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谢清安没吃多少饭,便言疲倦早早睡下了。
尹风怕打扰谢清安睡觉,也早早熄灭了红烛。
他无睡意,便抱着手臂倚坐窗台,他望着人间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阴云阴风。
他眼神无光,思绪远飘,他心中没有想任何事,只是放空,无法集中精神。
他就那般坐到深夜,坐到楼下没了行人与马车,坐到四下寂静。
一阵寒风过,听床上人打了个喷嚏后,他恍然回神,连忙下窗台将窗子关严实。
他回身,才猛然发觉房中还有另一人!
不,不是人,是鬼。
就在他面前,非常模糊的一个身影。
尹风皱起眉,轻声问道:“你是谁?”
那鬼的声音很缥缈,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一般脆弱:“鬼……王……有……请……”
尹风知道永西国的鬼王会来找他,却没想到竟这么快。
按照礼仪,他必然是要去见永西国鬼王一面,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若是反抗,也只会给自己徒增麻烦。
于是尹风悄声应道:“知道了。”
他绕过那鬼魂,轻步走到床边,撩起床帘看谢清安许久,确认谢清安已经熟睡后,才随那鬼魂一同离开。
永西国鬼王宫不似东乐国的那般富丽堂皇,虽然该有的宫殿都有,但总显得小气了一些,简陋了一些,用来接待使者、贵宾的宫殿中,连一盏灯笼都没有,只点着蜡烛。
侍奉殿中的鬼差,也大多是些半透明的鬼魂,他们没有脚,走路都是飘着,不似东乐国中的鬼侍女,能以生人姿态行走。
而他们的鬼王,看着好似一个才二十岁的少年,他笑得阳光,有一对虎牙,看见尹风来,便兴奋地跳下高台大步上来迎接,毫无帝王的稳重之气。
那鬼王上前来,双手牵起尹风的手,一双黑眸炯炯有神,他道:“你好啊!东乐国的鬼太子!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尹风沉着应道:“贸然来访,多有得罪,还请鬼王见谅。”
那鬼王粲然笑道:“哎哎哎,哪里的话!你能莅临寒宫,是我的荣幸啊!对了,我虽是这里的鬼王,但实际上没有什么真本事,你也不用对我太过恭敬,就叫我名字,傅渊就行!”
这鬼王,竟没有一点王的架子。就连鬼最基本的死气都没有。
傅渊尤其自来熟,他拉着尹风一同走上高台,一同坐上王座。
不坐不知道,这永西国鬼王的宝座硬得硌得慌,也远不如东乐国的有质感。
实在是给人一种……乡下皇帝的感觉。
傅渊好似许久没说过话一般,拽着尹风便说个不停:“我记得十年前派使徒造访过你们东乐国啊!哇你们东乐国的鬼王宫就是不一样,气派啊!听闻殷鬼王颇有赚钱之道,若有机会,我是真心想向他请教,也想像他一般赚得盆满钵满,好将我这破王宫好好改造一番啊!”
尹风心有旁骛,应付傅渊尤其敷衍:“嗯,家父确实独有一套。”
傅渊大笑:“哈哈哈哈,且殷鬼王好生厉害,竟能让整个墨州人民都信奉他。天呐,我何时才能有他这种本事!尹太子,你都不知道,我这鬼王当得多累!得力的手下没有几个,信徒几乎没有,这永西国的人民逢年过节也不会烧纸钱,哎哟,真是活着没好日子过,死了也没好日子过啊!”
尹风道:“既然如此,去投胎不就好了。”
傅渊闻言,笑着摆手道:“什么?投胎啊,不行不行,我要是投胎去了,永西国岂不是更要完蛋了?不行的不行的。”
此言一出,倒是叫尹风觉着新奇。
傅渊一个弱势的鬼王,不去投胎又能给永西国带来什么改变?且永西国又为何在他口中被说得如此不堪?
于是尹风问道:“此话何意?永西国莫非还有没鬼王就解决不了的事情?”
傅渊道:“不是啊不是啊,也不是一定要鬼王才能做,主要就是没有人去做啊。永西国现在乱得很,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妖仙横行,几乎每个山头上都能见到妖仙,你知道的吧?蛇仙,狐仙,黄仙,那些修不成仙的半成品,仗着自己有点法力就骑到生人头上去。是惹不得骂不得,谁招惹了谁倒霉。永西国又无道士,简直就是它们的繁衍修仙圣地。还有啊,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说人何苦为难人啊?你听说过那个吗?就是把这里的人抓起来,卖到……”
不等傅渊说完,尹风便立马打断了他的话,一脸忐忑与震惊的摁住傅渊的手腕:“你说什么?永西国妖仙横行?此话当真?!”
