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神鬼向来不对付,但这几年神界中总有暗流往鬼界涌,要说反鬼王的神官,现在倒不如三十年前的多了。
尹风直冲天门,也只是被天兵天将盯着,若是放到早些年间,恐怕是刀剑直接就押上来了。
如今,这万千白云不见一点变化。
尹风皱皱眉,抿抿嘴,大喊一声:“干——”
“爹”字还未喊出口,脑袋便被一白玉折扇给沉沉敲了一下。
“嗷!”尹风摸头瞧去,见袖清真神拧着眉毛一脸无奈的看他:“我说鬼太子,你好歹也是个太子,怎的这般没有戒备之心?”
袖清真神折扇半掩面,凑近悄声道:“这里是天宫,你若直喊将军干爹,岂不是要害死他?”
尹风抿抿嘴,心道:“满天神官无人为我传报,我又能如何是好?且时间又如此紧迫……”
其实尹风自己心里清楚,不是伤口急于治疗,是他急着见谢清安。
离开谢清安一秒,他觉着周遭空气都恶臭无比。
袖清真神扇子一甩:“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三扬神殿外,尹风紧跟袖清真神身后,跨过大门后忽的一股子强烈鬼气扑面而来。
尹风一吓,即刻止步,面色惊诧。
袖清知他会被吓到,故也行两步后停下回头向他解释:“不必惊慌,这是好多年前你爹留下的。”
尹风眉头一紧,察觉事情并非那般简单:“我爹?”
袖清耸耸肩,一脸无奈:“是的,你爹最猖狂的那几年,扛着刀杀到天宫,直接把三扬将军手臂砍断一只。哇~这真是浪漫到极致。”
尹风不解:“浪漫何来?”
袖清笑笑:“他上来抢你小爹。你知道的,三扬将军一直垂涎宁洛许久了~”
话音才落,便闻三扬将军嗔道:“莫要说得这般不成体统,我与宁洛关系胜似亲人,与殷故那种肮脏龌龊的思想完全不同。”
袖清真神嗤笑一声,抱起手臂轻蔑的瞧三扬,语气戏谑:“什么肮脏龌龊?若龙阳之好是肮脏龌龊,那你岂不是连宁洛也一同骂了?”
三扬行至两人身前,正色道:“宁洛是被殷故欺骗才如此,是被鬼迷心窍才如此,鬼最擅长蛊惑人心,宁洛肉眼凡胎难逃其蛊惑。”
袖清弯眼笑道:“那现在宁洛也是鬼了,受不得其蛊惑,你怎不拉着他跟你飞升?”
三扬继续正色道:“宁洛为人重情重义,他不同我飞升自然是不愿伤害殷故。无妨,他想如何我都可护他左右。”
袖清轻声哼笑,嘀咕一声:“他可需要你来护?”
尹风无心了解他们的纠葛,直接开门见山的打断道:“干爹,清安现半身受火烧重创,听闻您征战多年,殿中藏有许多治愈伤痛之药,故而想来向您讨要一些。”
三扬嘴角未扬,眉头轻挑,语气瞬间变得温和许多:“有有有,有的,干儿子要哪种?干爹这有外抹的,有内服的,还有止痛的要不要?”
尹风心道:“他当真吃这一套……”
尹风应道:“见效最快的是哪种?”
三扬抬手,掌中便变出一小金瓶来:“这瓶中有一药丸,服用后,三日后身体外伤会完全痊愈,这三日内,服用者虽不会察觉痛感,但会患嗜睡,且噩梦缠身,此药虽有副作用,见效却极快,你可要?”
尹风眉头皱了皱,觉着三扬这是在给他出难题。
这岂非就是将体肤之痛转移至精神之痛?
于是尹风问道:“没有其它见效快又无副作用的药吗?”
“这已是见效最快之药,半身烧伤,用其余药物至少也要一至三个月才能完全痊愈,且期间伤口依然会发痛,”三扬说着,将药瓶子往尹风面前递了递,“依我看,长痛不如短痛。”
尹风闻言,虽觉无可奈何,但也别无他法,想起谢清安半身严重烧伤,愧疚又上心头。
他接过药,沉声道谢:“多谢干爹。”
尹风本就高大,但在三扬面前还是略显娇小一些。三扬瞧他低着脑袋,心情有些沮丧,没忍住身后揉了揉他脑袋,好声道:“日后若有需要干爹的地方,随时可来找我。”
“……”尹风捏了捏手中药瓶,心中千万思绪复杂缠绕,却是条条牵着谢清安。
他曾听闻天神能查阅人间千万事,能审判人间千万罪,于是他抬眼看三扬,决心将谢家事问个明白。
“干爹,我心中一直有疑虑,恐怕只能仰仗神官权利才能知晓。谢清安及其家人,为何深受妖仙纠缠?以至于谢清安半生漂泊,早年成孤?”
