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前有念,善念与歹念,善人得道轮回,恶人受罚入地狱,枉死冤屈成怨者,则徘徊世间,或寻执念,或入轮回。
尹风幼年惨死,被人分尸烹童子汤,枉死成怨,成年累月险压垮阴童船,幸得宁洛教诲,受爱之教育而放下执念,成善者。
但善人难除恶念,鬼更甚。
鬼的歹念似种子,深埋于心,藏于智之下。恶习似水,无声无息灌溉恶种。
烧杀抢掠为恶习,折磨生人为恶习,以玩弄生人为乐为恶习,自私贪婪为恶习,待恶种结恶果,表面再善之鬼都会被恶果反噬,成恶鬼。
若非有强大信念,亦会走火入魔,丧失智,成只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之鬼。
如此,昨夜尹风突然变异,是因这两年来日积月累的恶习、歹念,已潜移默化的改变尹风心性,而昨夜见谢清安遭歹人袭击,心中起杀意,更是成了刺激恶念发生质变的导火索。
总而言之,宁洛花费几十年悉心教导的好大儿,一夜之间回到了解放前。
尹风对昨晚的记忆很模糊,他几乎不记得被谢清安亲吻前发生的事,缠绵拥吻后发现周围尸骸遍地,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回来的路上听陈仙君与傅渊讲述当时之事时,尹风只觉得后怕。
倘若当时还没有恢复智呢?谢清安岂非也要被烧成木炭?
尹风凝望他,认真道:“倘若下次我还这般模样,你就别一个劲往我身上扑了。”
谢清安笑道:“为何?心疼我?”
尹风:“……嗯。”
谢清安又玩笑道:“我毁了容貌,这辈子只能跟你锁在一块儿了。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这样便不用再费那么大力气锁我。”
尹风闻言,心咯噔一跳,面色一惊,连忙道:“对不起,我、我认罪,你想如何罚我,我都认。”
谢清安笑然:“认罪?尹少爷你道什么歉啊?你当真知道错了?若我再说要走,你便不会将我关起来了?”
尹风一怔,抿起嘴不敢回答。
他一定会把谢清安关起来的,一定会的,他一辈子都不想谢清安离开。
可如今他甚是为难,只好卖乖反问道:“你如今还想离开我吗?”
谢清安盯他,笑意渐渐敛去,半认真半玩笑的问道:“你不生气吗?”
“什么?”
“我昨晚偷偷逃走的事情,你到现在都未责骂我。”
“责骂”一词,尹风如何听都觉着刺耳,想必是因为想起瞻星阁的过往,谢清安才会用上“责骂”这个词。
尹风心口揪痛,不由拧起眉头,轻捏谢清安的手,垂下头,温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三字苍白无力,尹风知道这三字远远不足以弥补他对谢清安造成的伤害,故而他道歉时,连谢清安的双眼都不敢直视,身体因愧疚和懊悔而隐隐发抖。
他的情绪满溢,因为谢清安的沉默而惶恐不安,因不知谢清安下一步会说出什么样的话而胆战心惊。
他脑海中的谢清安已然开始质问他:“只是说‘对不起’就好了吗?如果道歉就能解决问题,那我就活该承受你带给我的伤害吗?”“我身上的伤,心灵上的伤,皆是由你所致,你与其对我说‘对不起’,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恕罪。”
他的手心开始泛冷汗。
好可怕,为何内心又陷入无限的恐惧呢?
为什么,每次做出伤害谢清安的事情之后,还要恬不知耻的乞求原谅呢?
自责内疚的情绪将尹风笼罩,他眉心颤抖着,像正在等待审判的罪人一般。
而眼前的谢清安沉默片刻后,语气认真的问出了他从未想到过的问题:“所以,知道真相后你还会爱我吗?”
尹风愣然,睁眼抬眸瞧他,讷讷问他:“什……什么?”
为何会问这种问题?
尹风脑中一片空白,不明所以却还是立马回答:“当然!当然会爱你,为何会不爱你?世间纵有千万人,但我独爱你!”
尹风的告白显得仓促直白又有点无礼,下一秒帘外便传来声响。
傅渊:“我靠!”
陈仙君:“哇哦。”
傅渊:“我就说你们东乐国民风奔放吧??”
陈仙君道:“没有,他们的鬼王还是比较含蓄内敛的。”
傅渊:“当真?当真吗?”
陈仙君:“…………”
傅渊:“??你说话啊,你说啊陈道长,你说话啊!”
尹风支起半身,认真的看着谢清安。
谢清安则安静的平躺着看他,回道:“因为我并非是因你而变得不幸,反而是因你才能活到现在,如此,你还会对我有愧疚感吗?你以前不是说,初见我时,供我吃住,为我购置住房,是因可怜我吗?那时你看见我,也心中有愧才会如此的吧?”
尹风又一愣,连忙道:“你难道一直以为我是因为愧疚才对你如此?”
