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接新腿的话就关你三十年禁闭。”
宁洛此言一出,令在场的两位男子颤然。
一位是鬼王,一位是尹风。
于鬼王而言,若尹风关了禁闭,那未来三十年的政务又会全部落到他头上。
而据尹风多年对小爹的了解,当小爹下了这种狠命令时,一定要无条件顺从。
“我接。”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段时日,尹风负责的政事一直未落下,无论有腿没腿,他都会按时完成政务,细致入微的处好每一份呈上来的文书。
此事传至宫外,倒也帮他赚了许多好名声。
只是大多鬼都替他惋惜——这没了双腿,再勤奋也无用啊。
半月后,尹风接上新腿,也不知为何,总感觉自己莫名长高了许多。
久不用腿,尹风还有些不适应,有时楚知意来找他,没轻没重的往他身上一扑,他便倒了,每次都吓得楚知意哇哇流眼泪,结果每次再见时还会去扑他。
尹风睡眠不好,几乎每晚都会做噩梦,梦见那孩子被淹没泥石流中的场景,心痛难耐,梦醒后又安静流泪,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一个月后,太子殿中来了位青衣道士。
尹风见过他,上次跟着三扬将军一起来看过他,只是没打过招呼,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是位鬼王的客卿。
尹风见他来,停下手中的政务,起身作揖:“公子你好。”
那道士笑盈盈的朝他挥手:“你好你好~上次来看过你,你还记得的吧?我是袖清真神,你父王的客卿。”
尹风应着:“嗯,记得。”心里想着:“又是一位神仙,鬼王与神仙交好,真的没事吗?”
那道士停他案前,抱着手臂,抿嘴笑道:“我听闻你之前标记过一孩子啊,是未找到吗?”
此事本就让尹风郁结于心,如今旧事重提,尹风表情难以控制的又现出悲痛:“嗯……已然找到,但为时已晚,我还未来得及做补偿,那孩子就已死于意外。”
“哦……”袖清真神念道:“我游历人间时曾听说永西国有一孩子被鬼魅缠身,我还以为跟你有关系呢。既然你找到了,我也……”
尹风震惊,见袖清真神扬手要走,连忙一把将其拉住。
此刻尹风心中骇浪狂涌,只是一丝希望他也不愿放过。
“带、带我去,拜托您……”
暮色下,袖清真神带着尹风行走在永西国一偏僻小村落中。
夜已深,村子里的人都早早熄灭了灯火,就寝入梦。
袖清领着尹风到一破旧木屋前,轻声道:“你进去看看,我听说那孩子前几个月没了爹,弟弟也意外夭折,现在娘又病着。这村子里的人说那孩子是不祥之身,克死爹,克死弟,现在准备克死娘了。我曾远远瞧过他一次,身上确实有邪祟缠绕的痕迹。”
尹风一面听着,一面抬手轻轻拉开窗户。
房内很黑,但于鬼而言并无妨。
房间内的陈设非常简陋,一张木桌,四张圆凳,一个狭窄的床躺着两个人。
尹风微微垂下眼眸,化作粒粒尘埃,随风飘入房间内,落于床边,又化回人形。
小孩对着尹风侧身熟睡着,是熟悉面孔,但多月不见,面容更显消瘦。
尹风轻轻翻他手腕,见腕心红痣,不由眉头紧蹙,不由哽咽。
知他未死,如今依旧平安无事,尹风心中却未有半点喜悦之情,反而将那份自责无限放大,以至于他心痛难耐,心如刀割。
“呵嗯……”孩子轻声啜泣,那双柳眉皱起,而后眼角落下一颗泪。好似做了噩梦,“爹……”
他的轻声呓语,如刀刃般毫不留情的刺了尹风一刀。
尹风顿时不知该如何弥补,才能让他余生顺畅。
鬼气若缠绕生人,会驱散生人气运,折损寿命,更是会使他身边人倒霉不幸。
尹风知道,已因自己之失,使这孩子丧父丧弟,丧亲之痛,郁结于心,是如何都难以释怀的。
尹风所能做的……又有什么呢?
“唔嗯……呜……爹……”孩子梦中呓语,流着眼泪惺忪醒来。
尹风手轻抚他额头,轻声道歉:“对不起……”
孩子半梦半醒,看着尹风发呆,接着,尹风又化作尘埃,随风散去。
渐渐的,孩子清醒过来,他愣愣看着半开的窗户,随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方才好像有人来过?
尹风在屋外再度化回人形,袖清正抱着手臂倚靠木墙,歪头冲尹风微笑,轻声问道:“如何?是不是你之前标记的那个?”
尹风无言,只是点头,情绪更显低落。
袖清笑然,又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孩子没死,你应当高兴才是吧,怎还愁眉苦脸的?比他死了还难过似的。”
尹风垂头不语,眉头紧皱,沉默片刻后,再次向袖清真神俯首作揖,认真道:“多谢大人相助,此事,尹风欠您一个人情,日后必会报答。”
袖清闻言,双眸放光:“喔~这般懂事,比你那鬼王老爹强多了啊!”
