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风为谢清安备了件新衣裳,这个季节,永西国比东乐国要冷上几倍。
故而新备的衣裳是加厚保暖的蓝色长裳,可谢清安见尹风抱裳来时,却是冷言道:“我不喜欢蓝色。”
尹风闻言,笑容僵硬:“你之前不是说喜欢?为何现在又变了?”
谢清安道:“因为看见蓝色便会想起和你的过往,让我恶心。且……”
尹风抱衣裳的动作颤了颤,见谢清安还有要继续多说的意思,吓得连忙颤声道:“我已知晓,我已知晓……我去换,我这就去换。”
他离开,再回来时抱着件黑色衣裳,这次谢清安终于不再多说,双手接了去。
本是看过无数次,抚摸过无数遍的身体,这一刻却是叫尹风不敢多窥视一眼,他背过身,站在楼台前,一双手搭在木栏上,手指不停摩挲着。
直至谢清安说“换好了”,他才敢转过身去。
他鲜少见谢清安着黑色衣裳。谢清安本就清瘦,着黑裳显得更加瘦得可怜,纵使心中难过,尹风还是咧着嘴僵硬的夸了一句:“好看,你穿这身很好看。”
话音落下,尹风脑海中的谢清安已经笑着回他:“我穿什么不好看?”
可眼前的谢清安却安静得令他害怕。
谢清安朝他走来,尽管他没有在谢清安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却还是情难自已的紧张起来,一双黝褐色眼眸追随着谢清安的身影缓慢移动。
谢清安停在他身旁,还未说话,他便开始不敢呼吸。
谢清安仰头望月,他便小心翼翼的转身,随着他一起望月,谢清安轻舒一口气,他便紧张的吊起一口气。
“我们怎么去?”
“走、走着去。”
其实不是从墨州走着去,但尹风脑子浑浊,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向谢清安解释。
永西国与东乐国有非常明显的地域分界,殷故虽强悍,但手也不能伸到东乐国以外的地方。
简而言之,便是永西国有永西国的鬼王,东乐国的鬼王势力若要进入永西国,便得先去找永西国的鬼王报备,至少露个脸,交个底,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只是纯纯路过。
尹风带谢清安去往人间,只需落传送阵即可,但阵法只能落脚到东乐国的边界,要入永西国,只能徒步过去,且在永西国内,不可随意施展法术。
不过,这个规矩是十年前新立下的,听闻永西国人民不信仰鬼神,鬼神在那处没有信徒,没有养分,很难建立势力。
若非十年前有来自永西国的鬼王使者来拜访,尹风都不知晓此事。
得到尹风回答的谢清安不由冷笑一声,垂头闭目道:“从墨州走到永西国?要走到猴年马月?你是打算换个法子折磨我?”
尹风连忙解释,却是语无伦次:“不是,我的意思不是从墨州走过去,我会和你一起到东乐国边界,然后再走过去,我不是要折磨你,是鬼域有鬼域的规矩,我们也得遵守才是……”
谢清安皱起眉头,一脸极不情愿再听下去的神情,他道:“好了,无论如何,赶紧动身,只要能到永西国就好。”
尹风立马住口,抿起嘴,垂下头,暗暗安抚心中情绪后,朝他伸出手:“牵手才能一起过去。”
谢清安一脸厌恶的舒出一声气,继而故意高抬手臂,隔着衣袖,将手递到尹风掌心中。
尹风眉头轻皱,却是不敢说一句不满之语。
他隔袖握紧谢清安的手,脚底落阵,四周光亮慢慢黯淡。
此阵,是穿梭无数阴间小道,缩短人间路途的传送之阵,途中会听见诸多幽魂鬼怪的尖叫哭喊声,声音刺耳乱人心。
寻常生人听此声,是会有头晕目眩,恶心反胃,心生死意之症,所以,带生人走此传送之道,必是要叫他们闭眼捂耳。
可尹风不敢。
不敢触碰,不敢说话,不敢要求谢清安做任何事。
当灯光彻底暗去,耳边响起嘈杂之声时,他心中忧虑还是叫他将目光转向了谢清安。
可谢清安却是神态自若,好似对那乱心之声充耳不闻。
这令尹风更加难过。
如此反应,只能说明谢清安的心已与死人无异,也许比那在传送道路上的鬼怪还要煎熬万分。
尹风自责不已,愧疚难当,他忽然感觉自己配不上谢清安,甚至是当真不配出现在谢清安眼前。
已是如此,就算到了墓碑前,发现当年谢家是被妖仙屠门,他也不知是否还能与谢清安重修旧好,再似从前。
不久,眼前再现阳光,周围的环境杂草丛生,无比陌生。
谢清安来到人间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环顾四周,而是松开尹风的手。
尹风手指轻蜷,好似想要握住那一瞬溜走的温暖,可最后连风也不愿在他掌心停留。
