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风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决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陈仙君听。
陈仙君听罢,轻叹一声气,感叹道:“真是世事无常啊,想当初你们在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的事情,还仿若是在昨日。”
仙君耸耸肩,扬扬拂尘,道:“但当时谢清安体内不是还有另一个东西吗?虽然你更改了他的寿命,但他能活下来也并非完全是因为这个啊。”
尹风一怔,心中恍然:“对……当时他体内并非只有鬼气。当时陈叔为他清除体内妖仙之气时,还爬出多条白色小蛇,如鬼气一样,妖仙之气也会牵连周围人,甚至是以血脉散开不详诅咒。”
尹风想着,忽然兴奋起来,立马起身道:“您的意思,是清安家人之死,未必与我有关??”
仙君抱起手臂,颔首道:“我的意思,是此事还尚无定论,你且还有逆风翻盘的机会。既然谢清安体内有妖仙与鬼气两种邪气,那么定然有个先来后到。倘若当真是鬼气先来,那么你屠人满门之事无可厚非。但若是妖仙之气先来,那么你倒成了谢清安的救命恩人了不是?”
听君一席话,尹风醍醐灌顶,即刻大步冲下高台:“我读书时曾在志怪杂谈中有过一点了解。书中道,若是被妖仙之气缠绕而死之人,死后墓葬处会有妖仙汇聚。若是因邪祟之气纠缠致死之人,死后墓葬处至少三里地寸草不生,就算是郁葱威武之树,也会在三年内枯竭而死。”
仙君笑然:“哇,你可比你那不爱读书的老爹像样多了啊。没错,书中所说不假,故,你只需和清安一起到他家人墓前,一探便知。”
此番话,无非是给尹风点燃了新的希望之火,可喜悦情绪转瞬即逝,他面上又显焦虑:“可若他家人墓前寸草无生,该如何是好?”
仙君眉头轻挑,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语气沉了几分:“那你就放他走吧。”
这一声,仿若才尝到甜头又被狠狠来上一刀,尹风清楚的感觉到胸口心跳骤停了一瞬。
说来好笑,一个鬼竟再次尝到了暂死之痛。
尹风咧着一个僵硬的笑,回道:“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
“若当真是你屠他满门,不是更应忏悔,遂他所愿吗?”陈仙君好生说着,语气温柔,“一错,两错,三错,再步步错,便永远无法回头。太子爷,若两人相缠注定是错,放下与成全何不是个最好的办法?相忘于江湖,何不是一种解脱?”
尹风看着他,鼻头一酸,眼眶一润,哽咽着在心中说服自己听从仙君的教诲。道他都明白,只是心中难做断舍离。
他神情恍惚间,也好似看见仙君眸中藏匿着难以释怀的郁结。
再次去往瞻星阁的路上,尹风步履维艰。他停滞楼下,徘徊许久,仍无法下定决心依照仙君所说的去做。
他总想着:“倘若此次一去,当真坐实了是我之罪孽,该如何是好?当年冥魈一党送谢清安来鬼域,既是反叛党要定我的罪责,定然是做了充足的调查与准备,又怎会送一个身缠妖仙之气的人来制作陷阱?”
如此这般,他却步楼前,不愿将此事推进。
踌躇间,殿外传来通报,是宁洛来了。
尹风闻声一颤,提着心扭头出寝宫迎去。
才出寝宫大门,便见宁洛满脸忧愁的迎面而来。
尹风操风关上宫门,跪下行大礼:“小爹……”
宁洛不似以往那般急着扶他起来,而是站定原地,发出一声轻叹后,才弯腰将他扶起。
听宁洛叹息,尹风心中不由一揪,面上显难以掩饰之痛。
宁洛温声问道:“清安近来可还好吗?”