尹风又道:“但以我现在的处境而言,与这孩子过多接触只会给他带来无妄之灾。所以……尹风有个不情之请,在我于鬼界能站稳脚跟之前,能否请您多多照拂这孩子?至少……不要让他死掉。”
袖清一脸认真的捏着下巴思考片刻,略感难为情的说道:“他身缠邪祟,折寿已是定数。我如何能保他不死啊?太子殿下,您这可是难为我啊。”
尹风紧皱起眉,沉声道:“他的寿命我会想办法。只是希望您……在必要时出手相助,不让他被他人所杀,或是因郁自尽。若……若他家中已无依靠,无家可归的话……请您引他来东乐国,来寻我,届时我一定会照顾好他。”
尹风所言,是承着万千伤痛。
他又不禁想起生前事,因被人视作不祥,而被弃之,杀之。当时他比这孩子还要小许多,未尝得人心险恶,便夭折。
如今这孩子看着大致有十岁,会噩梦,会难过,尹风生怕他因丧亲和被排挤而心生抑郁,选以自尽来结束一生。
自尽乃大罪,成阴童后不仅要承受自尽之刑罚,还要在阴童船中学习合格了才能轮回转世。
这阴童船初建时,是因鬼王知悉早年夭折的孩子心性大多不成熟,且怨气沉重,若就这般放任去投胎,来世成人必会是性格顽劣之童,若是成兽,便定会是凶神恶煞之兽,故而建立阴童船,将早年夭折的孩子聚集于内,潜心学习,修身养性,待心性成熟时才可进入六道轮回。
袖清抱臂看他,勾唇笑道:“嗨呀,那可真是好大的一个人情啊。不过,太子殿下,您这般看重这孩子,您就自己差鬼使来,天天盯着不就好了吗?何须劳动我呢?还白白要欠我一个大人情。”
尹风如实道:“我身边……已无亲信。且以我现在的处境……实在……不敢与这孩子有过多的接触。所以,无论如何,请您一定……!”
尹风说着,又要作揖。
袖清轻声笑着将他扶起,应道:“行行行,答应你就是。不过我这人,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你欠我的人情,可一定得记着,日后我若要你来报,千万不可反悔。”
尹风听袖清答应,心情不由澎湃,隐隐窃喜,立马答应:“嗯!一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尹风并没有过多的想法,他只想救这个孩子,以宽恕自己心中的罪孽。
回鬼王宫后,他脑子一热,潜入生死阁中,依照袖清真神给的名字,在生死簿中找到了那个孩子。
“谢清安——十岁”。
这是那个孩子的名字与年限。
十岁,还这么小。
尹风执笔,蘸墨,篡改了他的岁数。
可于尹风而言,生人命数已十分陌生,不知如何才是正常,也无心去查阅考证,只想着要往大了些。
于是他将“十岁”划掉,改作“五千岁”。
放下笔那一刻,尹风心中高悬的巨石才终于缓缓落下,他却不由心中自嘲:“口口声声强调,干涉生人命数乃重罪,我却还是……”
他眉头又皱,心莫名一狠,将那生死簿合上,扬手而去,心中只道:“若被发现,多重的责罚我自会承担,我只要那孩子不死,只要那孩子平安无事。”
来时坚定,去时也坚定。
但回到太子殿中,回到这被窝里时,尹风开始心慌了:“我方才在想什么?真真干涉了生人命数?若被发现了该如何是好?若被我爹发现了怎么办?会如何严罚于我?若是此事传扬出去,我名声受损,岂非更难在鬼域中站稳脚跟?啊……不该冲动的……”
尹风捂脸,心中烦闷,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只得起身到殿外吹风。
这阴风阵阵,真是让人心更难安。
尹风仰头叹气,面容忧虑,他缓然睁眼,心中想的却是:“好想再看看那孩子……”
可也只能想想而已。
他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刻意让自己想点别的事情:“昨日有文书提及小爹生辰之事,爹好像有风光大办的意思,材物、金钱、还有当日的菜谱……这些都得尽快规划好才行。装饰,便像去年那般准备好了,菜谱倒是该翻翻新,总不能年年都吃一样的。最近人间都没有研制出什么新美食吗?宫中的厨房好像也没有新的样式……不过,那孩子也太瘦了,若是能带他来一起用宴,一定会吃得很开心……”
尹风想着,忽然察觉不对,竟想着想着又想到那孩子身上去了。
于是尹风轻“啧”一声,走到石栏前,倚着探出去半个身子,俯瞰鬼市。
阴风阵阵,他心尤难平静,但无论如何,尹风还是觉得:“他还活着,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