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后。
思涟殿,高台上,主位坐鬼王,辅位坐尹风。
尹风手持文书,坐姿端正,低眸念着文书所奏之事:“各地鬼差来报:东乐国四处有鬼动荡不安,离墨州越近,鬼魂越是猖獗凶悍,不知何故。”
鬼王低眸批文书,随口应道:“墨州乃我鬼王领域,杂鬼也只敢在墨州之外嚣张。”
尹风正色道:“不知何故鬼魂发狂,会袭生人,此等罪孽,若是入了鬼域大牢,各个都要受刑。如此嚣张,岂非是受不可抗力影响,使其失了心智?”
鬼王轻笑一声,又随口道:“你觉着呢?”
尹风微微垂眸,思考片刻,应道:“优先保留冥魈势力在背后作祟的可能。”
冥魈势力是鬼域中的一个反动势力,其以迫害太子,反动新政为主要目的。经这十二年的追查,尹风已知当年在背后给阿元撑腰,撺掇阿元谋逆陷害的反动势力,就是冥魈一党。
只是那背后头目冥魈,尤其能藏,追查他十二年竟没有丝毫线索。就算是想拉着冥魈出来一对一决斗,都是难上加难。
这十二年过去,尹风已是今非昔比。
在权谋策略上,他杀伐果断。
在待人处事上,他冷漠寡言,即使是在身边伺候的人,他也习惯性的保持距离,不再轻信于人,有时若是见故意奉承讨好之人,还会恶言相向。
在情商上……他还是略差一筹,令人堪忧。
直言直语,一根筋,不解风情,生人勿近。这些标签几乎印在了他脸上。
尹风看向鬼王,正色道:“我想实地考察一下,也许收获会更多。”
鬼王头也不抬:“去哪?”
尹风应道:“慕卿山。此山挨着墨州,依照文书中所说,那么此山的鬼怪应是凶险异常,我此去,一可调查其鬼魂动荡之缘由,二可将失控之魂擒服。若能抓到冥魈一党更好。”
鬼王应允道:“这种事情无需再向我汇报,你去做便是。”
尹风无言起身,收拾东西便往太子殿中去。
这十二年间,尹风做了许多事。
一是每日处政务文书,二是追查冥魈反动势力,三是研究清除标记,消除生人体内鬼气之法。
尹风回至太子殿中,才跨入门,楚知意便扑了上来,勾着他脖子,笑盈盈的抱他。
尹风身子不稳,往后一撤,脚跟却是碰到门槛,带着楚知意一同栽到了地上。
尹风面露无奈,双手撑地坐着,看知意,无奈叹气:“你怎又扑我?”
如今的楚知意,已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他依旧是副贵公子的打扮,但模样姣好,颇似女相,身材也纤弱,倒只比普通女子高大一点点。
他甚是爱撒娇,不过只是爱对尹风撒娇罢了。
楚知意笑然:“我常常这般扑你,你应当习惯了才是。”
尹风无奈,歪头看他:“所以,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楚知意道:“无事便不能来找你了吗?我可是为了帮你找消除鬼气之法费了许多心血呢,你怎就能这般无情?”
楚家在墨州是大户人家,其涉猎的产业众多,其中一个就是与鬼域息息相关的沽鹤观。
沽鹤观是墨州最有名的道观,观中供的是宁洛,供的是鬼不是神。
直白的说,楚家经营沽鹤观,让百姓们来烧香求鬼王办事,收到的香火钱,楚家与鬼王三七分账,楚家三,鬼王七。
所以,鬼王与楚家,两家也算交好。
楚知意儿时跟着陈道士学过几年法术,成年后为了继承家业,又改行从商了。
楚知意脑子聪明,在当道士这方面极具天赋,总能自己研究出什么新的法术。
所以,“鬼养人”案的最后收尾工作,即清除被标记之人体内鬼气一事,尹风全权交由楚知意来研究。
现在的体位非常复杂。尹风因为被扑倒而支着身子坐在地上,楚知意则跨着腿坐在尹风小腹上,一双纤纤玉手慵懒惬意的搭在尹风肩上。
楚知意笑着,一边扭着腰,一边故意抱他,同他说话:“我每次来找你你都总是很忙,要么一直在思涟殿处政务,要么就是到人间出勤。干嘛这般努力,你不是太子嘛?”
尹风无奈叹气,一手掐住他腰,拧着眉毛认真同他说道:“别晃腰,下来。”
楚知意闻言却是勾唇一笑,直接整个人跟树袋熊似的,直接贴上他身,紧紧抱住,双腿夹着他腰,耍赖道:“不要,难得见你。”
尹风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挂着楚知意站起身,走回太子殿中:“我一会儿要换衣服去人间,你快些下来,到外面去。”
楚知意笑然:“为何?我不能看你换衣服吗?”
尹风非常果断且语气冷淡的拒绝了:“不能。”
楚知意表现得略有遗憾,他将头搭在尹风肩膀上,念道:“可惜了,我本想来告诉你,我已然找到清除生人体内鬼气之法,但你今日好忙,看来也是没空搭我,那改日吧~”
说罢,楚知意自顾自的松手落地,洋洋洒洒的就要走。
尹风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回身拉住他手,神情不由紧张:“你所言属实?”