尹风低垂着脑袋,摇了摇头。
宁洛眉头轻颤,抿着嘴,沉思片刻后,道:“这些日子里,你宫中传不来一点消息,我想来看你,却总被你爹拦着。”
宁洛说着,走近一步,抬手轻抚尹风鬓边的长发,不由神色哀愁更甚:“你脸色好差,这几日可总是睡不好?别太勉强自己,看你痛苦,我心中也同遭千刀万剐般难捱。”
宁洛的温柔,瞬间叫尹风泪如泉涌,他低头抹泪,抽泣不断,什么话都没有说,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宁洛见状立马将他抱住,温柔的轻拍他背。
宁洛什么也没说,却是将他内心的壁垒一次次击溃。
尹风哭得险些呼吸不上来,那片刻的窒息却是叫他感到满足,他紧抱着自己的双臂,试图将体内蔓延的伤痛勒停。
此刻,他心中犹然清晰。
一,他并不想让谢清安离开。
二,他甚是想弄清楚当年真相。
三,他也想对谢清安温柔以待,想让他不再活于痛苦之中。
于是,纵使他行路靡靡,却还是登上了瞻星阁顶层。
谢清安正坐床边,大敞衣裳。
谢清安好似才刚醒一般,微微回眸瞧他,眼眸中依然散着寒意。
尹风走近,落座一旁,见谢清安挽起衣裳,不紧不慢的低头系腰带,心中不由泛苦楚。
若能回到两情相悦时,谢清安定是要揪着他的衣襟问他是否还要再来一次。
这样突然出现于脑海间的联想,叫尹风不由觉得可笑,轻扬嘴角悄悄自嘲一声后,对谢清安道:“方才陈叔来殿中看我,与我说,你我之事尚还无法下定结论。”
“……”谢清安不应,似认为尹风在耍花招一般,不予正眼。
尹风继续道:“当年你体内身藏两种邪气,一是妖仙,一是鬼气,若你家是先招惹妖仙,那害死你家人的便另有其人。”
闻言,谢清安好看的眉头终于轻轻皱了皱,可他依旧不回话。
尹风不禁心慌:为何没有反应?他已然不想同我再多说一句话了吗?
于是尹风说话的语气虚了些,继续道:“所以……只需到你家人墓前,便能知晓真相。”
“……”谢清安依旧保持沉默。
气氛降至冰点,尹风不敢再多说,一脸忐忑的望着谢清安的侧脸。
谢清安静坐许久,才终于打破僵局:“若是妖仙先来的呢?”
尹风立马接话道:“那你家人墓碑周围便会有妖仙缠绕,甚至会成为妖仙的聚集与繁衍之地。”
谢清安:“……若是你先来的呢?”
尹风:“那墓葬处至少三里地寸草不生。”
谢清安:“……我当如何相信你?若你提前派人过去,将妖仙引入墓葬处呢?”
尹风:“妖仙徘徊之处,必是百草丰茂,才好遮掩本体,藏匿于世外,与受鬼气侵蚀之相完全相反,我动不了手脚。且,我并不知晓你家人墓葬之处所在何处,那是永西国地界,我等势力也不能随意踏足。”
谢清安垂眸:“倘若发现墓碑处寸草无生,你当如何?”
尹风哽咽,他本不想让谢清安的话掉落在地,却还是迟迟无法接话。
要他说出放走谢清安这样的话,实在是太难。
尹风的沉默,换来了谢清安一声冷笑,继而他轻摆过头,道:“所以你同我说这些有何意义?”
如今谢清安的每一句话,要么成刀割他心,要么成针刺他肉,尹风无力遁逃。
他垂下头,犹豫许久后,才轻声开口:“谢清安……你对我可还有半点情意?”
“……”
尹风明知谢清安不会回答,但得到沉默答复后,他还是没忍住心抽痛。
他拧起眉头,勾起一个难看的微笑,这一笑,似讥讽着自己的可笑。
他终于说道:“若发现墓碑处寸草无生,我便放你离开。”
阁内又寂静许久,他未敢抬头看谢清安的反应,心中期待着谢清安能大闹着反咬他,说着“你愿放我离开,看来也没有很爱我”之类的话。
更是期待着谢清安哭着对他说“我知道你当时并无恶意,我们重归于好吧”,又或者是惋惜这段关系,说些“我们好不容易才两情相悦,我不愿真的离开”这样的话。
但现实往往不倾向于他。
“好。”
谢清安的回答,比那北国顶峰的雪还要冰冷。
纵使心痛,但尹风还不死心,他抬头瞧谢清安,咧着难看的笑容问道:“若墓碑之处并非寸草不生呢?若墓碑之处盘绕妖仙呢?你当如何?”
他看得很真切,谢清安依然未看他一眼,只是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回道:“再说吧。”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便将尹风的半个魂魄抽了去。
他愣神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再……再说是……何意?”
谢清安垂眸,回道:“我现在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他心脏剧痛,表情僵硬,他故作镇定,却还是露了马脚,他以笑掩哀,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些成全的话,却是说得比生离死别还痛苦。
“好,好,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有些哽咽,吞咽唾沫的动作都显得生硬不自然。
他有些坐立不安,不知欲看何处的将头扭过右边,不时又扭回左边,起身也不是,继续坐着也不是,相比之下,谢清安要比他从容得多。
“何时出发?”
谢清安一声问话,尹风好似立马得到了能再度看他模样的权利,继而接话道:“随时,你想何时出发?我都依你。”
他不觉得卑微,只一门心思想讨好这个人。
“现在。”
可这个人,却着急的想要结束这段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