三扬闻言,眼中隐隐放光,他拉起尹风的手,侧身便要引其入殿,嘴上道:“你随我来,我帮你一查便知。”
尹风与袖清同三扬入书阁,大大小小文综书卷堆满角落,书架直通阁顶,密密麻麻的书卷看着叫尹风头疼。
尹风不禁眉头轻皱,问道:“我们是要一卷一卷查吗?”
“无需如此麻烦。”三扬大手一挥,有一长卷浮于眼前,字迹显现,详细记载着谢家功德与罪过。
三扬手指轻弹,直接锁定于谢家招惹上仙灵的时段。
只见文综上写道:
永西成帝43年,谢思钦夜间于家门见一白蛇,遂呼其父赶来而杀之,蛇亡,腹中亦有数十白蛇爬出,杀不尽,蛇入草垛,遂作罢。白蛇乃修仙之蛇,为妖仙母体,孕育千百妖仙,惨遭杀害,腹内小妖仙皆不可幸免,故而化作妖仙诅咒,纠缠谢家上下,以谢思钦之父为首,以血脉延伸,系亲族蔓延,诅咒将至百余年。
尹风眉心紧紧一皱,又听三扬道:“谢思钦便是谢清安之父。年幼时与其父亲杀害一妖仙母体,故而祸引全家。”
尹风道:“既是谢思钦年幼时犯下的罪孽,为何他又能平安无事活到中年,娶妻生子诞下双生儿?”
一旁的袖清扬扬手,悠哉道:“嗨呀,那有什么奇怪的?不把谢思钦养肥了杀,怎么依靠血脉延伸诅咒啊?妖仙又不傻。”
这么说来,真相大白,当年谢清安是先身缠妖仙诅咒,再是被鬼气标记,机缘巧合下两种邪气相撞,竟成祥和之兆。
可这么一想,尹风又觉不对——冥魈一党怎会送一个身缠妖仙诅咒的孩子到鬼界,引导尹风标记?
尹风心中细细复盘:“冥魈一党当年当真是要祸害于我,但送一个身缠妖仙诅咒的孩子来又是何意?若意是要我残害一无辜男童,陷害于我,用一个干净之人岂不是更好?还有当年谢清安假死一案,冥魈势力要杀谢清安信手拈来,何必寻一替死鬼?他们做事分明残暴可怖,却似件件留有退路……”
尹风沉思得久了,三扬察觉异样,便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顾虑?”
尹风如实道:“干爹,鬼的功德过失也能查吗?”
三扬眼中忽然泛起点点星光,面上却不起波澜:“怎的,你要查你爹的罪过吗?我……”
三扬手都抬一半了,却硬是被尹风打断:“不是,我对那个不感兴趣。”
三扬却是道:“他是你爹,多少也该了解一些。”
尹风:“下次一定,现在不想。”
三扬:“……”
尹风:“干爹,你可查楚范吗?一直与我鬼域有经济来往合作的楚家老爷。”
三扬手一挥,又一卷轴展于尹风面前。
可卷轴上的一切,皆是夸赞。
楚范自幼精通商贾之道,十五岁时白手起家,二十岁时已赚得盆满钵满,二十五岁在墨州成为远近闻名的年轻富豪,三十岁正式与鬼域进行合作往来,于客户,于产业,都怀以赤诚真挚之心相待。
对鬼域的合作产业,更是尽心尽力,亲力亲为。
三扬看到最后,不禁皱起眉来,他问道:“风儿,你为何最后要将其虐杀,还要将其关入鬼牢之中?他并非罪孽深重之人。”
尹风面色凝重的一字一句多次反复阅读那卷轴上的黑字,心中波澜起伏。
若神卷上的记载皆是属实,那么说谎的只有一个人。
“干爹,楚范之子——楚知意,可否查阅?”
当一切阴霾挥去,乌云即将被吹散,便是真相告天明时,尹风的心不由高高悬起。
三扬手起手落,新的卷轴在眼前展开。
尹风一双幽褐色眼眸一字一字从上到下,句句细细阅览,如览过往,不知身边人竟从何时与之成对立般,心中泛起五味杂陈。
楚知意,墨州楚家老爷楚范之子,冥魈党之首。
此人灵根极深,自出生便得修道鬼子陈仙君青睐,三岁结缘鬼太子尹风,十二岁同陈仙君修道,修道三年弃道从商,开始学习商贾之道,十七岁开始随家父接触鬼域商事。
楚知意天生聪颖,倾慕鬼太子,因爱生妒,年幼时童言无忌将鬼太子陷入困境,成年后组织鬼怪,于墨澜渔坞杀害无辜生人;撺掇沽鹤观道士滥杀无辜,栽赃灭亲,牵连数十无辜之人,罪孽深重。
袖清真神在一旁眼睛都给看直了,不由道:“哗……楚知意不是陈仙君以前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儿吗?修身养性不成,成了个鬼域毒瘤?”
此刻,尹风脑中轰然空白一片,胸口更是闷得慌。
在此之前,他分明已经做好接受楚知意是罪魁祸首的心准备,但当这一刻揭晓时,他仍然感到难以置信。