楚知意很自然的停下脚步,俏皮着笑,回头看他:“尹哥哥,你方才不是还赶我走呢吗?”
尹风耿直道:“那是两码事。你既已找到清除鬼气之法,来时就该直说才是。”
楚知意抿抿嘴:“你现在是在怪我嘛?”
尹风拽着他手拖到书案前,强行摁他坐下,为他铺好笔墨纸砚,跪坐他面前,一脸认真道:“拜托你,速速将方法写下来!”
楚知意看尹风一脸认真又焦灼的神情,不由觉着有些扫兴,但还是提笔蘸墨在纸上书写,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的嘟囔着:“我于你而言就是个研究解决之法的工具嘛?”
尹风端坐着,看他一边嘟着嘴抱怨,一边低头写字,心中不由感到疑惑:“知意为何一脸愁怨?莫不是我给他的压力太大?可这段时间我也没有催过他呀,且如今不是也已然研究出清除鬼气之法了吗?他又在幽怨何事啊?”
想不明白,于是尹风抱起手臂,问道:“你为何一脸幽怨啊?”
楚知意一怔,怯怯抬眼看他,不知他是何意,也就未予以回复。
而见楚知意不说话,于是尹风又问:“可是谁人欺凌于你了?”
楚知意:“…………啊?”
尹风又一脸正气的说道:“谁人欺凌于你,我去教训他便是,你莫要一脸幽怨,莫要不开心。”
楚知意愣愣的看尹风,接着没忍住噗嗤一笑,继而又大笑起来:“哎哟,你这人,真是愚钝得可以啊。”
尹风不明所以,更是纳闷的皱起眉头,心道:“他方才还一脸幽怨,现在怎又忍俊不禁?好生叫人难懂。”
楚知意笑得眼泪直往外蹦,于是一边擦眼泪一边应道:“好好好,我不念叨你就是了~”
尹风更觉疑惑,心中道:“他何时念叨与我?”
不一会儿,楚知意将解决之法书写于白纸之上,递予尹风,并道:“此法虽未试验过,但九成能成功。不过你我修为尚浅,整个鬼域恐怕只有你的鬼王老爹才能做到。”
尹风小心翼翼的接过那纸,极速阅览一遍后,兴致勃勃的立马起身,并道:“那我现在便拿去给我爹看。”
楚知意手托着腮,笑眼看他:“你一会儿带着你爹去找个被标记之人试试呗。我在此处等你,若有效果,回来同我说啊。”
尹风难掩喜悦,喜上眉梢:“自然。”
应声后,尹风匆匆忙忙又往思涟殿去。
楚知意还坐案台前,托着腮,嘴角难抑。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尹风在全身心投入鬼域政务后,就如变了个人一般,不苟言笑,也不同以往那般待人亲切了。
故而能惹他一笑,楚知意心里美极了。
尹风火急火燎的赶至思涟殿,却是见门前不知何时又多了两列阴兵值守,尹风觉着怪,却也没多想,一个健步直入大殿,却是才跨入门槛,便听见一声娇媚轻吟。
“啊……”
尹风不由顿住脚步,面色尴尬,一个撤步连忙退了出来。
尹风抬头看了看思涟殿门上的牌匾,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后,又多撤了几步,退至首位值守的阴兵面前,故作镇定的问道:“小爹可来过?”
阴兵回道:“正在殿里呢。”
尹风暗叹一声气,拧着眉头,无奈心中道:“我这才走了多久……既然知道人在里面,方才就该拦一下我才是啊。这些鬼差也不知道是如何当的差……”
尹风低头又看纸卷,心道:“依往日经验来看,这一时半会儿我也见不着父王。但时间紧迫,应该即刻动身去慕卿山才是。要不把此方法拜托旁人交予父王?不行,此事重大,随意交予他人我心难安。”
思来想去,尹风最终还是回太子殿,将纸卷完璧归赵的还予楚知意。
楚知意还坐案前,双手接过纸卷,蒙然,又露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无、无用吗?此方法行不通?”
尹风叹气,道:“还未得一试。我小爹去思涟殿了,恐怕父王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时间来同我议事。但我眼下还有急着去赶的行程,所以只能拜托你,日后得空时,再帮我将此方法交予我父王。”
楚知意不解:“你这次要离开很长时间吗?竟抽不出一天空闲来亲自交给鬼王?你不是向来亲力亲为吗?竟就这样交于我?你对我这般放心?”
尹风眉头轻颤,低头看他,神情为难:“我……此次实在是没有办法,又找不到可托付之人,于我而言,现在在我身边的,除了父王与小爹,我最信任之人就只有你了。”
楚知意听罢,面色一红,而后又觉着有些发羞,垂下脑袋,不自觉扬着笑:“好啦,说得这么郑重其事,我还以为你要告白呢。”
“?”尹风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又疑惑:“告什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