抱纸潜逃。
接着尹风又大步回太子殿中,留守太子殿的侍从见了尹风,纷纷露出摸鱼时上司突然现身的惊恐神情,坐在地上的,躺在桌上的,拈花臭美的统统冲上前来跪迎,异口同声道:“恭迎太子殿下!”
尹风大步掠过,挥手道:“免礼。”
他大步入寝殿,侍从们连忙起身,紧赶慢赶的追着尹风。
尹风直奔衣柜前,翻箱倒柜翻不出一件像样的衣裳,这下他心中可是苦恼极了:“之前的家宴,穿得都太随意了些,一套华服穿了三年,早是好几年前的样式了,且……看着也不大好看。这可如何是好?明日便要用,就算是宫中所有绣女连夜赶制,恐怕也赶不出来……”
忽闻宫外吵嚷声一片,扰了尹风思路。
于是尹风回头问侍从:“外头怎的这么吵?”
侍从面面相觑,他们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只低着个脑袋支支吾吾。
尹风拧起眉毛,心道:“我宫殿附近只有几间空着的偏殿,平日里无人来往,哪会像今日这般吵闹?”
于是尹风关上衣柜门,大步往宫门去。
站立宫门,只见白墙宫道中乌泱泱列着一批阴鬼,他们紧跟着前头的两人,一黑一白,一壮一瘦,一位魁梧健壮,一位温文尔雅。
那是三扬将军与宁洛。
三扬低眉笑眼看宁洛,宁洛温柔勾唇与他说着宫中事,路过太子殿,宁洛便驻足与尹风打招呼:“风儿,快来见过你三扬叔叔。”
以前尹风不懂,但这几年偶尔遇上陈道长时,陈道长多多少少会跟他提起些三扬将军与他小爹的事情,现在尹风心里知晓,这位三扬将军,可是他父王的情敌。
不过父王倒是对这位情敌没有很上心,说白了还有些看不起的意思。
小爹对三扬将军的态度又很复杂,好似胜于友情,未及于爱情,更甚是靠近于亲情。
“难怪今年家宴名单上会有三扬将军的名字。”尹风心中这般想着,大步上前,礼貌作揖道:“见过三扬叔叔。”
三扬:“叫干爹。”
尹风猛抬头:“啊?”
宁洛抱起手臂,轻叹一声,无奈责备道:“三扬将军,你就莫为难他了,他若真的那般叫你,岂非要被殷郎打断腿不可?”
三扬:“无妨,打断了我会再给他接上的。”
宁洛道:“可那样会很痛的。”
三扬:“无妨,大男人怕什么痛?”
宁洛又叹一声:“三扬将军……”
尹风苦笑:“不是……要不要先问问我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