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计划,应择一女子尸身以未来太子妃的名义厚葬,以此给楚家定罪。
因为尹风是鬼太子,所以对外也必须宣称女子的魂魄已魂飞魄散,然后私下再悄悄将女子魂魄送入轮回。
表面功夫是做予鬼域上下看的,所以厚葬仪式也得在鬼域中举行。
因为身份不凡,仪式只在鬼王宫中举行,对鬼域有重要贡献的群臣都要来参礼。
这日黑棺作轿,敲锣打鼓,唢呐声响破半边天。
鬼王宫中哭声与嘀咕声混杂,也有鬼言:“如今鬼太子与鬼王当年行径越发相像。”
他们口中所说的“当年行径”,尹风也略有耳闻。
鬼王当年的手段要比尹风还要狠毒一些。
鬼王与宁洛纠缠五生五世,有一世他们三拜成亲,鬼王却因不知自身鬼气外泄对生人寿命有折损而丧偶,此事对鬼王的影响颇大,因此一度荒废朝政,于是鬼域中对宁洛的贬低流言四起,鬼王知晓此事后,直接下令,将所有多嘴之人的唇舌全部拔去。
如今鬼域,前有立暴政鬼王,后有为妻屠人满门鬼太子,可以说,鬼域前途一片光明。
此处不是人间,鬼的地位越高,越可肆意妄为。
午后,尹风再度回到瞻星阁,又见谢清安站在楼台上,俯瞰着整个鬼王宫。
尹风轻步靠近,从背后将他抱住,侧耳贴近他脸,嗅他身上体香。
尹风温声道:“昨日还说冷,今日怎又到此处吹风?”
“……”谢清安沉默片刻,回道,“本不想来此吹风,却是听见敲锣打鼓唢呐响,便好奇来看,不曾想鬼王宫中竟有如此大阵仗。鬼王纳妾了?”
尹风回道:“不是鬼王。”
“……”谢清安微微垂眸,不再问,身体却是僵了一僵。
尹风抬眸,知他误会,却故意说明:“是我新封太子妃。”
谢清安眉头轻皱,目光往别处一瞥,不予回话。
尹风抬眸盯着他的侧脸,捕捉着他每一秒的神情,继而环他腰上的手拥得更紧,故意贴他耳根轻呢:“吃醋了?”
“……”谢清安不语,只眉头更紧。
“为何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
谢清安闭目,将头别过一边。
尹风追着他的脸,亲吻他的下颌,又道:“谢清安不是最爱吃醋?”
谢清安皱眉,抬手将尹风的脸推开,继而转眸瞪他,道:“既是已另有新欢,又来寻我作甚?”
听谢清安语气不满,尹风心中渐渐泛起甜丝,他勾唇道:“当真心中不悦?可是不想看我与他人成亲?”
谢清安抿抿嘴,收回目光,道:“你现在是想来放过我,还是想来玩弄我?”
谢清安如此反应,便是表明了他心中对尹风仍有感情,尹风克制着心中的欣喜不形于色,将他抱更紧。
“相信我,谢清安,我从未想要……”
“伤害你”三字还未说出口,谢清安便打断了去:“我相信过你。”
尹风哑然,目光狠厉中又带着几分呆滞。
两人都相对无言片刻后,谢清安再度道:“可我已然不知该如何再相信你。”
此言一出,尹风顿然感觉浑身发寒,他面色慌张,连忙道:“今日并非我娶亲,是为对外称楚家害我未婚妻,现需要找一女子来追封太子妃,以此做实楚家罪名。今日晚些时候,宫中就会有鬼悄悄将‘太子妃’送入轮回。我与那名女子并不相识,我甚至未见过她一眼!”
谢清安垂着眸,安静听着,忽然道:“为何向我解释?”
尹风一怔。
为何?能是为何?
于尹风而言,解释是为不让谢清安误会于他,是不想再欺瞒谢清安,是不想再让谢清安受伤。
于是尹风如实道:“我是怕你误会。”
谢清打断道:“可让我误会之人不是你吗?”