谢清安环顾四周,道:“我知道路,跟我走就好。”
谢清安说罢,头也不回的迈步向前。
尹风故意没有紧跟脚步,站在原地片刻想等着看看谢清安是否会回头,可是那身影越发的远了,也等不到谢清安的一个回眸。
他半悬空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追随着不停前进的人。
谢清安当真是知道该往何处走,才没走多远他们便能望见山下的城镇。
也不知谢清安是不是走山路走得累了,他扶一树木眺望那城镇许久,尹风不多问,只默默地在他身旁,随他目光一起眺望。
他脑海中的谢清安此时已经喋喋不休的开始同他说起,曾经在那座城镇中的经历。
可眼前的谢清安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眺望,好似在独自回忆着曾经路过那座城镇的过往。
回忆结束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扭头前进。
眼前的山路开始往下,尹风觉着,他们今夜恐怕是要在城中休息一晚了。
这样也好,能多呆一日便是一日吧。
可天色渐暗,谢清安还没有要停下来的脚步,这让尹风不由有些心急。
谢清安在前头走,尹风在后边跟,一边追着脚步一边望着周围是否有酒楼,当酒楼的招牌出现视野中时,他连忙一个小跑追上,握住谢清安的手,说道:“要不要休息一晚再走?”
谢清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瞬,又扭头看那酒楼,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只是同意休息一晚,尹风心中便欣喜,面上更是控制不住的扬起笑容。
“等我,等我,我这就去要一间房!”
说着,尹风便松开手往酒楼里跑,才没跑两步,不安感便从心中迸发,他立马回头小跑到谢清安身前,再度拉起他手腕。
“跟我一起进去好吗?”
谢清安没做什么表情,也未颔首,只是迈开步子往酒店中去。
尹风追他到柜台前,一边掏钱袋子一边对掌柜道:“帮我要一间上房。”
掌柜是个苗条泼辣的女人,她敲着算盘,头也不抬道:“上房一间一晚200两。”
尹风将一银锭放于台前,道:“再帮我做一桌好菜送来。”
那掌柜抬头,见那银锭,立马喜笑颜开,“噌”一下站起身,爱不释手的捧着那银锭,笑呵呵道:“哎哟,客官~这还用您说呀?我送您上去~好菜马上给您呈上~哎您小心台阶啊~”
掌柜在前头带路,谢清安却不似之前那般走在前头了,而是默默低着头,跟在尹风身后。
尹风怕谢清安会趁他不注意跑路,于是总三步一回头。
掌柜引他们到房中后,笑呵呵的进房,殷勤道:“而为客官,可有忌口?我们店中也有许多能歌善舞的美人呢,要不要叫两位来给二位客观作伴?”
尹风回道:“不必,我们更想清净些。忌口的话,不要做辛辣的菜,多做些甜口的。”
掌柜笑盈盈的点头道:“好的好的,二位客官稍作片刻,我这就叫厨房给二位准备哈~”
说罢,掌柜便扬着玫红色的手帕离开,离开时还不忘将门给合上。
尹风看谢清安神情好似如释重负一般的暗暗松了口气,不由疑惑,却也不敢问,只敢嘘寒问暖道:“累了吗?要不要先上床休息一下。”
谢清安看向那床,冷言道:“我不想同你睡,你再去开间房吧。”
尹风早猜到他会这般说,心中却还是发闷,他故作从容的回道:“无妨,你既不想,我便不睡床,我睡地上,睡桌上都可。”
“……”谢清安沉默片刻,又道,“你就不能另开一间房?”
自然不能,他宁可整宿不睡,也不愿谢清安在他视线中消失片刻。
“钱不够。”尹风本想玩笑性的说这么一句,话到嘴边时却又立马被他咽回肚中。
他不由心道:“我若这么说,他会不会又要觉得我是在欺瞒于他?”
于是他暗暗斟酌几番,只好如实回道:“我不想看不见你。”
谢清安眉头轻皱一下,不再多说,褪下外袍,坐上床,放下床帘。
谢清安冷言道:“那便如你所愿吧。我外婆的墓就在下一个山头上,答案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听谢清安一言,尹风心不由一梗,他身体发麻,呼吸发颤,他看着床帘后模糊的身影,心脏再度痛如刀割。
予他心跳之人,将心动与心痛一并给了他,将世间最无法缓解的苦楚尽数赠予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