谢清安微微别过头:“我不知道……”
尹风此刻很想抱他,用尽全身力气拥抱来告诉他自己对他的爱意有多么汹涌,但他身上尽是伤痕,尹风根本不敢妄动,故而心中涌起许多无助,无奈,与迫切之情。
尹风道:“不,也许我初见你时确实是因愧疚才对你百般殷勤,但如今已完全不同,我对你的心意,以‘爱’为名都显浅显,谢清安,我以前是为证明自己,为鬼域,为鬼王之位而游存世间,但如今,是为你,是为见你,是为护你,是为想你,是为恋慕你才游存于世间,为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你使唤我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赴汤蹈火,谢清安,这不是愧疚,这绝对不是愧疚,此刻我心脏的每一次跳动,皆是因你,因你在我面前,因你的面容,你的灵魂,让我心中爱意汹涌澎湃难以平息,谢……”
尹风一开口,便像没关闸门的大水坝,一个劲的哗哗直淌。
谢清安立马抬手堵住他嘴,面色绯红的道:“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说这么大声作甚?说这么激动作甚?生怕旁人听不见吗?”
尹风眼神无辜又真挚,眨巴着眼睛望着谢清安,好似在可怜巴巴的说着:“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此时帘外两人又开始闲聊。
傅渊:“……一时不知该说东乐国民风奔放,还是该夸尹太子文采好。”
陈仙君:“这算文采好?”
傅渊:“不算吗??一口气说出这么大段情话,不算文采好算什么?”
陈仙君:“算他气长。”
傅渊:“……?”
谢清安看尹风老实一些后,缓然松手,红着面颊轻声道:“这种话,以后只在仅有我们二人时再说……”
尹风似讨到骨头的小狗,扬起嘴角点头应好,若有尾巴,定然已经摇晃起来。
谢清安垂下眼眸,转头望向帘外两个模糊的身影,道:“陈道长,辛苦您大老远跑来帮我,一直未得好好感谢,待我伤好后,还请道长一定赏脸到我墨州司马府上坐坐,我定备上好菜好好款待您。”
陈仙君闻言,笑然:“好好好,一定去一定去。”
傅渊接话道:“你也不推脱一下?”
陈仙君自然而然道:“有人请客为何不去?”
话说至此,尹风便顺势问道:“话说回来,陈叔,昨夜你为何会突然出现?”
陈仙君抱起手臂,道:“受某位大爷之托,不把你们俩平安带回来就叫我吃不了兜着走。”
尹风怔然,听这话,应是受了鬼王委托才来,也是,既能这么快到达永西国,那定然也是走了那阴间的快速传送通道。
陈仙君继续道:“不过,虽然结局是皆大欢喜,但我心中还是不解。谢小公子,你家到底是如何招惹上妖仙的?”
谢清安闻言,面露难色:“我不知晓……”
尹风道:“当年清安才十岁,他能记得什么?”
陈仙君:“……谁人问你了?”
尹风:“……”
傅渊此时道:“永西国人民招惹上妖仙并非难见之事,妖仙性子坏,仗着永西国无道士便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有的人只是上山采药不小心踩到它们的尾巴,都要被他们纠缠九族,祸害一生呢。”
陈仙君轻叹一声,道:“修仙首先要修心性,心性不好,自难成仙。”
傅渊听罢,不禁好奇问道:“陈道长看起来仙风玉骨,气质脱俗,法力深不可测,可是已然修道成仙?”
陈仙君咧嘴一笑,玩笑道:“是是是,小道在‘无情道’上,已几近成仙。”
傅渊闻言,脸上挂满崇拜。
谢清安闻言,扭头小声问尹风:“无情道是什么道?”
尹风正侧卧清安身旁,一手撑头,听清安问,便勾出个无奈的笑来,回道:“无情道就是封心锁爱之道,陈叔以前的事情我不甚了解,只知是受了很严重的情伤,所以一直游走四方,居无定所。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小爹说陈叔如何修行也无法成仙,陈叔又常以修道之人现身,所以才对外称自己所修无情道。不知道之人,便真以为他是此道上的仙人。”
谢清安疑惑的看尹风片刻,若有所思的扭头望向帘外。
帘外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傅渊信手拈来的奉承,陈仙君厚脸皮的承蒙。
忽的谢清安唤道:“陈道长,有一事我想同您说。”
帘外两人止了说笑,双双将目光投来。
陈仙君带着余笑,问道:“何事?你说。”
谢清安道:“半月前我自杀未遂,但魂魄是到黄泉路上走了一番。在忘川河畔我遇见一人,他一直在念您名字,说他一直在等您,问我您是否来过。我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他为何等您,但我觉着……应当告知您一声。”
帘外原本吵闹不休的人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若非能隔着帘子看见他们身影,当真要以为外头空无一人了。
安静片刻,谢清安抿抿嘴,小心翼翼道:“那个,陈道……”
“长”字还未念完,帘外陈仙君便激动的站起了身,问道:“他只说了这些?可还有说别的?他现在还在忘川河畔?还在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