尹风再度愣然,此刻谢清安是在怪罪方才来时,尹风故意对他说那些令他误会之语,这件事,尹风无以辩驳。
所以尹风的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抱谢清安的手也抖个不停,他眸中露着恐惧,启唇颤道:“对……对不起……我错了……我……我错了……”
谢清安垂眸未看他,也未说什么,平静得像一片湛蓝纯净的湖。
谢清安的沉默令尹风感到害怕,他宁愿谢清安对他又打又骂又哭,也不愿看到谢清安面无表情的沉默。
此刻尹风的心脏正如遭受千刀万剐,疼痛难以,又似被砍去了四肢,就算已然抱紧爱人,却还是感觉拥抱着虚无,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
“你看看我,谢清安,求你看看我……”
他声音哽咽又沙哑,他眼中满是哀求,他魁梧的身躯一瞬间变得无比卑微,卑微得比尘埃还渺小。
许久,谢清安终于转眸看向他,看他狼狈模样,不由轻叹一声气,道:“你不必对我这般,我不过是你的一个阶下囚。”
尹风摇头,转身从正面抱他,厚实的手掌摁着他后脑勺,此刻他拥有日月,却如无星永夜般空无。
“你是我的爱人。”
“……”谢清安沉默了一会儿,眉头不自觉轻皱,声音轻微哽咽,“你让我感到害怕。于我而言,将我拉上深渊的人是你,我对你充满爱与感激……却不知你才是将我推下深渊之人。你将我囚于此地又有何意义?你明知我已不会再爱你。”
尹风的身体瞬间僵如冰,他大脑瞬然空白一片。
谢清安的话就像一阵强烈的风,将尹风身体里所有的思绪和精神支柱全部掳走,只留一具空壳。
此刻尹风已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触碰谢清安。
可谢清安总是爱说这样的狠话不是吗?
这一句定然也是……
于是尹风缓然松手,小退一步去看谢清安的表情。
若是撒谎,谢清安的眼神中会浮动不安,眼神会闪躲,表情更是充满破绽。
可答案令他遗憾。
谢清安的脸上没有一点感情波动,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直直盯着他。
这一刻,尹风才终于收到了他的审判处决书。
“你若送我离开,我会抱以最后的感激。”
尹风有些慌不择言道:“你阳寿未尽,我送你回人间你再度寻死也是无法投胎的……”
“……”谢清安垂下头,“嗯,我知道,你早已将我的生死权都一并夺去。”
“不……不是的,谢清安……”
“放我走吧,我不会寻死。”
尹风:“可、可是你要去哪?你不可能做五千年司马,你、你还是人,你需要钱,需要食物。”
谢清安:“嗯。否则我会饿死街头。多谢你,让我不得不多奋斗五千年。”
尹风双手紧紧拉着谢清安的手腕,眼眶红润,声音更颤:“不、不用,我可以,我可以养你,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谢清安语气冷漠:“可我不想再见到你,我这么说,足够清楚了吗?”
尹风因心脏剧痛而双腿发软,他不由跪在了谢清安跟前,双手依然握着谢清安的手腕,仰头时已有泪悄然滑落。
“不要,不要,谢清安,我求你,我求你不要……”
而谢清安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只是垂眸看他,甚至连低头的动作也不曾有。
圆月下,鬼域上位者,跪于生人前,忏悔罪孽,哀求原谅。
他还是没有放谢清安离开,他抱着谢清安午睡,像必须挨着主人睡觉才能睡得安稳的小狗一样。
谢清安也不再说什么离开的话,他自知是徒劳,像个木偶一样由着他摆弄。
午睡后,尹风醒来,见谢清安不知何时也进入了熟睡。
尹风看着谢清安,心中不由道:“说不爱我,却在我怀中安然入睡……你当真已不爱我?世上当真没有能弥补我过错之法了吗?谢清安……”
尹风将半个身子侧倒在谢清安胸口上,他心中犹痛:“我若真放你走,你便能好过吗?便能原谅我吗?便是你想要的生活吗?谢清安……谢清安……你我怎会行至此……”
尹风微张嘴,颤抖着呼吸了一下,坐起身,抬手轻抚谢清安的脸颊。
他心道:“倘若当年我不轻易受人蒙骗,未将你标记……纵使我们一辈子不复相见,我也不愿你如今这般痛苦。”
这半月内,他进行了无数次这样的忏悔。
午后尹风需到思涟殿中协政务,也不知是怎的,这半月来递上的文书是越来越多,但麻烦事没有,殷勤问候的居多。
今日鬼王疏懒政务,思涟殿中便只有尹风一个。
他文书才批不到一半,便听见外头有人步履矫健,哼着小曲来。
尹风抬眸看去,只见陈仙君甩着他那玉柄拂尘,笑盈盈道:“哟,鬼太子,今日怎独自在此啊?”
尹风见仙君,嘴角微扬,语气平静道:“陈叔。”
仙君闻言,笑意敛了些:“怎的半月不见,变得深沉不少?是要成婚了,要故意装得稳重一点?”
尹风本就不明显的笑意突然僵硬,他似不想被人看穿一般,将文书立起,低垂下头,故作正经:“陈叔别拿此事与我说笑了。”
仙君眉头一皱,立即察觉不对:“怎的,谢小公子悔婚了?……你另有其他相好了??”
“不是。”尹风立即回驳,之后却欲言又止。
陈仙君抱起手臂,问道:“为何这副神情?脸色也差得像刚死的一样,你就不怕把谢小公子吓着?”
一听人提起谢清安,尹风不由眉头更紧,捧文书的手暗暗使劲。
他不答,陈仙君便正了色,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