傅渊因尹风的突然激动而怔了一怔,讷讷回道:“啊……是、是啊。”
欣喜间,尹风又猛然想起谢清安说过她外婆就葬在下一个山头,于是又连忙问道:“那最近的山上,有妖仙吗?”
傅渊依然怔神:“有、有啊,永西国几乎每座山上都有妖仙啊。”
尹风又追问:“是什么?可是蛇仙?”
傅渊愣然,这显然是个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但他好似并不想让尹风失望,于是立即说道:“这个我不清楚,但你若是想知道,我现在就去帮你查清楚!”
尹风第一反应是立即答应傅渊的示好,第二反应却又警觉起来,他心道:“自我入此鬼王宫以来,傅渊便一直殷勤奉承,我若顺应此事请他帮忙,我岂非是等同于欠了他一个人情?且此事关系到谢清安,绝不可将第三人牵扯进来。”
于是尹风迅速敛去面上神色,沉声道:“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你的好意我已心领,时候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傅渊一听,连忙拉住他道:“啊我送送你啊!这里往人间的路不好走的!”
能有什么路不好走?
尹风不禁觉着有些烦了,离开客栈虽然没有多久,离开前也已经确认谢清安已经熟睡,但他心中仍有不安,总觉着再见不着清安就要发飙难以自控。
于是尹风甩开他手,道:“不必,我可自行入法阵离开。鬼王便送到这吧,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尹风立马落阵脚底,一圈红光闪耀,他眼前景色开始迅速模糊,紧接着耳边又传来哀嚎哭泣,而后,恢复寂静。
扑鼻而来的是房中燃烧的香料,他迫不及待的走到床边,又小心翼翼的掀开床帘。
眼前一幕,令他大惊失色。
床榻上空空如也。
他心猛地咯噔一跳,顿然僵住。
世界寂静片刻,他似块木头一般伫立原地,片刻后又突然似阵风一般冲出房间,冲下阁楼,扑到柜台前询问:“掌柜,谢清安呢?!”
那掌柜正趴桌上打瞌睡,被尹风这一叫给吓了一跳,迷迷糊糊的抬头看他:“……啊?什么……?”
尹风自知再问也是浪费时间,于是立马扭身往门外冲。
他在无人的街巷中狂奔,心急如焚。
在异国他乡,他无法召唤鬼将,只能靠着一双腿一双眼去寻找。
谢清安,谢清安会在哪里?!
逃走了?
亦或是又找了个角落死去??
谢清安若是在这里死去,便意味着他连谢清安的魂魄都无法带回。
深夜的风微凉,拂过脸颊时,就好似被刀刃划破一般刺痛,他狂奔着,不顾周围人是否休息,疯喊着:“谢清安!!谢清安!!!谢清安!!!!!”
大街小巷中回荡着谢清安的名字,可是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到底去哪了?!
尹风感觉自己快疯掉了。
他从城东一路跑到城西,他扶城墙喘息,思考着谢清安的去向。
也许谢清安是自己先去看了外婆的墓呢?
可问题是,尹风也不知道谢清安外婆的墓在哪里,他只知道是在下一个山头,可这座城镇四面环山,山体之大,他更不知哪个才是谢清安要找的墓。
他心痛,痛得比死去时还要难受。
他不禁揪紧衣襟,跪倒在地,他感觉到自己难以呼吸,似有块巨石堵在胸口,将呼出吸入的气全部阻断。
他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将窒息感再度放大。
他本是死人,不呼吸也不会死去。
对,不呼吸也无法死去。
即永恒痛苦。
他涕泗滂沱,泣不成声,他蜷缩在地,指尖在身上落下划痕,却是只见血色,不见心中疼痛缓和。
为何呢?明明再等一夜便能一同见证答案,为何非要先走呢?
“我已然让你如此厌恶了吗?”
这样的声音在他心中不停回荡,他身体发抖,发颤,倘若此刻谢清安能出现在他面前,就算是磕头到流血也一定要求谢清安留下。
“他看见我这般痛苦,会心疼我吗?”
这样的声音同时也回荡在他脑海中。
他祈求上天怜悯,将爱人还予他。
可上天予他的,只有一缕孤寂月光。
无人的街道,充斥着他无法抑制的哀伤。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轻拍他肩,他一愣,立马回过头。
那一瞬,他出现了幻觉。
是谢清安的脸。
他脑海中的谢清安已经哭着对他说:“我已探明一切,你并非屠我满门之人,反倒是你救了我的命。”
可眼前人的模样渐渐清晰,那人开口,也不是谢清安的声音。
“尹、尹太子,你还好吧?”
尹风还是从天堂坠落了地狱,从幻觉坠入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